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中外诗歌一样,几乎都是用比喻写成的,无论明喻还是隐喻,都是形象语言,而形象大于思维,所以可作多解而有多诂,好诗,都有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品质。
事实是,“诗无达诂”,并不能成为一首诗过分不同译法的辩护词,只能成为“不求形似但求神似”随意解释、随意翻译的借口。
如果能够正确认识“形似而后神似”是诗歌翻译无可回避的规律,就会懂得,译诗,是一个从文本到文本的过程,是以相应的译入语构建语言形象再现原作的过程,而不是根据译者的理解、半理解和不理解传达原作所含有的“意义”,所以,以最大近似的语言形式再现了原作形象语言的译作,便能够在传达原作认知信息的同时传达原作的审美信息,也就是说,真正实现了形似的译本,不仅能够传达原作的言内之意,也能传达原作的言外之意,如果原作确有这种言外之意:原作多解,形似的译作便多解,原作“无达诂”,形似的译作便也“无达诂”。
吴亮 据说1947年复旦给你的作文考题是对“朱熹读书不放一字过,诸葛亮但观大意,陶渊明不求甚解”发表意见,我很想知道当年你是怎样答题的,假如你还记得的话。
江枫 我考大学是1946年,那是抗日战争胜利之后第一次全国高考,考生之多不难想象,抗战8年未能升学的,和当年中学的应届毕业生,都要抓紧这年夏天的机会,挤进考场一试身手。严格说来,我连报考都是不够资格的,也许是以为让我考也未必考得上,检验证书的先生尽管嘴上说着不能用当年高二的成绩单报名,还是收下报名费,给了我一张准考证。
作文考试,考题发下来了,一看,好长,实在是一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长题:“朱熹读书不放一字过、诸葛亮读书但观大意、陶渊明读书不求甚解论”。题目读完,腹稿已成,动笔写来,真有一种行云流水的快感。
朱熹读书,为做学问,不放一字过,是务求透彻理解每一个字的真意,是求真的读书方法;诸葛亮读书,学以致用,旨在修身齐家治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有半部论语就够用,完全不必皓首穷经,但观大意足矣,是一种致善的读书态度;陶渊明,不愿再为五斗米折腰而已经辞官,躬耕田亩、采菊东篱,兴之所至,翻阅诗书,不求甚解,乐在其中,则是审美的阅读。真、善、美,三种不同的阅读,满足三种不同的需要,可收三种不同的功效。
见到英语作文的题目,我就知道,有了。尽管在六年一贯制的中学只读了5 年,还有些科目尚未学过、不得不弃考而得零分,我也敢于相信,十有八九是考上了。因为,我考的不是理工科,而是文学院的新闻系,作文非常重要,中文作文,写来得意之后,再遇到这样的英语作文题:WELL BEGUN HALF DONE 。还能再有更好写的题目么?简直是向我张开了双臂!
果然,当我在浙江大学的教室里为考另一所国立大学(国立大学才有公费才读得起)而刚考过第一节,在上海运送来的《申报》上复旦发榜了,我见到了我的名字,对我的名字来来回回看过几遍复核无误,便把墨水瓶一摔,冒着江南的蒙蒙细雨,逛西湖去了。
吴亮 看得出,就译诗而言,你推崇卞之琳,贬郭沫若,那么徐志摩呢?恕我孤陋寡闻,也许你已在别处说过对这几位的意见,但我还是愿闻其详。
江枫 说我推崇卞之琳,不错,但是,说我“贬郭沫若”,就不对了。 至于徐志摩,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诗人。作为诗人,徐志摩和卞之琳对于白话格律诗的的尝试和创建,全都作出了重大贡献,但是就境界和格局而论, 从文学史的高度来评价,都只算得是卞之琳自己所说的MINOR POETS,小诗人。
在译诗方面,由于他们所译,多为格律诗,所以,他们,尤其是卞之琳,以白话格律诗译外国格律诗的努力,便和创建白话格律诗的努力不仅并行不悖,而且,相互启迪、相辅相成,特别是卞先生,在写诗、译诗两个方面,以自成一说的理论和成功的实践,作出了光辉的榜样,使他因为译诗而得以成为一位MAJOR POET ,大诗人。
郭沫若是五四时期的大诗人,《女神》堪称新诗草创期的里程碑,对自由体新诗的尝试。但郭沫若晚年的“百花诗”却成了他个人和整个中国诗坛的一大败笔。我不相信也不赞成他所谓“我译雪莱就是要使我自己成为雪莱”、“即使字义有失而风韵能存”等难以成立的“理论”, 1956年,郭老,通过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诗歌编辑我清华的同学张奇,向我提出合译雪莱,我译而由他定稿的建议,我当即谢绝了这份荣幸。
我指出他译雪莱而并不能成为雪莱,所译《云鸟曲》又颇多错讹,只是指出错误主张导致错误实践的事实,却毫无贬郭之意。
我推崇卞之琳,首先是推崇他主张的:译诗,对于原作,应该尽可能做到“亦步亦趋,刻意求似,以似致信”,同时,也是钦佩他的为人,他有很强的事业追求,孜孜不倦、勤勤恳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的学术评价,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没有门户派别的成见。
吴亮 大多数人是以汉语方式了解非汉语诗及一切非汉语文本的,因此翻译者的可靠与否,决定了另一个世界转换呈现的准确性、接近性与相似性程度,就这一点来说,我觉得翻译者的争端和交锋显得极为重要——但问题在于:当一个术语、一个论点在被误译多年之后再回头纠正,是否为时已晚,因为它们已经将错就错,成为汉语中的一部分,并已改变了我们的部分现实。对此,你又有什么看法?
