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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继明:两个朋友(短篇)

2012-09-29 19:5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继明 阅读
 两个朋友在老街上邂逅相遇了,都不约而同地哟嗬一声,像阔别已久的亲人那样叫起来:“咦呀,这不是长子,老黄么?”
  
    “岩头,老……张!怎么是你?”
  
    一个将抱着的孩子放到地上,一只手牵着,另一只手指着对方,目光显得很敏锐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似乎想说什么。临了却咽咽口水,咳嗽一声,用拳头抵住尖尖的下巴,咕哝道:“嗯唔,好久不见咧。”
  
    另一个也扔下提在手中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伸直粗短的脖子,乜斜着对方,脑袋左右频频摆动,像一个努力保持平衡的冬瓜或足球。他嘬起嘴巴,露出一口烂牙,嗓门十分洪亮地笑个不停,仿佛由于激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辞表达。“嘿嘿,老黄,真是的,都一年,哦呀不,好几年没见了吧!”他搓着一双结满老茧的大手,眨巴着眼睛,似乎在回忆上次见面究竟是什么时候。“你说怎么这巧,说碰就碰到哒?”
  
    老黄也打着哈哈:“是喽,我听说……还以为……你这不是蛮结实的么。”
  
    “你听说么子事了?”老张警惕地乜斜着对方,像是证明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腿,“托祖宗的福,胳膊腿还是全的哩。”他的右眼珠有些混浊,像一粒积满了灰尘的扣子。他故作潇洒地往街上东张西望,仿佛一个衣锦还乡的老板。一阵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废纸屑。“这街上也太脏了,怎么没人打扫一下?”他这么咕哝了一句,漫不经心的,像个城里人,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老黄,你就一直守在家里?”
  
    “我不守在家里怎么办?我浑身都是病,我哪有你这么好的身体。”老黄又咳嗽了两声,仿佛是故意蹙起眉头,又像是用揶揄的口气说,“我只好老老实实在家里带孙伢儿喽。”
  
    “见你的鬼去吧,我的身体还好?我就差进棺材哒。”老张尖声笑了,但刚笑了一半,他就像说漏了嘴似的,赶紧把笑声煞住了。老黄的话似乎提醒了他,他那不大好使的眼睛寻找着,最后盯住那个抱着老黄的大腿,正在津津有味地啃着小拳头的孩子身上。“孙伢儿,这就是你的孙伢儿?”老张装出很慈祥的样子,冲孩子笑了一下,那孩子约莫两岁左右,白白胖胖的,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蛮逗人喜欢,这会儿似乎有点儿怕老张,本能地把脸埋进了老黄的身后。“嘿嘿,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你么。是个女伢子?一定像他爸爸,女伢子都长得像爸,没得错!”
  
     “是孙子。”老黄提高声音,不大高兴地说。
  
    “对对,是孙子。”老张赶紧自我纠正,并且用明显的恭维语气说,“你可真他娘的有福气哟……”
  
    这回轮到老黄往街上东张西望了。他装作没有听见老张的恭维。他显得有些矜持,像个干部,啊啾一声吐出口痰,痰吐在脚边,他低下头,盯着那口浓痰,研究似的注视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用脚尖踩上去,重重地碾两下,像掩盖住了一个重大的秘密。当他抬起头来时,表情显得从容、悠然起来了,甚至可以说有几分高傲地仰着脸。这使老黄同老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相对于老张那副干体力活的矮锉身胚和粗陋的相貌,老黄瘦长的身材和整齐的衣着,看上去就像个知识分子。
  
    刚见面的寒暄过后,两个朋友一时没了话,一高一矮的,就那样当街站着,气氛竟有些尴尬。
  
    老张和老黄是同村人,不仅同村,还同过学,从小学到初中,读完初中,他们就回生产队当社员了。老黄当了一阵子社员,就到大队小学当民办老师,他读书时成绩总是在班上考前二三名,老张呢,始终是倒数二三名,即使抄同桌的老黄的卷子也不行。他很笨。但老张读书比不过老黄,做农活却是把好手,年年得奖状,不仅挣的工分比老黄多,还年年评先进、拿奖状,风光无限,老黄对此不得不服气,他身胚硬、力气大么。老张奶名叫岩(音ai)头,从小结实得像个秤砣,一身蛮力,赌起狠来,一百多斤重的石磙也拦腰抱得起来,脸都不红一下。老黄呢,个子比老张高出一大截,可给家里挑水,里把远的路却要歇两三次,还弓腰驼背的,好像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他有个外号,叫尿长子,意思是白长那么高,不中用。每年队里搞水利建设,防汛抗洪、推土挖渠平整土地,老黄落在后面时,老张总要帮他一把的,也算是对上学时抄老黄卷子的报答吧。说他们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是千真万确的。当然,后来老黄到村小学当老师后,两个人就不再那么“无间”了,各干各的事情嘛,自然的。老张家里兄弟多,负担重,虽然挣工分多,还是很穷,优秀的人民公社社员老张只好委曲求全,到邻村做了倒插门女婿。这之后,他和老黄见面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下来了。再后来,世事蹉跎,好多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他们就变成了站在老街上的这副模样。
  
