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书喜慰,不能分别作答,只如旧小说中所谓“唱个统喏”,希谅之耳。淫雨凿井,极念劳瘁!天漏若悬河,而下有断水之忧,此乃文明社会中之矛盾现象,原始社会中生活者必大惑不解。承髯上我以尊称,使我哧矮半截,折寿十年。……启吟返沪,德政亦将探亲;骏涛得假抢在先,於福建三杰中,现在未免向隅。……行李前晚运到,方知身外累赘实多,跼天蹐地,煞费安排,又处理或赠送了一部分。虽有人怂恿请求搬家,而我自忖待遇太高,退休有愿,殊不欲多此一举,故不添家具,不雇助理,因陋就简:半病不病身体,似通非通思想,得过且过生活,如是而已。解开箱子包裹时,尚忆及诸君亲手代捆情景。……每周一三五半天集体读书(包括业务书),二四六半天开会学习。我虽蒙准许休息,明日家务粗了,拟赴医院检查,下周便思到学习小组“亮相”,参见其芳、平伯诸公矣。(闻孙、唐皆以病号不参加。)二日前中华派人来有事相问,乃知标点二十四史事,现由白寿彝主持,刘大年调去负责修订郭老所编中国通史近代部分;叶水夫所传消息,乃古人所谓“斋东畦语”,洋人所谓“厕所广播电台消息”,而东巴烟遥俱乐部所谓“范派新闻”也。顾颉刚每日能工作二三小时,……章士钊先生上月卧床读书时翻身不慎,滚坠床下,折断胫骨,尚未恢复;我与先生世交,所居(距)仅隔一胡同,十余年中,未尝访候,后生小子,傲兀欠礼……手欲写而眼已倦,纸将尽而话尚多,就此带住……
(按)在几封信中,此信最长,有纸四页之多,末尾还有蝇头小楷,因“纸将尽而话尚多”也!先生于1972年3月从河南明港“干校”回京,此信写于是年三四月间无疑,中有“行李前晚运到”,即为明证。先生的所有信件均未标明年、月,只有日子。信是写给四个人的,均“干校”文学研究所连队队友。“德政”即许德政,又名沙予,我的同乡和研究生同学,古典文学研究家,现居澳大利亚悉尼。“承髯”即栾勋,古典文论家,已去世。“贵明”即栾贵明,古代文学研究家,现居北京。其时明港多雨,但我们仍在凿井,故有“淫雨凿井”之说。“启吟”即郑启吟,亦当年文学研究所连队队友,现居加拿大温哥华。启吟祖籍系福建,加上德政和我,即所谓“福建三杰”。三人中,唯我请假未获准,故有先生“未免向隅”之慨!钱先生与杨绛先生平时生活简朴,书籍也多是些工具书、外文原版书之类,他生前最怕累赘,经常送人东西(包括书籍),故有“身外累赘实多”之类的感慨。先生回京后先住在文学研究所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生活多有不便,故有“有人怂恿请求搬家”一说。但先生本人当时并未提出此要求。其时“老弱病残”回京,工军宣队仍组织开会、学习,故有信中所述诸情。“其芳”即何其芳,“平伯”即俞平伯,著名作家、学者,均已去世,当年均曾同赴“干校”,后亦作为“老弱病残”人员提前回京。信中提及“中华”,即中华书局。其时之传闻,尽管有些是子虚乌有,即先生所说的“斋东畦语”和“范派新闻”,但从先生此信中所透露的白寿彝、刘大年、顾颉刚等学界名流的某些消息,大体可以捕捉到“文革”后期的一些新动向。
第二封信——
骏涛同志:
良沛归,奉手书,并惠珍品,惟有感激。此物在明港,亦如熊猫之在我国,今到北京,更比之麝香牛矣!谢谢!我家中已绝无排场,本宿舍中有排场者,惟金岳霖、吴世昌二公;来信所谓“钱府丰盛桌面”,盖亦兄才气横溢之流露,继“火箭”妙语而起之又一例证。昨晤余震同志,新戴眼镜,几不认识;自言来京汇报,我想探问“泡校”泡到几时,他当然口风甚紧,如未打开之食品罐头,我无“照胆之镜”、“开心之钥”等等法宝,无奈他何。我于星期一拔去两牙,尚有一牙待拔,以血压高,医嘱服降压药一周后再去。看来“无齿之徒”已做定,兄所惠花生尚赶得及吃,再过些时,上下齿空空如也,只能望洋兴叹,兄之盛意遂变为残酷的讽刺、恶作剧的引诱了!你探亲在“头批”,并非由于你的“抢”先,而实出于旁人的“拥戴”,只恨你当时“半推半就”,没有坚决谢绝。因此看来,谚语都是有两面性的:一方面是“先下手为强”,“棋先一招”,而另一方面是“后来居上”,“后起者胜”。处世做人之所以困难也……
(按)先生的大部分信件都用毛笔书写,但这封信用的却是钢笔。此信大致写于1972年四五月间。信虽不长,仅一页纸,但妙语连篇,读之令人捧腹!其时“干校”分批探亲,故有“良沛归”、“你探亲在‘头批’”之说。我第一期探亲实际上未准,这里的“头批”当指后一期中的头批,遂引发出先生的一番诙谐之论。“良沛”,系濮良沛,即林非,现代文学研究家,亦当时连队队友。其时,我托林非先生回京探亲之便,带了一些花生给钱先生。花生是当地的土产,我们在农民那里不难买到,但带到北京就算是紧俏物品了,所以有先生的“珍品”、“熊猫”、“麝香牛”之类略带夸张的风趣说法。信中谈及“晤余震同志”,打探“泡校”之事,可见先生对于“干校”队友的关切之情,此种感情一直贯穿始终。“余震”,系当时军宣队负责人。“干校”前期尚有“运动”——抓“五一六”分子等——可搞,后期连“运动”也搞不下去了,事实上已无所事事,故有“干校”即“泡校”之戏称。
第三封信——
骏涛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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