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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淳刚:中国村庄史(7首)

2012-09-29 04:3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徐淳刚 阅读
    苹果史
    
    这是一种圆形的果子。它们先是在树上
    然后奇迹般地来到我们中间。
    从枝叶到花蕾到果实,确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们谁也没见过一只苹果从小到大
    渐渐变老。来到我们中间的
    大多是完好无损的苹果,那些擦伤身体的
    那些从树上掉下来,骨碌碌滚进草丛
    去的苹果,我们永远也无法看见。
    农人的手臂、粪笼和镢头;在集市上,苹果的
    数目那么多,这些亲密的小伙伴一个
    挨一个,静静躺在车子或铺子上。
    无数次的贩运、买卖,苹果一次一次地减少
    它们同散开的士兵一样经过不同的街面、
    胡同,进入不同的庭院和家庭。
    苹果接触不同的桌面、指甲和小刀;
    它们的肉白、籽黑,味道酸或甜,外表青或红。
    把一只苹果在水龙头下转着圈地揉搓;
    或者用小刀一圈一圈地削;或者在衬衫上
    蹭一蹭,“咔嚓!”一口咬下去。
    关于一只苹果,还可以有这样的描写:
    苹果伸过来,钞票伸过去;苹果伸过来
    一只手伸过去;苹果伸过来,突然
    掉在地上,一跳一跳窜到桌下。要么:
    把苹果从枝头折下;把苹果丢进篮子;
    把苹果装进塑料袋;把苹果在称上志一志。
    剖开的苹果,密密匝匝,它们怎么长得
    这样结实,含着怎样的水分和养分。
    人类的嘴巴是苹果的家,它们也可能是
    小虫子的家园和墓穴,也可能三个三个
    地垒在一起,摆在某人的牌位前。
    手中的苹果,离秋天的枝头那么遥远
    我们从未看见过一只完整的苹果
    我们只是看见它的一个个侧面;我们
    咬一只苹果,苹果也反过来咬我们;
    为什么苹果是圆的,为什么它们在桌面上
    留下影子;看一只苹果,和想一只苹果、
    画一只苹果究竟有什么不同。苹果
    在空中划出曲线,苹果在地面发出声响。
    苹果离开枝头,苹果离开田野和果园
    它们可以在本地买卖、畅销,也可能
    坐上火车、轮船,销往世界各地。
    切开的苹果,变成红色;抛掉的果核,渐渐
    黯淡。苹果在草丛中安静地腐烂,苹果
    在黑暗中闪光,苹果在我们的牙齿上留下
    印记。苹果并不属于农业。机器榨出
    苹果的胆汁,再将它们加工成饮料。苹果
    在农人手中、乞丐手中、情人手中。
    苹果划过天空,苹果呼啸而过,苹果
    落下来,打在树上、某人的脑袋上。
    卡车上的苹果,草帽下的苹果,口袋中的
    苹果。那些暴雨中的芳香,那些黑暗
    中的叹息,那些打开的白房间。
    农人的苹果,亚当的苹果,柏拉图的
    苹果,一个哭泣的小女孩的苹果。
    需要把苹果写进历史,这些圆形的果子
    比石器、铁器、机器更柔韧也更持久;
    需要使苹果成为一个代表,类似这般圆形的
    东西在这个世界上如此之多,如此
    醒目。蟋蟀爬过的苹果,手指亲吻过的
    苹果,对面那人用力抛过来的苹果。
    苹果在众多的果品中,众多的家什中
    苹果成为一个巨大的、虚无的中央。
    苹果从哪里来,谁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
    那些斑点、黑色的疤痕是时间的特征。
    沾着泥巴的苹果,沾着露水的苹果,带着
    绿色枝叶的刚刚折下来的苹果。
    苹果在枝头,苹果在桌面上,苹果在手中、
    口中、腹中。这永远的果实,永远的
    祭品,泥土树木和花朵,总之这都是平淡
    无奇的魔术,总之它们和地球、头颅、眼珠
    一样,都是清晨空气和阳光的产物。
    