    他们都是五十多岁、半老不少的人了。在这条很少有年轻人出现的街上,像这种年纪,差不多称得上老辈子了。所以他们理直气壮地当街站着,旁若无人地叉着腰扯闲话,一副很有格(摆谱的意思)的样子。
  
    这条街以前是镇上的主街,商店、餐馆、药铺、供销社、旅社和照相馆都在这条街上,一到农闲或逢年过节打货,街上总是人挨人,热气腾腾,挤得水泄不通。但这些年随着发展,镇中心转移到了另一条紧傍公路的新街,老街就渐渐冷清下来,变成了一条背街,原先生意红火的商店改成了茶馆和牌铺子之类,除了一些闲着无事、找地方消磨时光的老头老太,很少有人来光顾了。
  
    现在,老张和老黄就站在一家破檐漏壁的茶馆门口。老张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提议说:“进去喝杯茶啵?”
  
    老黄说:“走,进去喝一杯。”
  
    老张就拎起蛇皮袋,老黄抱着他的孙子,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茶馆。老张跨过门槛时,一条腿硬硬的,显得很吃力,他扶着门框,才跨进大门。
  
    茶馆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几张桌子有些年头了,油渍斑驳,桌面上刻满了深深浅浅、横七竖八的凿痕,有的桌腿也长短不一,加之地面本来凹凸不平,看上去就更显得歪歪斜斜了。两个人挑了一张干净点的桌子坐下。老张像个老主顾那样拍拍巴掌,大声吆喝上茶,话音未落,一个扎着围腰的驼背老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二位喝么子茶咧?”
  
    “随便都行。”老张说,“还是五毛钱一杯,没涨价吧?”
  
    “五毛?您这是哪一年的价钱?”驼背吃惊地瞪了老张一眼,“杂牌茶叶一块,五峰茶两块呢。”
  
    老张道:“日他先人!才几天没来喝,涨了这多?”
  
    “您大概好几年没来了吧,都有些面生哒。”驼背打量着老张,“是上一块的还是两块的?”
  
    老张蹙着眉,一只手伸进口袋,一边似乎在考虑究竟喝什么茶叶。但没等他回答,对面的老黄把孙子放到身边的凳子上坐稳后,抬起头来说:“上两杯五峰茶吧。”听口气就像个常来常往的老茶客,话刚出口,一张新版的十元钞票就摆在了桌上。
 
    “老黄,怎么能让你破费?”老张叫道,那只伸进口袋的手也随之抽了出来,握着几枚亮闪闪的一元硬币,“我这有零钱,刚买车票剩下的咧。”
  
    但老黄像没听见老张的话似的把那张钞票推到驼背面前,吩咐道:“再来一盘瓜子。”
  
    老张只好将那只抓满硬币、布满老茧和瘢痕的手缩了回去。
  
    茶和瓜子一会儿就端上来了。
  
    老张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着老黄:“你带带孙子、泡泡茶馆,日子过的几舒服哟。”
  
    老黄说:“混日子么,反正也没别的事做。”
  
    老张说:“还是你命好,哪像我。”
  
    老黄伸出比老张干净许多的手也抓了一把瓜子,瞥了他一眼:“你打工挣钱养活自己,哪个也不靠,都快成城里人哒,几自在。”
  
    “倒也是。“老张点点头表示赞同,但旋即又叹口气道,“可我那是卖苦力呀,再过几年,岁数大了,回来种地也干不动啦,哪像你,有女儿女婿养着,吃穿不用愁……”
  
    老黄没吭声。他当然知道老张这些年一直在城里的建筑工地抬预制板。“你力气大,吃得了力气饭么。要是我像你,非饿死不可。”他似笑非笑地说,想起什么,问了句:“你……那个儿子呢?”
  
