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大海里有条美人鱼,名字叫贝拉。
贝拉的皮肤比瓷器还要白净细腻,长发比徽墨还要乌黑光亮,眼睛比仙女座的星星还要晶莹剔透,尾巴如同银子一样闪闪发光。贝拉常坐在生满青藓的岩石礁上看人类写的童话。
贝拉最喜欢《海的女儿》。书很漂亮。书面是黄金,书页是象牙,每个字都由指头大光亮的珍珠镶嵌而成。“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贝拉读了一遍又一遍,总读不腻。贝拉从巫婆那偷到这本书。巫婆把它藏在枕头底下的梳妆匣里,并派了两条奇丑无比的海蛇把守。不过,贝拉的美貌不是海蛇所能抵挡,而淘气的贝拉总让找到让巫婆睡去的法子。
一片片银白的鱼在贝拉身边飞起,不时潜入水里亲吻她美丽的鱼尾巴。贝拉看累了书,就一边梳理长发,一边曼声歌唱。贝拉的歌声让天空也失魂落魄。夜色落下来,微微的浪顺着水流从远方飘到能听见贝拉歌声的地方,就凝住身子,倾耳倾听,渐渐地凝固成一块块黑色的宝石。
贝拉遥望着青黛色的海岸线,嘴唇湿润,浑身散发出醇香的气息。
贝拉想,王子与他的新娘一定生下许多小王子,他们有洁白的身体,就像海底那些能随歌声跳舞的白珊瑚。他们的脸庞要比海底花园里最好看的花萼还要迷人,而且有着香味。
贝拉的眼睛里流动着奇异的光彩。
海岸线慢慢消失了。贝拉潜回海里,没有回去她的宫殿,尽管那里堆满拳头大的宝石、流光溢彩的珊瑚、会唱摇篮曲的鹦鹉螺、火红色的亮得像黄金的树,以及从大大小小的沉船里弄来的各种各样来自人类世界的稀罕玩意,还有书。
贝拉灵巧地避开一个个像风车一样旋转的漩涡,再穿过黑黝黝的海底森林与沼泽,来到巫婆所在处,游进那间用死人白骨搭起的房子。巫婆在晚饭后一定要抱着她心爱的癞蛤蟆呼呼大睡至天亮。巫婆的鼾声是如此响亮,整个房子都在摇晃。不过贝拉并不怕,贝拉知道在巫婆熟睡的时候,来自北方的大海怪也没可能弄醒她。
贝拉找到药罐、匕首、各种药材,以及巫婆的血。贝拉可没胆子去割巫婆的手指。巫婆的脸在熟睡也是那样狰狞可怖,并充满难以言喻的悲伤。贝拉怔怔地发了几分钟的呆。贝拉是在巫婆的马桶边找到巫婆的血。为找到它,并且鼓起勇气把它煎成她要喝下去的药,贝拉足足耗去好几个月的时间。
当黎明把海洋染成深蓝时,贝拉终于煎好了一罐亮晶晶的药。贝拉没发觉当她背转身收拾屋子时,已不知何时醒过来的巫婆在药罐里悄悄地滴下了一滴眼泪。
贝拉端起药游离了黑暗处。在途经可抵达她所居住的宫殿的岔路口,贝拉迟疑了几分钟,那里还住着贝拉的父亲、母亲与慈祥的祖奶奶。
贝拉从小就爱缠着祖奶奶讲故事,讲一切有关于人类与城市的故事。城里面每天都是大集市,人在里面挤来挤去,好像潮水里的那些银鱼。小贩的叫卖声、黑色大盒子里传来的喊叫声、四个轮子会移动铁匣子的轰鸣声、寺庙里的早课声……它们卷起的浪花比海的波涛还要多。
贝拉舍不得离开亲人,可有什么法子呢?女孩长大了就得去寻找属于她的王子。
“我爱他胜过我的爸爸和妈妈”,贝拉喃喃地念过《海的女儿》里面的句子。无疑,现在它就赐给了她勇气,尽管贝拉还不知道“他”是谁,“他”在哪里。这并不重要,“他”一定在的,就在这世上。贝拉吸吸鼻子,感觉到“他”身上的芳香正穿过深遂的海水直抵她灵魂深处。
贝拉流下眼泪,往海岸线的那边游去。当青翠的椭树林出现在蔚蓝色的天空里,贝拉注视着不远处洁白的沙滩,勇敢地喝下了手中那罐比月光还清澈的药。
疼啊。贝拉虽然对疼痛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没想到这种疼痛会这般巨大。贝拉呻吟出声,开始对《海的女儿》里那句“好像有一柄两面都快的刀子劈开了她纤细的身体”感到困惑。这种疼痛不是冰冷的刀子,是无情粗野残暴凶恶的锤子,是兜头砸来要把她砸成烂泥巴的锤子。
贝拉晕了过去。