    2005年4月25日
    
    树叶和羊羔
    
    不知怎的,又想到螺丝刀
    昨天爸爸过来,还带给我两把
    说需要的时候就能用。
    我刚住这里不久,本来有一把的
    现在已经找不到;
    小时候,爸爸修理一只破旧的收音机
    说:把螺丝刀拿来!
    我就呼呼跑过去,拉开抽屉。
    通常是红色手柄,前面一截白铁
    顶端平口或者雪花;
    以前自己修自行车,把一枚枚螺丝安上
    遇到问题就一边想,一边
    用它在地上画着凌乱的线条。
    卸螺丝,多么简单的事
    常常嘴哼着歌,手不停地转圈;
    遇到坏了的,怎么拧都不动
    心里便不免烦起来。
    总是在路上,自行车某处的螺丝松了
    叮当响,就笑着对路边的师傅说:
    把你的螺丝刀用一下;
    和莹吵了架,窝一肚子火,就怒气
    冲冲地吼:把螺丝刀给我!
    真要命,我老记不住螺丝该朝那边拧
    往往是拧动了才知道做对了;
    有的螺丝真奇怪,你能卸下来
    却装不上去,一个人在树林里走出
    老远,却无法沿原路返回。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眼睛一眨,螺丝刀就跳起来;
    大白天把它握在手里,它竟反过来
    握住我,瞪着我。
    门上的螺丝松了,我就用它上一上
    电脑上的不见了,我就用它再装一个。
    常常在梦里看见螺丝刀
    屋里的桌椅、水杯并不朝它涌去
    依然那么静静站立;
    雨天的夜晚,星星沉默
    一群螺丝刀绕着我的床手拉手跳着唱起来。
    人类的杰作无处不在 
    这么多年,我的腹部总是一阵疼痛
    那里肯定有一把漂亮的螺丝刀。
    爸爸在哪家商店买的螺丝刀
    今天我用到它又想到那天的情景。
    那天,爸爸坐在椅子上
    从怀里摸出它们,我送他走出门
    才把它们塞进抽屉。
    亮光闪闪的螺丝刀,小时候
    我用它在桐树上乱扎
    眼看着绿色的汁液白白流出;
    长大了,也用它撬过门上的锁
    杀死一只花裹兜。
    上螺丝,多么简单
    滑丝了的却让一个人歇斯底里
    陷入深渊。怀着满腔怒火
    骂骂咧咧有什么用,难道要用它
    戳烂一只柿子,戳死一个人?
    胡说八道,还假惺惺地问:
    以前用过的螺丝刀都在哪儿呢
    亲兄弟老虎钳子在哪儿呢?
    这个不是那个,那个不是这个 
    用过的总是用过了。
    一轮明月,一个村庄,一座城市
    一个女人,一个婴儿;
    这个不是那个,那个不是这个 
    难道要用它将落日也戳烂、
    将麻雀也戳烂?
    往往就这么无聊、失去理性:
    螺丝刀怎么会跳、唱、手拉手?
    感觉无力,又想沉入它漆黑一片的里面去。
    红色手柄上的一道道沟壑
    凸起的纹理适宜掌握;找不见它时
    就焦躁地问:你见过螺丝刀么?
    上次你用了搁哪儿了?
    无形的螺旋,用它在地上都写画过些什么。
    小心,别弄坏自己的手。
    常常想到全世界都在用它,简直一个
    螺丝刀帝国,光芒盖过莎士比亚;
    只不过一块木头、一截铁,怎么
    会是森林和地壳?
    嘴角的曲线不断变幻,爸爸从怀里摸出树叶和羊羔。
    一排房屋,一条路,它和它
    它和他,它和我。
    在床底下找到了,就用笤帚把它扫出来;
    急着用就先去邻居家,陪着
    一个老实的笑。
    卸螺丝,上螺丝,就这么快乐地兜
    圈子。有时根本想不起它:
    总要工作、写作、睡一觉;
    有时漫无目的,将它抛向空中
    天空轻轻一闪,它就摔在地上
    跳一跳,嘴巴连同身子
    落入尘土。
    