    老张一听,像是被触到痛处那样,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莫提那个杂种哒!”他像驱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老张的儿子几年前犯了什么案,抓去坐牢了,不晓得出来没有,听说儿媳妇也跑到广东去了。现在老黄见他这副神情,就知趣地打住了话题。
  
    老张故意不看老黄,揭开茶杯盖子,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咂咂嘴巴,自言自语道:“嗯,这五峰茶还真不赖。”但他咽下茶,抬起头来时,脸色明朗了许多。“前几天你猜我在城里碰到哪个了?”
  
    老黄有些莫名其妙:“哪个齒?”
  
    “曹立本。”
  
    “他跟我是死对头。”老黄脸色阴下来,“要不是他,我早就转成公办老师,说不定当了校长咧。”
  
    “我看他拄着拐棍,头发都掉光哒。听说他是坐他儿子的小车,在县城码头翻了车……”
  
    “么子叫罪有应得!”老黄咬着牙巴骨道,刮瘦的面颊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像在课堂上对学生提问那样看着对面的老张。“他在村里当书记的时候,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说不要哪个当老师哪个就乖乖地夹起课本回去种田,真是比皇帝还要威风啊!”他眯起眼睛,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想当初,为了当上民办老师,我把他家的门槛都快要踩破啦。”
  
    “莫提哒。说起来,我跟曹立本结的冤业比你还深!”老黄的话似乎勾起了老张心底的痛苦记忆,“他刚从部队复员回来当民兵连长那会儿,就因为防汛时我躲到树阴底下打了会儿瞌睡,咯个狗日的硬是罚老子挑了半夜鹅卵石,不仅撤掉了老子的青年抢险突击队副队长,还扣掉了我一个月的粮食补助。你晓得我本来饭量就大,饿着肚子参加抢险,两条腿软得像两根棉条,差点儿掉进洪水里淹死。你说他黑不黑心?”
  
    老黄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像总结课文中心思想那样说:“雷锋讲对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要像冬天一样残酷无情,可实际上呢,曹立本对我们这些阶级兄弟,总是像对敌人那样残酷无情。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呢?”
  
    “老黄,你不愧是知识分子,水平比曹立本高得多!”老张一只眼睛熠熠放光,上身前倾着,竖起大拇指头,五体投地的样子。
  
    两个人你一言他一句,像开控诉大会那样同仇敌忾、义愤填膺,话越说越投机,刚见面时的那种生疏和隔膜感不知不觉消失了,彼此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越来越像同一战壕的亲密战友了。
  
    “不过呢,话说回来,他现在可是不如我了。”老黄呷了口茶说。“他比你还惨咧。”
  
    “嘿嘿,至少我的胳膊和腿子还是全的,不像他成了个残废。”
  
    “所以而且呢,我们也莫要老记他的仇哒。”老黄噗地吐出两片茶叶,说话的口气和表情都像个领导。“曹立本除了爱抖抖威风,搞搞女人,他不贪财。新的书记不仅贪,还经常拿着公款去发廊找小姐咧。”
  
    “现在的书记不是王老黑的儿子么?老黑解放前当过保长,我爹的壮丁就是他抓的,咯个狗日的,他总算接上班啦。”
  
    “其实,他腿子撞断后,我还去看过他一次。”
  
    “长子,你是个菩萨心肠,我得向你学咧,哪天也去看看他。他是不是还喜欢喝酒?要不,我给他打两斤高粱酒去。人家毕竟提拔我当过几天青年抢险突击队副队长,要不是打瞌睡,我兴许也入了党。”
  
    “咯个咯个,我们都好几十岁的人了,时代不同哒,还老记住这些陈年旧账有么子用。不说这些,岩头,说点别的啵?”
  
    “嗯哪。就说点……别的。”
  
    可说什么呢?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一时竟找不到话题了。
  
    这当儿,一个卖气球的小贩走进了茶馆。小贩手牵着一只只五颜六色的气球,有熊猫、鲤鱼、狮子、老虎、机器人、潜艇、飞机、轮船,还有奥运会吉祥物,千姿百态、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
  
    老黄的孙子刚才一直坐在旁边吮吸自己的手指头,小贩一进门,他就被牢牢吸引过去了,眼睛滴溜溜地跟着那些气球转来转去。小贩是个年轻人,精明得很,他大概也是冲着这孩子来的,故意把手里的气球在空中晃来晃去,气球互相碰撞在一起,发出吱吱的声响,像刺猬叫。
  
    老张见了,堆着笑脸对孩子说:“你喜欢哪个?”孩子盯着气球看了几个来回,突然指着一个穿太空服的气球说:“它!”老张对小贩示意了一下,“买一个。”说着,就去口袋里掏钱。但老黄按住了他的手,“哪能让你花钱?”一边低下头,慈祥地对孙子说,“考拉,爷爷给你买好啵?你想要几个,爷爷就给你买几个。”
  
    但老张坚持要买,他使劲拨开老黄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那把零钱,用恳求的口气说:“你就让我给伢儿送个礼物齒,老黄!”
  
