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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钱钟书:不趋炎附势 拒赴国宴为摆脱江青拉拢(2)

2012-09-28 14:00 来源:北京日报 阅读

  父亲后来才对我说,他深知钱先生和杨先生不喜欢应酬,也很少见客,许多名人要人甚至外国记者学者都被拒之门外。可是他那天被赵老师一片仰慕之情所感染,决定替赵老师说一说。过几日,父亲高兴地对我说,事情办成了!一天晚上,他与钱先生聊天,讲起赵老师颇想拜见钱先生之事。意想不到,钱先生竟爽快答应说,是个中学教师?那我倒想见一见。他对父亲说,中学教师里真正有学问的人是很有一些的。前一段时期,有一位中学教师给他写信,指出《谈艺录》一处引证失误,他很高兴地回信向那人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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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与杨绛在书房

  这天下午,父母与我一起陪同赵庆培老师拜访钱家。我们先去电影院同看一场外国影片,然后又赴三里河南沙沟的钱家。天气已经很热了,钱先生穿一件旧府绸短衫,亲自为我们每人沏茶。他风度翩翩,和蔼可亲,谈得融洽了,赵庆培老师将他听到的两桩轶闻向钱先生求证,先是问:听说您留学归国后回西南联大任教,被破格任用,直接任教授,可有此事?钱先生确认此事。赵老师又问,听说您考取的那一年庚款公费奖学金只有一个名额,许多同学知道您要参加考试,就不去考了,这传说是否当真?钱先生也微笑点头,并说出几个名人的名字。

  赵老师又说,您编的《宋诗选注》确实是一本好书,我已经读过好几遍了,让人回味不已,极有收益。不过,在十多年前,我曾经在《读书月报》看到一篇文章,似乎是批评对文天祥诗篇选目的……

  钱先生敏捷地问,大概是指责未选《正气歌》吧?赵老师点头答是。

  这打开了钱先生的话匣子。他滔滔不绝,旁征博引,举许多事例论证这首诗有堆切典故之弊。他说,他认为这首诗并非上品,所以他选了文天祥其它的诗,没有选这篇。而且以后修订本再版,也会坚持不选的。可惜我记不得钱先生所说的大部分具体内容了。不过,我记得有一回父亲与钱先生闲聊,讲起彼此熟识的一位古典文学专家撰文批评《宋诗选注》为何不选《正气歌》,钱先生就说,这首诗并不怎么样,只是道学气浓重,居然有那么多人喜欢它!他又转向也在座的我说,你要记住,一个作家最有名气的著作,未必是他最好的著作。一部作品出名,常常是因为政治和社会各种因素造成的。那时,我并未听懂钱先生这一番话,如今回想起此乃至理呀。

  钱先生又对赵老师说,不要迷信那些专家学者之类的。其实,中学老师里面倒是有一批具备真才实学的人,这些人的学术根底不见得比专家学者们差。他说,中华书局出版了张相所著的《诗词曲语词汇释》一书,以后又有一位江西的中学教师王锳搜集了资料,又写成了《诗词曲语辞例释》的稿子,他读过了,很有价值。此书中华书局将要出版。

  这次会面持续了近两小时。随后,父母应邀在钱家吃晚饭。我与赵庆培老师就回家了。本来,钱先生也提出请赵老师一起吃晚饭,但我父母替赵老师婉辞了。归途中,赵庆培老师颇感慨地说,有人讲钱先生是个骄傲自负的人,见面后我倒没有这种感觉。他很直爽,有什么说什么,绝无哼哼哈哈、装腔作势、摆架子模样,真是一片纯真呀。这在名学者中是少有的。

  岁月倏忽而过,已有三十余年了。真有意思,当年一些具体场景,包括钱先生的神姿,似乎恍如昨日。可是,有些更重要的事实却又模糊了。赵老师说,他记得杨先生是始终在座的。我却明明白白地记忆,那天下午杨先生恰去参加邓小平与西班牙国王的会见。回来对我们说,礼宾人员介绍她是《堂·吉诃德》的译者,邓小平说一声,噢,《堂·吉诃德》已经出版了,我怎么没看到?

