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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鹰:迷失在天堂

2012-09-29 19:2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凌鹰 阅读

 我对哲学向来就感到惶恐,因为它会使一个人变得盲目的自信和清醒的绝望。可是,有一部哲学,一部很短很短的哲学长卷,却每每让我在阅读的过程中触摸到一根灰色的拐杖。于是,每一次,我都会拄着这根冷色调的拐杖,同这位叫高更的哲人一样去拷问生命:“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

    我之所以将高更先看成一位哲人,然后再看成一位画家,是因为高更的一生都在用他的画笔在抒写着他对生命与美学的哲学思考。

    尽管高更不像一些天才画家那样自小就显露出令人惊心的艺术才情,而是 35 岁才涉及绘画,但我还是要说,大器晚成的高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唯美主义的内在潜质。否则,他 17 岁在船上当水手多次穿行于阿布尔和里约热内卢之间时,就不会被里约湾一带起伏的峰峦、幽深的溪谷、挺拔蓬勃的芒果树、海岸边晃来晃去的晚霞和远处若隐若现的莫雷阿岛迷醉了;就不会在巴黎街头的小店里意外地发现几幅描绘他日久神往的热带风情画而斗胆去叩那位当时已名震法国画坛的、叫毕沙罗的印象派画家的门了。

    作为画家的高更,也就是从这时起,开始了对一种行为哲学的漫长抒写——他不屑于法国那些印象派画家们用光影效果来绘画和使用光线中融和的互补色来表现对事物的瞬间印象的古典画风。他要寻找的是一种淳朴本真、灵动飞扬的色彩,这种色彩在法国的大都市巴黎抑或法国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是找不到的。

    这是种飞翔的或者说流动的色彩,就像纯净的流云和清澈的流泉,它需要放逐灵魂去打捞。

    于是, 1886 年,高更告别了巴黎的灯红酒绿,潜入了法国西部三面环海的布列塔尼半岛。可是,他放逐的灵魂却始终无法摆脱毕沙罗、塞尚这类画家的画风,这些画家的画犹如幽灵的魔影一样从巴黎斜斜地投射在他的画稿上,然后又石头一样坠进他的心里。 1888 年,第二次从巴黎重返布列塔尼半岛后,高更终于走出了古典印象派画风的阴影,画出了充满迷幻色彩的《听讲道后的幻觉》。布列塔尼的农妇在听牧师讲解《圣经》后到底是怎样一种幻觉意象?高更用一种浓艳而明丽的平面色彩引诱我们走入《圣经》又穿越《圣经》,引诱我们在《圣经》内外来回奔忙。

    我在读到这幅画的时候,我就感觉到高更正在步入他梦想中的天堂的边缘。尽管步入天堂的路途遥遥无极,而高更却是不会轻易却步的。

    天堂的云梯在高更的眼前时隐时现。

    高更并没有因此而迷漓恍惚,而是伸出了他长长的艺术手臂一步登了上去。

    这一步似乎跨得很吃力,也很漫长,因为他虽然有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却并没有完全像他对法国大文豪斯特林堡发出的“你们的文明正是你们的病症,我的野蛮主义是向健康的复归”的豪言那样,摆脱文明的桎梏,回归纯粹的自然的野性。带着这种困惑,他又将手伸向了登上天堂的第二步云梯。

    这时已是 1891 年 4 月,高更就像一只浪漫的鸟儿一样开始了他对新的栖身之所的漫长飞行与寻觅。 1891 年 6 月 8 日 ,在经历了 63 天的海上航行之后,高更终于踏入了位于太平洋南回归线附近的法国领地塔希堤岛屿,一座在世界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荒野孤岛。

    一颗被都市文明浸染过的艺术灵魂被溶入一片原始森林中,接受另一种原始文明的涮洗和过滤,其本身就是一种审美哲学的转换过程。对高更选择居住于塔希堤孤岛的土著群落,我不能不开始隐隐的担忧,我担心他在完成对艺术的飞翔的同时也会坠入这种原始文明的深渊。这个天堂的美丽中是否会险象横生?高更在完成对艺术的超越的过程中会不会被这种文明吞噬呢?

    高更似乎很鄙视我这种浅俗的疑虑,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的眼里只有塔希堤岛无与伦比的神奇和纯美,只有塔希堤裸女身上泛出的犹如太阳般纯净的金色光芒和她们那种粗砺、健康、纯粹、圣洁的美丽。这种光芒在 18 世纪末的塔希堤岛上仿佛一堆永不熄灭的篝火,温暖着高更燃烧着高更,这种美丽更像天坛的火焰一样照彻着高更攀越天堂的云梯走向天堂的深处。他学着土著人的生活,学说土著语言,甚至娶了一位 13 岁的土著姑娘为妻。名画《幽灵在监视》和《芳香的土地》都是他在天堂云梯上的鲜艳夺目的艺术履痕。

    我如此推崇高更并不仅仅是高更的绘画艺术在塔希堤孤岛独树一帜的飞跃。我更景仰的是高更那种用画笔对人生对生命的哲学探寻。我不敢评说高更的每一幅作品都是精品,但我却不能不惊叹 18 世纪末的法国画坛居然沉积着那么多世俗的污垢和名利的残渣。否则,当高更于 1893 年带着他在塔希堤岛创作的 38 件作品和在布列塔尼半岛创作的 6 件画作及 3 件雕刻回到巴黎举办他平生的第一场画展时,怎么会受到毕沙罗、雷罗阿等法国印象派画家代表人物的一致攻击与无情的诽谤呢?我始终不相信这是一种画风的分歧引发的争论,因为那已然不是一种争论,而是一种非常功利的、近乎恶毒的诋毁!

    我十分欣慰的是,高更并没被法国画坛上那一把把人格的畸形利剑刺伤和击倒。固然,他很悲愤也很痛苦甚至很孤独,他在这种情境中致信他的画友达尼埃尔说:“十八个月来,我没有从自己的工作中得到一分钱的收入,这样我怎么生活?我哪有钱去买作画用品呢?”他甚至在穷途末路时借了 1800 法郎的债,却又无力偿还。生活只靠喝水和吃山里的野果度日,以至于产生过吞食砒霜结束生命的无奈念头。可他毕竟没有自杀,他已完全迷失于塔希堤这块他灵魂的天堂。因此,他依然扛着他那支神赐的画笔,在塔希堤赋予他的独有的艺术疆土上云游。没有材料,他便在窝居的小屋的墙壁、橱柜、门窗、玻璃上绘画和雕刻……尤其令我的灵魂震撼的是,高更那幅溶入了生命的诞生、延续与死亡的哲学意蕴的名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竟然就是他在这段人生的劫难中完成的。只是,这幅惊世的人生哲学到底是抒写在天堂的门扉上还是描画在天堂的神窗上,我一时无法确知。不过,有一点我是不用怀疑的:高更在创作这幅哲学长卷时,他的身后就是地狱的黑洞,不过,他始终没有回头,没有转身,而是一边画一边行走,然后就在这种灰濛而清醒的行走中坠入了天堂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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