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8月,浙江富阳举行郁达夫遇害40周年学术研讨会。“文革”浩劫后幸存的与郁达夫有过交往的新文学作家汪静之、许杰、楼适夷、柯灵先生等都参加了。范用先生也来了,他当时是北京三联书店总经理,已是出版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在上世纪80年代文学和文化史上产生了重大影响的《傅雷家书》、《随感录》(巴金著)、《干校六记》(杨绛著)、《为人道主义辩护》(王若水著)等书,都是在他主持下才得以问世的。茅盾、王任叔、夏衍、聂绀弩、胡风、曹聚仁、宋云彬、徐懋庸、唐弢、柯灵、廖沫沙、秦似等位的杂文集也都在他的主持下陆续问世,我所藏的好几本就是他赠送的。这套颇有气势的杂文选集现在很少有人提到了,但范用先生说过:“这是三联版图书中比较豪华的一套书,作者也都是大家。”(引自《叶雨书衣》)从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的角度视之,如此大规模地展示现代杂文创作的成就,书的装帧又那么漂亮,至今后无来者,确实难得,足以体现范用的雄心和魄力。
也就是在这次郁达夫研讨会上,范用先生向我约稿,要我编选一部郁达夫谈书的书,我首次领教了他对书的挚爱。我当时正在为广东花城出版社和香港三联书店编订12卷本《郁达夫文集》,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促使他首次见面就向我这个小小的大学助教约稿。我不免有点诚惶诚恐,他的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你可以做,你应该做!我除了答应他的吩咐,不敢说个“不”字。这部《卖文买书——郁达夫和书》1986年夏编竣,虽然迟至1995年3月才由北京三联推出,但我与三联的书缘却是他一手开启的。
从此以后,几乎每次到北京都要去拜访范用先生,有时是单独,有时是《卖书买书》的责编秦人路先生带领。范用很忙,太忙了,总是风风火火地在处理各种大小事务,所以我的拜访时间都不长,说完事,拿了想要的书,就走,有点“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味道。他也就摆摆手,说一句:“下次再来。”我们真的成了不拘形式的“忘年交”了。有件事是必须一记的。我曾向他抱怨,从事现代文学研究,免不了要与海外学者交流,互换资料,但香港同行寄来的专业书刊,常常被海关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没收,以至引起对方的误解和不满。他听了当即表示,由于工作需要,他有一个专用信箱,海外寄进的印刷品不会查扣,建议以后给我的可能有碍的书刊资料就寄到他那里中转。虽然我后来并没有就此事麻烦他,但他愿意尽力帮助后学的热忱一直让我感到温暖,至今难忘。
作为出版家,范用先生一生“为他人作嫁衣裳”,自己留下的文字并不多。我记忆中,他的第一本书是《我爱穆源》,一本可爱的48开本的小书。穆源是范用先生家乡江苏镇江的一所中学,是他的母校。“人在江湖,心存穆源”,此书所收就是他上世纪90年代初给穆源中学学生所写的16封信,其中有着他对风云激荡的青少年时代的细腻而又真切的回忆。我所得到的《我爱穆源》是署“洛瑛编”的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3年印刷本,大概是此书最初的版本,不但内容,装帧也与后来北京三联书店版有所不同,虽然都是他自己所亲为。此书书脊上印“范用给小同学的信:我爱穆源(1936-1937)”,封底印了题为“翠堤晨曦”的他的个人照(唐思东摄),还有他抄录的W.S.Landor的诗《行年七十五》摘句(绿原译):
我不与人争,胜负均不值,
我爱大自然,艺术在其次。
且以生命之火烘我手,
它一熄,我起身就走。
记得他寄我书时,向我提了一个要求,因为《我爱穆源》“附录”了他早年的两篇“少作”《一九三七年的四天》和《姐姐》,他忆起在穆源中学时期还写了一文刊于镇江某小杂志(我已忘了刊名),嘱我代为查找,以后来信,包括寄贺年卡时还多次提及。我查过,可惜上海图书馆未藏此刊物,一直没有结果。我未能为他了此心愿,很觉愧对于他。
好多人都说,范用先生是“一个纯粹的出版家,一个为书而活着的人”。在我看来,出版家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敏锐、大胆地发掘作者,竭尽心力地出好作者的书。范用先生推出曹聚仁、叶灵凤、柳苏(罗孚)等香港作家的著作,当时都有点风险,都是需要勇气的。三联版叶灵凤的《读书随笔》(三卷本)由丝韦(罗孚)编选,在他主持下隆重推出,我得到的是罗孚先生题签的毛边本,珍爱万分。范用先生后来回忆道:“叶灵凤的小品文写得好极了,没有人像他那样认真、细心地写东西”,“我在香港见过叶灵凤。那时很多人对他有误解。香港陷落时,他没离开,还在报上发表有关文艺知识的小文章,有人骂他是汉奸文人。我说他不是‘汉奸文人’,而只是个‘文人’。文人要吃饭,只好写文章。他没写过汉奸文字。”(引自《叶雨书衣》)可见,出版这书还暗含着他为故人辩诬的一份深情。他出版柳苏的《香港,香港》等书,又何尝不是如此?今年国庆我适在香港,拜访已年届九十高龄的罗孚先生,谈到范用先生,罗先生不胜唏嘘,感叹次日赴京,却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了!罗师母回忆罗先生幽居北京十年,一次在饭店用餐,巧遇范用先生,他紧握罗先生的手不断地说:“你住哪里?住哪里?我一直在找你,找得好苦!”接下来的事就可以想见了,“文章合有老波澜”,正是在范用先生的鼓励和催逼下,罗孚先生的精彩诗文喷涌而出,柳苏的名字开始在《读书》上出现……从而成就了他后期文学创作的大丰收!
范用先生离休后,编了许多富有文化趣味的好书,其中有两部我认为特别值得注意。一部是《爱看书的广告》(2004年4月北京三联书店版),这可是第一本关于新文学广告的专书。广告涉及新文学作品的传播史和接受史,研究价值不容忽视。此书不但信息量大,收录了鲁迅、叶圣陶、巴金、施蛰存、胡风、老舍等新文学名家,文化生活出版社、北新书局、新月书店、良友图书公司和生活书店等著名新文学出版社的广告文字,而且还收入了当代各家讨论书刊广告的文字。范用先生把研究新文学广告这个重要课题提了出来,现在已有人以此为题撰写博士论文了。其实,范用先生重视书刊广告远非自此书始。手头有一本仅62页骑缝钉装订的《书籍广告》,封面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资料室编”,封底署“参考资料酌收工本费0.15元”,无印行年月,估计是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印的。这本小册子有三个部分:导言《三十年代书籍广告》、《生活书店、读书生活出版社、新知书店的书刊广告》(图版)和《鲁迅写的书刊广告文字》。《三十年代书籍广告》署名“辛雨”,与“叶雨”一字之差,是否范用先生的笔名?我猜测很有可能。此文最后一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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