    2005年7月24日
     
    自己的老虎
    
    ——布莱克,把我的老虎还给我
    
    桌面上的这只老虎
    也是从爸爸那里带来的
    原来这边什么也没有
    过去用的全拿来了。
    是啥都有个用处
    就在昨天,邻居家的娃还来借它
    他口齿不清
    我还以为是要吉他呢。
    多少次,我用它拔掉墙上不用的钉子
    椅子摇晃起来,也要用它
    敲几个进去。
    门上挂毛巾、浴巾的铁丝
    它们两端的钉子也是
    用它钉的;
    前两天,自行车的尾巴咣当响
    我一手用它卡住螺丝圈
    一手用螺刀把
    螺丝拧上去。
    一天晚上,当我从抽屉里取出它
    我看见它的影子贴在我身上
    然后慢慢移上墙壁
    当时我停了下来,就那么
    呆呆地望着它。
    记得在爸爸那里,我握着它
    把两个钉子打在两棵树身上
    再从床下拉出一圈铁丝
    截下来一截
    向着钉子不停地缠绕、绷紧
    最后用力拧住。
    要斩断更粗点的铁丝
    可不是那么简单
    首先你得用老虎咬住
    用锤子猛烈击打
    然后一手握住钳子,一手握住铁丝
    左右来回地折;
    细点的就轻省多了
    嘎巴一声就完事。
    莹怀娃那阵儿
    老爱吃核桃
    她让核桃全站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
    挥起老虎
    咔咔咔咬烂一大片。
    前天早上,我擦桌子
    四周安静
    只听“啪!”的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原来是它摔在地上。
    我紧紧地盯住它
    我感觉它比平常更坚定地
    站在我面前
    后来我还想,它从桌上下来
    划出怎样简陋的曲线。
    那天下午我走在雨中
    又想到它
    我确信它不是雨伞也不是苹果。
    一些事情,一定隐藏在它
    漆黑一片的内部,
    一定附着在它粗糙的表面:
    这只有自己来定义
    一个人的意志和定理。
    老虎撕烂羔羊:这和我的老虎
    又有什么关系。
    年轻时多狂妄
    幻想全世界的老虎呼啸汹涌
    现在想来
    只不过是帝国的恐怖电影。
    这是我的老虎
    人家用一下,还得还回来;
    它弄坏过我的手
    那有什么要紧的。
    它有些老了,牙齿已经磨得平光
    而我仅是中年。
    人总要在漆黑的世界中睡一觉
    如果它能做我的陪葬品该多好。
    世间万物都要腐烂
    蓝天作证
    希望蟋蟀的歌声保留
    它的力和美。
    
    2005年7月30日
    
    沉睡的兄弟
    
    没有眼睛的东西如同
    没有手脚的东西;我好几次经过
    看见它们一直在这儿。
    它们不是鸟
    还没有飞走
    今天我走在路上,心里
    始终这么想。
    从远处看,它们堆得小山一样
    走近了才看清它们
    凌乱的身体……
    沉睡的东西:过去它们
    只是兄弟,现在已经
    不分你我。
    空气、泥土和水份
    它们也曾有过火热的青春
    在火里凝固,在水里变硬
    怀着满腔热情和沙子、水泥一起
    牢牢固守
    突然有一天,墙壁开始震颤
    所有的兄弟大喊起来
    才成了最终这个模样……
    更深的记忆:从一只手
    到另一只手,只是某种单纯的形式
    那些抛向空中的躯体
    划出怎样的曲线,现在
    只是落日或老电影。
    树木、房屋和卡车
    致力于和它们站在一起
    智力于从它们之中挣脱出来
    那轰然倒塌的
    仅仅作为一个代表
    表露过路人的慌乱和自由。
    沉睡的精神:一个雨天
    它们无比鲜艳
    使脚下的草更像它们自己;
    一个下午
    一个人从它们身边走过
    他发现它们中的几块很像我们。
    它们不是鸟
    还没有飞走
    我多想走过去,捡起一块
    但它们早已隐藏进所有
    叫做身体的身体里。
    沉睡的秘密:那些鸟的叫声
    我所不了解的事;
    这个世界有多少东西依然固守
    而最终只是
    沉睡的记忆。
    
