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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低回:宁肯印象

2012-09-28 15:36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凸凹 阅读

  与宁肯相识,系在不经意之间。

  那年,他的《蒙面之城》爆市,我得以在地摊上买到一本。读后震惊,感到书里的苍茫气象,是以往的长篇小说里所没有的。他写的是西藏物事,异域的神秘自然是勾魂摄魄,但给人以震撼的,却是他对宗教和人的哲学思考。这种思考,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而是基于生命的体验,深而可感,读之受用。看勒口上的小像,他长发覆额,像个愤青,唇角里有讥讽,眉宇间有不平。感到这小子是个另类,肯定不甘于流俗,拒绝与现实讲和。

  真的和宁肯相识,是在老舍文学奖的颁奖典礼上。他的《蒙面之城》和张洁的《无字》同时获奖。见到宁肯本人,我吃了一惊——他留着竖直的短发,发梢上有隐隐的白,面相憨朴,细细端详,像车间里的一个工友。再细端详,也不像工友,倒像一个常年浸淫在书堆里的知识者,因腹笥充盈,目光淡定,表情沉静而内敛。更令我吃惊的是,他在获奖感言里,有很入世的话,好像是说,像《蒙面之城》这样的另类文本,居然被主流社会所接纳且给以很高的评价,说明多元、宽容、理性、进步,所以他真心感谢等等。他自己把人们想象中的“愤青”形象彻底颠覆了,他是个很现实的人。

  后来我们一起出行,旅途中大家嬉戏、笑谈、调侃,正经人也都变得很“不正经”了。宁肯也笑,也讲段子,但他努力躲避一些俚俗的用词,大家就挤兑他,说他是个毫无趣味的“正经人”。他逆来顺受,只是随和地笑,不作任何反驳。但我总觉得他的笑里有一种无奈,一如被伤害的人,还不能喊疼。也因为此,对他我有了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那一年,在交谈中,我无意间说道,京西边陲有一个小山村,闭塞到不知山外物事,都二十一世纪了,百姓生活还一如明清遗老,竟引起宁肯极大兴趣,说一定亲自勘考一番。以为是随口一说,不久他竟真的要来。正好那天我要出差,便建议他推迟一下行程,因为我觉得,像他这样一个当红的写家,是不应该怠慢的。他却说,你只需差一个带路的人就行了,别把简单的事弄复杂了。我便派了属下的一个地方文化学者,嘱咐他,一要做好专业言说,二要尽好地主之谊。事后,我们每见一次面,他都要表达一次谢意,说我的属下太尽职了,让他感动不已。这只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他却久久萦怀,顿觉得他这个人,宅心仁厚,胸怀里荡满春风,待人接物以他人为先、为上。

  更让我感念的是,2009年秋日,在苇岸逝世10周年之际,他发起了追思会,并亲自拟定名单,亲自逐一通知。苇岸已经被人“淡忘”了,而他却要“隆重”,看得出他心底里保有着对思想者真诚的敬重。宁肯与苇岸,自然也有我,是“新散文”第一代的写者。后来我主攻小说,已经不看重这个身份了,而宁肯也写小说,且成就斐然,却依旧珍重,可见他是个不忘“来路”的人,真的把精神之道视为神圣大途。

  因为重来路,所以他重阅读,他读书很多,小说家的面貌,却是学者的底色。

  关于阅读,他在《想象的悬崖》一文中说过一句话:阅读就是写作者的故乡,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是走不远的人。

  他的话,我是同意的,因为经年不断的阅读使我感觉到,已有的书籍,都跟人类的来路有关,是精神遗传的细胞,影响着心灵的走向。也就是说,信念的确立,心像的形成,精神的创造,都不是空穴来风、无本之木,而是有着历史的根脉和思想的坐标的。宁肯的小说,为什么有丰沛的思想,从这里,是可以想见的。

  在一个文人的聚会上,众声喧哗,高谈阔论,争领风骚,宁肯却偏居一隅,安静地看一厚册普鲁斯特的传记。这让人联想到狄金森的一句话,我不怕喋喋不休者,敬畏的是那个沉默的人,因为他一开口,或许就一鸣惊人、使众芳失色。她的意思是说,有定力者,必有大境界。

  宁肯正是一个有定力的写家。与他相识多年,从未听到过他喋喋不休地议论自己的创作,也没见到过他眉飞色舞地得意于自己的成功,更不被外界的臧否弄得诚惶诚恐、失去阵脚,他只管写,一如农人潜心侍弄庄稼,秋后的籽实再饱满,自夸的话,也是一句也不说的;即便是歉收,眼神里也不缺少对来年的信念。这样的农人,虽然普通,但却伟大。因为他姿态低,一抬腿就步步登高,别人的眼色,只能停留在他坚实而上挺的脊背之上。

  十年间,他不事张扬,潜心创作,卓有贡奉。《蒙面之城》之后,连续推出了《沉默之门》、《环形女人》和《日光之城》(《天·藏》),均获得广泛影响,堪称步步登高。这种“连续”,或许给外人一个“快”的感觉,其实他是慢的,每天苦心推敲500余字,别人用一二月就能成就的篇幅,他用了三到四年。他自己也说,长篇小说,就是“慢”的艺术,因而他不忍心快,认为那是降格以求,大有亵渎神圣之概。能够“连续”,是时日累积的结果,背后所映衬的,是信念、耐力和意志,是灯火阑珊,心血煎熬的景象,非艺术至上者不可为。

  宁肯的确是个艺术至上主义者。他不慕虚荣,不羡颜色,不堕时尚,心里只有他的长篇小说。或许与他西藏的经历有关,对创作有宗教一般的情结,静虚守成,心无杂念,仅有一个“写”字。因此,从开篇就珍重,精心谋划,匠心独运,苦心斟酌,可谓章章节节、字字句句均一丝不苟。他进入了一种“大化”之境,走的是经典写作的路数。

  因为艺术至上,他的长篇小说,从一开始就避免流俗,执着地书写卓异的东西,或卓异的书写,努力把自己与传统和他人区分开来。他的《蒙面之城》就有形式感,到了后来就更加明显,强烈的文体意识,统领着他一贯的创作。

  他在《沉默之门》中,有意识地运用了叙述人转换的写法,多声道地发音,让叙述本身成为对话的现场,给读者以事实的多样性和思想的丰富性,将意义判断的权利交给读者,而不是简单地由作者得出结论,从而将阅读的过程变成读者和作者共同探讨生活意义的过程。在《日光之城》(《天·藏》)中,他则把注释的附属地位一改为叙事主体,叙述转换更加多元、更加自由。既有作者全能视角的主导叙述,也有小说人物的自我言说。注释在宁肯那里,已获得了独立的叙述人格,处在与小说叙述者对话的自主地位——既可以对故事的内容作解释或补充,也可以与小说中的人物辩论,还可以对小说的叙述方法进行评论,让读者在对叙事的内容、人物性格的形成、故事伦理的合理性,因而构建了立体的认知维度,使本文、文本互文、互动,有了不尽的意绪和纵横捭阖的艺术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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