    “说些稀奇话!哪能叫你花钱?”
  
    “你瞧不起人,你不把我当朋友咧。”老张有些生气了,“我再穷,未必一只气球也买不起?”
  
    “看你说到哪儿去了。”老黄说,“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这是原则问题。”
  
    “么子原则?你又不是领导!”
  
    两个人正争执不下,老黄的孙子忽然伸出手对小贩手里的所有气球画了个大大的圆圈,噘起嘴巴说:“我都……都要!”
  
    老张愣住了,他那只抓满零钱的手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咯个。”喉咙里仿佛被痰堵住了似的,表情有些僵硬。
  
    老黄像没看见似的,连顿也没打一下,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递给小贩说:“都卖给我了。”
  
    老黄的孙子见这么多漂亮的气球一下子全归他了,高兴得从凳子上跳下来,双手抓着系住气球的绳子,嘴里一边模仿着各种动物的叫声,像放风筝那样在茶馆里跑来跑去。
  
    “老……黄,你现在是真的有钱咧。”半晌,老张才讪讪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哪来的钱?还不都是我女婿……女儿的。”老黄一边说,一边还不放心地用目光关照着玩耍的孙子。
  
    “你这早就享儿女的福,就是有福气。哪像我……”老张神情黯淡地说,他低下头去喝茶,发现杯子里空了,只剩下几片泡得又黄又薄的茶叶,就抬起头喊了一声:“驼背,添茶!”
  
    茶馆里仍然冷冷清清,没几个茶客,驼背正坐在一张空桌子边打瞌睡,一只绿头苍蝇在他的脸上叮来叮去,从嘴巴叮到鼻子,再从鼻子叮到眉毛上,叮得那么认真,像一个探雷的工兵,任何可疑地方都不肯漏过似的。老张又叫了一声,驼背才醒来,赶紧拎起茶壶,过来添茶。老张白了驼背一眼,闷闷地说:“茶叶就这么几片,够喝个逑。”
  
    驼背将茶壶嘴对准杯子,添满水,嘿嘿一笑:“亏你老哥还是老喝茶的,这一片茶叶都值毛把钱咧。”   “我在城里茶馆见得多了,你哄鬼!未必比金子还值钱?”
  
    驼背把目光投向老黄:“你不信问黄老师。”
  
    看来,他对老黄比对老张熟多了。
  
    但老黄嗯嗯着,没搭腔,他的注意力显然还在孙子那儿。驼背就知趣地离开了。老张觉得有点无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枝叼上,又向老黄示意了一下:“你真的不来一枝?”
  
    老黄摆了摆手,一副对香烟深恶痛绝的神情。老张就自己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用那双一明一暗的眼睛斜睨着老黄说:“连烟都舍不得抽,再多的钱又有么子用齒。”
  
    “你不晓得我早把烟戒了?”老黄显然听出了他话里的讥讽意味,“我再多的钱也是我女婿和女儿的,又不是我自己赚的。要不是我给他们带孩子,我一分钱也不要他们的!”他似笑非笑地说,“老张,你莫在我面前装穷,我晓得你有钱咧,你不是刚打完那场官司,人家赔了你好几万么?”
  
    “你听、听哪个讲的?”老张脸上像被蚊子叮了似的微微一红。
  
    “还用哪个讲?你抬预制板从五层高的楼房掉下来摔伤了腿,把那个包工头搞到法院去哒,打完官司你就发财了,村里哪个不晓得?”
  
    “咯个咯个。”老张一时语塞了,吭吭哧哧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是难看。半晌,他终于咳嗽了一下,阴着脸说:“实话告诉你吧,老黄,老子一分赔款都没拿到,还倒贴了一千多块钱的律师费!”
  
    “你不是打赢了么?”
  
    “赢是赢了,可那个狗日的河南佬跑掉了,连法院都找不到他的人影子。”老张哭丧着脸说,“那一千多块钱还是找人借的咧,老子这回输惨了,到现在腿子没好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被人在屁股后头撵来撵去,这不,只好回家躲债来啦。”
  
    老张说着,捋起一条裤腿给老黄看,腿上果然还打着厚厚的石膏。
  
    “没想到是这样。”老黄喃喃道。沉默了一会儿,他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老张说,“这以后,你打算么样过日子呢?”
  
    “鬼才晓得,过一天算一天吧。”老张闷闷地抽着烟,瞟了老黄一眼,“我要是也像你一样生个女儿多好,就么子也不用愁哒。”
  
    “你这是么子意思?”
  