    2005年8月1日
    
    水里的碗以及碗里的水
    
    要不是水,这碗怎么能洗干净:
    当我的手插在水和碗的缝隙间旋转
    我看见手指跳跃,碗在摇晃
    水从铁龙头里流出,不断打在碗壁
    带走一片残渣。
    记得小时候,我们常端着碗,一边
    吃着,一边去小伙伴家串门
    那时我们已能握住那两根树枝
    有时也帮大人洗洗碗。
    尤其那些布碗:黑的,白的,印着花纹
    婚丧嫁娶总有人担着它们向我们走来
    然后满世界都是他的碗,倾斜
    的碗、要洗的碗。
    后来,我们长大了,碗也跟着大起来
    我们就自己给自己洗。
    我们吃饭,喝水,用那些倾斜、摇晃过的碗。
    在院子里,我们盯着碗里的水
    水面上突然闪过的鸟;
    在屋子里,我们把碗从桌上挪到案边。
    那时我们不知道水;以为碗是真的
    墙壁里也会有一个碗,如同某个洞穴中
    一定睡着个流浪汉。
    我们洗它,擦干它,如同给自己洗脸、
    洗手,擦干我们自己的身体。
    我们装糊涂,分不清洗的到底是哪个碗;
    我们不知道碗的来路,碗的将来——
    如同水在大地上流过,卷走泥土
    眼睁睁望着它,闭上眼也带不走。
    一直以来,我们都不理解它的形状
    我们只看见一个圆形的孔口,连同一个空虚、
    充满又空虚的凹陷的中央。
    我们唱歌;在树木中找到它;在黑暗中
    摸到它,喝光它里面的水。
    一碗水端不平:我们禽兽似的跨进某人
    的碗里,踩烂它,听见他哭泣。
    我们的食物只是乞丐碗里碰响的硬币;
    我们搞不清,它的边沿究竟在哪里:
    当它站上桌面,和它的同类站在一起
    我们也只能死死地站着、盯着它。
    我们洗:把碗翻转过来,水珠不断落下
    如同屋檐上滴落的雨水;
    而当水声喧哗,这么多年一直喧哗
    碗就成为水中的小岛。
    我们洗。我们知道水是软的,碗是硬的。
    我们洗。我们的碗不会再大起来
    而我们的手有一天会剧烈地颤抖。
    “一生,我们都躲在碗背后,碗是那样
    坚定,碎裂的声音多么清晰。”
    我们的碗是水做的,泥做的,来自大地;
    天空的树枝早已插入我们的碗里。
    我们看见碗在水里摇晃。我们看见
    水在碗里摇晃。我们看见满世界
    要洗的碗、正洗的碗。
    我们洗。使碗的身体保持清爽和光亮。
    我们洗。直到一些情景化入永恒
    ——其实只是我们闪光的身体。
    