江枫 你问的问题确实是个非常重要的大问题,其实,如你所说“一个论点在被误译多年之后再回头纠正,是否为时已晚,”我以为,有错能改,善莫大焉,什么时候也不晚。比如说,当初,president 译“普列玺天德”,后来改为“总统”;telephone,曾译“得律风”,后来改为“电话”;日本投降后,上海大电影院如大光明,给看美国片子的观众配备“译意风”,现在叫“耳机”,原来“译意风”是earphone音意兼顾的译名。改了就改了,只要改得对,晚改该总比不改好。至于你说“它们已被将错就错,成为汉语中的一部分”,这也不是问题,抗战时期的沦陷区,很有一些人特别是念过几天书的汉奸,喜欢说中国话时夹杂几个日文词语,或是日语汉字,当时叫协和语,那也曾经“成了汉语中的一部分”,不是说改就改了么?问题是要有人管,应该说,要有官管。其实,管语言、管文字的官,在今天的中国大陆是有的,而且不少,从中央到地方各级都有,问题是想不想管,当他们想管繁体字时,管得何等严格、何等严肃、何等认真!我们的报刊杂志,什么样的外国字都可以有,唯独不可以有中国传统的正体字,也就是所谓繁体字。这样难做的事情,也硬是被他们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完全彻底干干净净做到了!,其辉煌战果,我们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至于当前的翻译成果是否可靠,不调查就不能贸贸然回答。近来,我倒也读了几本,就算是随机抽样吧。比如说德里达的《论文字学》,读译者的序言可知,翻译此书,曾耗时多年,经多国专家指教,而译者本人又是相关学科资深教授,既如此,则大可以想当然,此译本必是至善译本。然而,展卷开读,竟然如读天书,我还以为是德里达存心扮演先知,说起话来超凡脱俗、故弄玄虚,直到读了英译本,才明白,问题出在那个中文译本。但是当我提到44页有一句引自索绪尔有关文字的引文译错时,却有人立刻跳出来反驳道,“我觉得汪译的意思蛮清爽,没什么含糊之处,倒是汪译纠正了高(名凯)译本中的几个明显的错误,……如高译本这段话:“表音文字有时是音节的,有时是字母的,即以言语中不能再缩减的要素为基础的”,经汪堂家先生改译为:“表音文字有时用音节,有时用字母,也就是说,它以不可还原的言语要素为基础”,显然改译得非常好。”
却说不出为什么好,而且说评议者一定不懂法文。但是,这个既能译不能再缩减,也能译不可还原的法文词,碰巧我还认识。我告诉他,“言语中不能再缩减的要素”有解,所指为“音素”,“ 不可还原的言语要素”无解。这个词作“不可还原”解时,所指是一种化学现象,是说某种氧化物之“不可脱氧”。还好,这位先生并没有强词夺理地纠缠。
吴亮老弟啊,头疼的是,懂得几个英文词的人多了,本来是好事,但是,连辞典也不会查就要当翻译评论家,就不太讨人喜欢了。有个中学老师,他知道boy是“男孩”却不知道在性别不言而喻时,比如说上帝,我们都知道上帝是个老爷爷,老爷爷就是老男人,说如果他是个boy,显然,说如果他是个孩子也就够了,但是他偏偏认为不加个男字就不行。他还知道大写有时表示强调,他就认准了所有的大写全都表示强调,而且当boy被强调时一定是强调性别而不会是强调年龄。他不知道狄金森诗句中的大写比德国人的德文诗句还要多,大写的也不一定是名词,那么多美国狄金森学者也没有能找出她使用大写的规律,只有一位阿诺德先生,写了一整本书“论证”那些大写字母是隐含着秘密情人姓名的密码,有人夸他写得有趣,更多的人称之为垃圾。尽管这位中学老师不依不饶没完没了烦人,却有一点可取,就是能把我的回答和解释全都附录在文末。
但是,最近,有一条被我批评过的好汉,把这位中学老师的“指谬”文章,转贴到“译文论坛”上来了,这就不是不太讨人喜欢,而简直是无耻!因为,显然不是为了讨论问题,所有的附录都被他删掉了,也就是不让人家知道应该让人知道的道理,是何用心,昭然若揭!
