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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孝悌:别样的“史记”,另一种新视界

2012-09-28 17:0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孝悌 阅读

  我在几年前写了一篇《冒辟疆与水绘园中的遗民世界》的学术文章,柏桦兄读了这篇文章,随后写了一本长达二十万字的新诗与笺释集《水绘仙侣》,我和柏桦兄因为这段文字因缘而结识。2009年3月在成都会面,又陆续拜读了他几篇关于杜甫与白居易的文章,觉得他除了是一位出色的诗人,还是一位渊博的学者。也许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位诗人,所以在分析古人的诗作时,格外能鞭辟入理,令人折服。让人想起美国学者欧文(Stephen Owen)在《追忆》一书中所作的种种精彩而令人感动的诠释。8月,我前往厦门开会,在一位共军英雄出身的村长的热情灌输下,和几位西方学者,喝了过多的金门高粱,几至全军覆没。酩酊之际,我脑中想起的居然是柏桦兄分析杜甫日日买醉曲江的文章。为了纪念这段情谊,当柏桦兄要我为他这本新书写一篇序文时,我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下来。
  
  我原来研究的领域在中国近代历史,过去几年间,一步步地为明清士大夫的文化和文学作品所吸引,卒至耽溺其中。我原来答应写这篇序文,只是想单纯地站在一个读者和研究者的角度,从我过去几年阅读明清士大夫文学作品的经验,写一篇心得报告。但在读完全书后,我原来所受的近代史训练,又一层一层地浮上心头。
  
  1988年,我在哈佛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虽然前此对文化大革命几乎一无所知,但却担任起麦克法夸尔(Roderick MacFarquhar)教授讲授的文化大革命一课的助教,现学现卖。这门课是哈佛大学中国史部分最受学生欢迎的课程,我担任助教的那两年,每年大约均有一千人左右的学生选课。由于学生太多,还对选课学生的资格作了一些限制,印象中好像只限大三大四的学生。这门课非常具有象征性地在哈佛纪念堂内昏暗的桑德斯剧院进行。当近千名学生在麦教授的带领下,拿着小红书,用英文高喊着毛主席万岁等口号时,莎士比亚笔下「一个由白痴讲述的故事,充满着喧嚣与愤怒」的描述,得到了具体的呈现。
  
  除了拿着小红书高喊革命口号,我和其他二十几名助教,和学生一起阅读有关文革的历史、小说,并一起看了一场《公审王光美》的戏剧演出,和电影版的《红色娘子军》。在看惯快节奏MTV的西方学生眼中,红色娘子军夸张的剧情和缓慢的演出,格外显得遥远可笑。
  
  MacFarquhar教授出身政治世家,作过记者和英国国会议员,体格魁梧。当他迈着台步,在舞台上走来走去,从大跃进开始,一月革命、二月逆流,一步步地带着学生进入文革的世界时,我突然觉得灯光下的麦教授竟然有了毛主席的身影。也许因为是国会议员出身,教授口才一流,雄辩滔滔,将本该是枯燥的政治史讲得活灵活现,难怪会吸引这么多听众。
  
  据说在前一年讲授此课时,课上了几周后,一位学生纳闷地跑去问麦教授,你这门课叫文化大革命,为什么讲到现在都是运动、斗争,什么文化也没有。虽然革命样版戏从城市唱到村庄,震天价响,但外国学生会有此一问,完全可以同情。另一位已经过世的哈佛大学中国思想史教授史华慈(Benjamin Schwartz),曾在一篇文章中分析政治在中国人生活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从大跃进到文化大革命的这段历史,正可以说是政治弥漫乃至窒息中国人日常生活的最高峰。我因为文革一课,阅读了不少从大跃进前后到1976文革结束这一段时期的历史。事隔多年之后,再读到柏桦兄这本《史记:1950-1976》,竟然读出更多历史的纵深。我原本想从过去几年阅读明清笔记小说──如顾起元的客座赘语、王士祯的池畔偶谈、甘熙的白下琐言──的经验,来读这本写于21世纪初的诗作,结果竟真在作品中读到了笔记小说般如真似幻的诡异记事。
  
  不同的是,在这些宛如笔记小说的条目外,我们也看到了新中国解放二十多年间所特有的时代故事。不可思议的感觉联结了明清笔记小说和柏桦的史记,断裂之处则在于,政治无孔不入所引发的荒谬感,取代了笔记小说中无所不在的鬼魅神怪。
  
  用笔记小说和荒谬之感的视野来看这本时代记事,当然有极大的限制。我虽然对1949年后中国新诗的发展几乎一无所知,但凭着一个读者的直觉,也可以强烈感觉到《史记》一书在文字和体裁(夹杂着新诗、叙事和笺注)上的创新与突破。尽管我对本书在文字、体裁上的突破创新,无法作任何有意义的文学史论述,但作者驱使文字的魔力,却正是那种让我在阅读明清士大夫的诗作、笔记小说乃至戏剧作品时耽溺不前的同一质素。
  
  这些作品除了呈现一个时代所特有的荒谬和不可思议,在很多方面,却和我们熟悉的伤痕文学大异其趣。在多数段落中,作者其实是用一种精炼、简约的文字,像写生或静物画一般,勾勒出时代的印记。
  
  MacFarquhar教授在哈佛昏暗的大教堂中,如天方夜谭般讲叙着宫廷的政治斗争和知识分子的创伤经验;诗人柏桦则从日常生活的琐细之处,从政治革命和毛泽东思想对工人、妇女和农民的深刻影响着手,既成就也颠覆了宏大的政治叙事。因此,我们看到了七十年代的中后期,重庆棉纺厂一个文化水平极低的老工人王大妈,如何以燃烧的热情,日以继夜的研读《资本论》;看到了1958年广东一位高龄100岁的农民婆婆,以同样狂野的热情,在家中燃起五个熊熊烈火的大炉灶,为制肥而努力。我们也看到在毛主席的启发下,各地人民展开了对猪的宏大叙事,学会了对猪和牲畜的礼敬。而作者对「粪」与猪这两个主题超乎比例、近乎偏好的描叙──从1950年代郭沫若之子郭世英的颂诗《小粪筐》:「小粪筐,小粪筐,你给了我思想,你给了我方向,你我永远在齐唱。」到受到粪之美感染的湖北省长、副省长,再到1960年代的掏粪工人刘同珍,进而到文革时期弃文心雕龙,转而歌颂猪与革命的四川大学中文系教授──既印证了古来「道在尿中,道在屎中」的圣贤名训,也将革命叙事带到一个和MacFarquhar教授与伤痕文学完全不同的新视界,既彰显了毛思想的无孔不入,也颠覆了革命叙事和革命想象的庄严、神圣。
  
  从《左边》到《水绘仙侣》,再到杜甫、白居易,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浪漫、耽溺于波特莱尔式颓废美学及中国士大夫逸乐生活的现代抒情诗人,但在《史记》一书中,柏桦却以沈从文式泰山崩于前而不惊的沉静,缓缓地为中国的新诗和中国的革命,注入了新的视野和生命。
  
  李孝悌
  
  2009.11.15

  (注:序作者系哈佛大学历史学博士,著名历史学家,台湾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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