    2005年8月14日
    
    中国村庄史
    
    他们都说我是根木头
    他们从不说我是门或窗。
    当我望着路边的一棵树、一辆卡车
    他们就叽叽喳喳地笑我
    像树上的一群鸟;
    当我盯着桌面上的灰尘
    我就看见村里村外到处都是的柿树、
    梨树、桃树、苹果树
    看见他们四处走动。
    我可以朝着任何一个方向走
    一直走到某棵树里去;
    我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
    走在村边的大路上。
    他们在镰刀、镢头上安上木头
    他们蹲在柿树下吃面
    他们把桌上的棋子摔得哗哗响。
    我和他们住在糊砌里
    糊砌里有檩、椽、桌子、椅子、
    火棍和风箱。
    我永远是个少年
    坐在小板凳上铡柴
    看见它们在红色的火焰中变成黑色;
    我从村中的小桥上走过
    他们在后面喊我
    我转过头,看见拉着玉米、小麦的
    架子车、手推车。
    我感觉他们是一个人
    而我是很多人。他们说木头是锅盖
    木头是直线、圆。
    我是村里最后一个木匠
    我为他们制作柜子、箱子、匣子、盒子
    再画上花鸟虫鱼。
    他们说我的手艺还能将就
    他们说傻瓜制墨斗,疯子当木匠。
    或许,我们的祖先真住在树上
    我们的祖先握着棍棒
    他们说雨天的河里总是漂下来南瓜、
    木头、女人的尸首。
    我看见他们在落日下犁地
    背影各不相同;
    我想起从前和他们在树下
    打尜、玩泥巴。
    我知道一粒种子里有一棵树、一把
    椅子、一把尺子;
    我躺在床上,躺在一棵树上
    想到和他们一样多的虫子在木头里。
    我是南山来的啄木鸟
    吃掉它们的头颅和嘴巴;
    我在树林里砍柴,迷了路,想到他们
    至少需要两个人。
    他们笑我整天丁丁当当
    他们笑我在木头上打线;
    我看见他们在斗、秤、杠子之间
    晃来晃去,听见他们说到
    案板、擀杖和菜刀。
    我知道他们是枕头一样多的人
    鸟一样多的人
    他们抛下水担和扁担,抛下老人和碎娃
    跨进很远的门槛找吃的。
    我看见土地荒芜,树木凋零
    我知道他们迷上了破铜烂铁的思想。
    我想见树根向下,树梢向上
    木桶沉入水中,斧头在黑暗中闪光
    我躺在房顶上,听见树叶沙沙响
    望着遥远的夜空
    想到有一个宇宙纪念碑叫做木星。
    我是墙上相框中的那个人
    我是他们笑过的木雕泥塑、哑巴木偶
    他们鬼魂似的扯起一张大网
    他们把我装进一只匣子,钉上钉子;
    他们把我从土里挖出来
    从木头里拉出来,烧成灰,哭着喊着
    踩烂我的牌位。
    他们听信谣言,他们说
    城里人吃的是水泥,盖的是沙子
    他们进进出出
    拉石头、拉砖头、盖房子,不再想到
    锯子、凿子和刨子。
    我看见他们依然扛着耙、锨,走在绕来绕去的
    田间小路上;
    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迷恋手上的
    门道或门路。
    我知道一根木头里有一个神仙、一个懒汉
    而这木头也可能是铁、是水、
    是火、是土。
    他们说我是在核桃树下转悠的那个人
    我是吊死在树上的那个人;
    我是贴在他们门上的门神
    一个人半夜跳下来,分成一万个人
    走过小桥,走出村庄。
    
    2005年9月10日
    
    柿树下的单人牌戏
    
    乌鸦鹐烂柿子。一张扑克
    打败另一张扑克。那是很久以前
    一个孩子从门里出来,他看见一根棍子
    赶跑一个会唱戏的乞丐。
    一双眼睛出现在天空。他在门前的柿树下打牌
    他管大王叫爸爸,二王叫妈妈
    而他的兄弟姐妹是另几张。
    风哗啦树叶。他以为自己也是一张牌
    但却不知道具体是哪张。
    在这满是石头和树木的小村子
    一个早已消失的下午,门前不远处的小溪
    那么多脸孔、事物浮现,现在
    它们出现在一张张扑克上。
    一些无形的窟窿。世界显现为正面。
    他的手里攥着五十四枚闪光的树叶。
    一只狗,一棵树,一把椅子;
    他看见那么多大人、小伙伴儿从窟窿里跳出来。
    无穷的魔术:这是桃树、梨树、苹果树;
    这是洋芋、萝卜和韭菜。
    一只鸟,一枚钉子,只是摔在石头上的一张扑克
    还有那些瓦渣、绳子和砖头。
    老虎咬断铁丝。一把折尺打翻一只墨斗。
    一个木匠,一个神汉,一个四处浪荡的人,
    一个蹲过大狱的人。
    蚯蚓是真正的火车。墙角的壁虎是恐龙的后代。
    有一只蟋蟀是这个世界的国王:
    他的脑瓜里浮现的并不都是确切的东西。
    那些牛羊是吃草的权威。他的手里碰响五十四只
    漂亮的核桃。
    还有什么比碗更有力。
    这是黑白电视里演过的:一张张扑克
    射向某人的喉咙;
    他在寻找更加强大的东西。
    深蓝的布单:没有任何事物显现的背面
    它暗示一个孩子就是一个老人。
    不存在的树。不存在的乌鸦。不存在
    的狗。不存在的“汪汪”叫。
    乌鸦甭笑猪黑:有形的身体;随身携带的墓碑。
    一双眼睛出现在天空。哗啦啦树叶
    无穷尽。在他面前
    似乎有一副永远打不完的扑克。
    他的风车他的木剑。他的匕首他的面具。
    这是成年人理解不了的学问
    他看见一个扛着镢头的人从不远处的小路上走过。
    落日是上帝的杰作。他幻想
    蟋蟀的共和国。而他自己就是
    掉在地上的那张牌。
    
    2006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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