总之,如今的译文,不可尽信,如今的翻译评论,也不可尽信,读来必须谨慎。但有一点可以作为判别优劣的根据,请看译文有解无解、像不像人话!以上所举,还只是草根性评论。我可以再举一例:曾经受到一名狄金森博士吹捧的一本狄金森诗选《我们无法猜出的谜》,几乎每一首全都译错,封底用作广告的“狄金森名言”:“疯狂是最大的清醒,清醒则是十足的疯狂。”只要动动脑子,谁能不怀疑,究竟是谁,神经错乱了:是狄金森,还是译者,还是评论者?
重要的根源之一是,有人在提倡错译、改写和删节:据方平在《译介学》的序言里转述:作者又说“创造性叛逆”“实际上是文学传播与接受的一个基本规律;甚至可以说,‘没有创造性叛逆,也就没有文学的传播与接受’。”(见141页)“正是由于它,‘才使得一部又一部文学杰作得到了跨越地理,超越时空的传播与接受’。(见140页)”
吴亮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不仅是雪莱的名句,在我看来,几乎就是你的名句了……还是说说艾米莉·狄金森吧。尽管她的诗被翻译到中国已有多年,但影响力仍然不大,作为狄金森的主要译者和研究者,你想过这是什么原因没有?究竟是时代风气使然,还是中国读者的接受程度有距离有隔膜?
江枫 你关于艾米莉·狄金森的问题,如果是在外语教学界或是诗歌作者和读者群中提出,你很可能会被认为是个外星人。因为在我们地球上,狄金森研究,不仅在美国是一门显学,在今日的中国,也是外国研究博士、硕士学位论文的热门论题,还没有一个外国女诗人的影响能和狄金森的相提并论。由于江译狄金森诗进入了大、中学教科书,狄金森也已经成了中国大中学生无人不知的外国诗人了。
1981年我在《诗刊》杂志上发表的5首艾米莉·狄金森译诗是中国大陆最早的狄金森汉译文,随后我于1984年出版的《狄金森诗选》是中国第一本狄金森诗歌汉译选本,此后不断再版。最近的版本是2008年3月出版的《暴风雨夜,暴风雨夜:狄金森诗歌精粹》,如今已经脱销。而另一个英汉对照精装本又已经在2010年1月问世。而到目前为止,我的狄金森译本已经出过8个版本。
2000年和2003年,我的一首狄金森诗译文《篱笆那边》被选入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语文》第3册和第1册;另一首译诗《你无法扑灭一种火》也被选入人教课标版高中语文选修教材《外国诗歌散文欣赏》中;更多的青少年读者也得以认识到狄金森诗的魅力。
我还要补充一句:叶文玲曾有一个中篇,写的是一个年轻译者,在九平方米一间陋室内,埋头翻译狄金森的故事。
吴亮 和你聊天很愉快,你已八十高龄,依然如年轻人般言辞锋利,思维敏捷,最后我问几个最俗套的问题,有点像我多年前在一些欧洲小说中常见到的问句游戏,它多半发生在年轻人之间:你最喜欢的是什么?你最嫌恶的是什么?你最反对的是什么?你最能宽容的缺点又是什么?
江枫 我最喜欢的是,正直善良。我最嫌恶的是,口是心非。我最反对的是,两面三刀。我最能容忍的缺点是,无伤大雅的虚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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