贝拉醒来时,发现她在房间里。房间不大,很雅致。百合和茉莉的芬芳气味从弓形窗间飘进来。紫檀木贴面的墙壁中间有一幅仕女水墨画,墨色的线条勾勒出仕女唇上那几许让人心惊肉跳的艳。墙壁右边是一扇七巧隔断,上面摆放着几件圆或者方的青色瓷瓶。隔断下方有一架七弦古筝,似乎抚筝人刚刚离开,屋子里犹有叮咚的筝音。床头架着一盏青铜香炉,里面烟雾袅袅,弥散出来的龙涎香直沁心脾。厚厚的羊毛地毯,头顶这顶雪白的帐篷——贝拉心里突突一惊,急忙往下半身望去,嘴里轻轻吁出一口气。那个叫安徒生的人没说谎。鱼尾不见了,那里只有一双少女才有的、最美丽的小小白腿。贝拉嘴角露出笑意,情不自禁地踢踢腿,疼痛立刻再次袭来,不过,这回是像刀子,是可以忍受的。贝拉轻轻地跃下床。噢,我就是一个轻盈的水泡。贝拉小声地唱。
贝拉的歌声让这个世界立刻陷于寂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眉间贴着闪亮星星手臂上套着银色饰品脸颊如同初生婴生一样娇嫩的女子出现在贝拉眼前。女子温柔地笑着,目光里全是赞许。贝拉羞红脸,垂下头,心脏扑通扑通跳,跳得像海里几只绕着珊瑚起舞色彩斑斓的鱼。
“小妹妹,你从哪里来?”
“我是来找王子的”。贝拉的声音比蚊蚋还要轻。贝拉老老实实说道。贝拉对这个有着令人窒息的美貌的女子生出莫名的好感。她真美,她的眼神是白鲸喷出来的泉水,她的牙齿是最精致的贝壳,她的唇比海里的红玛瑙还要亮,她的手臂就像海鸥一样在唱歌。
女人拉住贝拉的手,在柔软光滑的丝绸软垫上坐下,慢慢地说起话。女人的声音轻柔、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却酿出香醇的足以让贝拉迷醉的美酒。
“小妹妹,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国家,每个国家里也都有许许多多的王子。你这样没有目标地去寻找,得找到猴年马月啊。”
“小妹妹,你要找的王子就在这里。每天黄昏,他们就像一群归巢的鸟,开着最时髦的汽车,又或者骑白马驾飞机,带着种种珍贵与稀奇,从四方八方赶到这里。到时候,你就可以随便挑选。摸摸这个,捏捏那个,一直挑到自己最满意的为止。他们会排起队,唱着歌,写来滚烫的情诗。他们之间甚至会打生打死,只为你能多看他一眼。”
“他们有浓密褐色的卷发,老虎吼叫时一样的眼睛,狮子巡游草原时一样威武的脸庞。他们强壮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你黑亮的杏眼将左右他们的意志;你白晰小巧的脸会让他们的灵魂发颤;你丰满鲜红的小嘴会是他们饮不尽的奶汁;你的乳房会是让他们彻夜难眠的歌声;你的腰肢会让他们喜极而泣;你这世上最迷人的玫瑰花瓣处会是他们永生不愿离弃的天堂。天哪,你的脚简直是无以伦比的艺术品。”
“亲爱的妹妹,这世上所有的王子都会心甘情愿拜倒在你身下。他们将从火里来,从水里来,从刀山里来,从枪林弹雨里来。他们会忘掉一切奋不顾身从全世界赶来这里。能为你舔一次脚趾头,那将是他们毕生的荣幸。他们爱你将会超过爱他们自己。” ……
时间是一个舞者,双臂高举,手腕交叉,跃动,旋转,扭身,向左弯腰,向右弓身,猛地停下,一击双掌,满天的星光顿时纷纷掉下。
就这样,贝拉开始在怡红院里迎接起她的王子。每天都有很多王子来拜访她。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长,有的短。不过,这没关系,他们都是王子。他们就像女人说的那样,为贝拉欢喜为贝拉哭泣为贝拉喊叫为贝拉癫狂。
贝拉是真的感谢那个喊她妹妹叫老鸨的女人。每天深夜,贝拉总要从这些王子的怀抱里溜出来,在庭院里,在月光下,点起一柱龙涎香,祝老鸨姐姐长命百年。贝拉有时候也很想念大海里的亲人。贝拉写过一封信,托老鸨姐姐捎去。
“只要放到那个石礁上就可以,”贝拉对老鸨姐姐说。
信的全文如下:
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祖奶奶,你们好吗?我在这里挺好的。天天都有许多王子陪着我。
所以,亲爱的读者,如果你们有幸光临那个叫怡红院的地方,请记得告诉那个一直生活在梦里的美人鱼,你也是王子。请不要打碎她的梦啊。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