  记忆铜镜中的影像,或许,就是这一道记忆的残影,又与那一道记忆的残影互相连缀?所以我说,记忆只能是一面铜镜,而不可能是玻璃镜,也更不可能是画面清晰的录像再现。

  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在1990年出版了。钱钟书爷爷和杨绛奶奶很关心这本书,几次询问过。大批样书到了,父亲让我挑上一本,一块儿去钱家。我竭力挑拣出一本最漂亮的,内心却忐忑不安,总觉得自己的作品太小儿科,仿佛是小学生的作业拿去给大学教授批改。

  翻开书的扉页,我觉得不好意思写什么“敬请教正”之类的话,显得傻里傻气的。我把这个心思对父亲说了,他未置可否。

  那天晚上,走进钱家宽敞的大客厅里,我头一回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奉上这本书时,杨绛奶奶没戴眼镜,就未翻开看。她抚摸着书的封面,“嗬,挺厚的呢,有30来万字吧?”我尴尬地笑一笑。

  钱钟书爷爷也拿过那本书,翻至扉页,却见什么字也没有,一片空白。他诧异地停一下,也往前翻一页,还是白白的。他看我一眼,又望了身边的父亲一眼。父亲注意到他的神情,显得很窘,呵斥我说:“施亮,你怎么回事儿!书上怎么什么也没写?”

  我嗫嚅答:“我,我……这个东西,很幼稚的!我不好意思写……”

  钱钟书爷爷放下书,唇边带一丝浅笑。“你坐下吧……不要紧的。”他拍一拍我的胳膊。见我坐下,也在旁边沙发坐下。“好啦,你的头一部书出版啦,最艰难的一个时期过去啦。以后,你要多注意身体,不要急于发表作品,多积累,好好写。”他又加重语气对我说:“记住,不要以成名为目标!太早成名对你没有好处,容易走上功利的道路。”以后,杨绛奶奶也好几回对我重复这个意思。

  “爷爷,不过,我们这些年轻人的水平太差。”我鼓足勇气说,“我觉得,就是现在的一些著名作家,也没有赶上三十年代、四十年代作家的水平。”

  “那倒不见得。”钱钟书爷爷摇一摇头说,“我有一种想法,也许,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要从你们这一代人开始呢。我读过一些年轻作家的作品,刚发表的小说就很不错。只要不急功近利,勤奋写下去,是能够成功的。还有,你也一定要明白,有些著名作家并不见得就是优秀的,不过是一时走红而已。我们那个时代也有一些这样的人,像是一堆泡沫,一眨眼,又消失了。留不下一部真正的作品。”

  我听过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内心感动,感到他的心跟我接近了,我就有胆量提出内心存疑已久的一个问题:“爷爷,有个事儿,我一直想问您……”

  “说呀!”

  “您在《围城》的‘重印后记’里说,后来您又写了新的小说《百合心》,可惜只写了两万字,在搬家时丢了。可我猜测,并不是丢了,而是您自己把它烧掉了。”

  “哦,”他一怔,问我,“怎么是烧掉呢?”

  “因为,您心里一定很明白,在那个年代,即使把这本书写完,也根本不可能出版了。另外,在当时社会气氛下,您也没有心情写了。看着它,心里难受,索性就一把火烧掉了事!”

  钱钟书爷爷并未答话,却细眯起眼睛,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我。注视着,注视着,目光倏忽间又变得很空漠,虽然还瞧着我,又似乎注视更遥远处。

  沉默少顷,他改变了话题,向父亲问起熟识的一位老友的近况,随后又说起其它事情。杂七杂八闲聊着,他显现出迷惘的模样儿,有一句没一句的。间歇处,有两次他瞧我一眼,疲惫地一笑。

  送我们出门时,在走廊上,钱钟书爷爷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说:“施亮呀,要珍惜你现在的好时光,搞好身体,写吧,写吧,好好地写。”说完,又使劲拍一下。我也用力点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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