    “你命好齒。”老张语气有点暧昧地说,“谁都晓得你女儿在佴城找了个有钱的老板……”他见老黄皱着眉头没吭声,又接着说,“虽然……你女婿比你女儿大好多岁,跟你年纪差不多,可他有钱齒。这年头给有钱人当二奶的多着咧,可你女儿给人家生了个胖小子,身份就不一样了么……”他本来还想说下去,但他发现老黄的脸色变得难看,就停住了。
  
    “你这是骂我么?”老黄的那张瘦长脸仿佛被烙铁烙过一样,要爆出火星子来了,“你这是骂我咧,老张!”他重复了一遍,那只抓着茶杯的手抖个不停,使杯盖儿也发出叮叮的响声,看那架势,好像要摔杯子。“好哇,岩头,你这是穷凶极恶,竟、竟敢侮辱我!”
  
    “我羡慕你还来不及咧,哪敢骂、骂你?”老张似乎有点害怕了,支支吾吾地说,“我只怪自己命不好,生了个流打鬼儿子。我巴不得他把牢底坐穿,这辈子莫回来了!”
  
    老张不停地贬损着自己,似乎想以此抵消刚才刺伤老黄的那些话。但老黄仍旧沉着脸,仿佛在悄悄攒着劲,随时准备跳起来,给老张一耳光,或者将茶杯一下子摔到他的脸上。
  
    空气顿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老张避开老黄的目光左顾右盼着,似乎想找个空子溜之大吉。“你那孙子考、考拉呢?”他忽然咕哝了一句。他这一咕哝不打紧,老黄悚然一惊,急忙转过头去,飞快地把茶馆扫视了一遍。
  
    果然没见到他的孙子。
  
    老黄霍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脸色也一下子由红变白了。“考拉!考拉!”他一连叫唤了几声,还是没听到他孙子的回音。老黄狠狠瞪了仍旧坐在桌子边有点儿不知所措的老张一眼,慌慌张张地向茶馆外面走出去。
  
    老张犹豫了一下,也站起身跟了出去。
  
    “考拉!考拉!”老黄在茶馆门口竖起脖子东张西望,不住地叫着孙子的名字,整个人像掉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地窜到大街上,“考、考拉,你跑哪去啦?”嗓子都带上了哭腔。
  
    “考、考拉!”老张也尾随在老黄后面,学他那样叫喊着这个有点拗口的名字。
  
    这时正当中午,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间或有一辆旧卡车或摩托由西向东驶过去,使沉寂的老街变得热闹了不少。
  
    “考拉要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对他爸爸妈妈交代?”老黄自言自语着,“孙伢呵,你在哪儿?爷爷这条老命死了也不值几个钱,你莫吓我,爷爷还指望搭帮(依靠的意思)你去佴城治病咧,哼啊,我活不长哒,哼啊、哼啊……”
  
    老黄真的哭起来了。
  
    他站在大街上,像个女人那样抽抽搭搭地哭着,还不时地捶胸顿足,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老张怔住了,不,确切说,他被吓住了。“日他先人,日……”他有些惴惴不安,仿佛自己闯了祸似的。“老、老黄,你先莫哭,这么小一点街,你孙伢儿会跑哪儿去呢?”他扯了扯老黄的袖子,“考拉兴许带着气球耍到那边街上去哒,咱们再找找看。”
  
    老黄甩脱老张的手,搡了他一把,凶巴巴地吼道,“今儿真不该碰上你这个灾星的!要不是跟你扯卵淡,我孙伢儿会走丢?”
  
    老张那条裹着绷带的腿歪了一下,差点儿跌倒。“尿长子,你话可不能这、这样讲咧。”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凭么子说我是灾星呢?”
  
    两个人站在当街吵了起来。
  
    这当儿,看热闹的人群中有谁说了一句:“你们莫吵哒,我刚才从新街过来,听说有个小伢儿被车撞倒了……”
  
    两个人一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争吵。刚才还在冲着老张大喊大叫的老黄像被抽了筋似的,身体摇晃着,突然瘫倒在地上,吐出一口痰来。有人眼尖,看到那是一口血痰,悄悄说:“天哪,这人有结核病咧!”
  
    老张也忘记了刚才的争吵,上前去扶老黄。他和几个围观者掐的掐人中,捶的捶背,忙乱了好一会儿,老黄才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第一句话就是:“我孙伢儿呢?” 他目光痴痴地注视着老张,像是在质问他,“你说,我孙伢儿真被车撞了?”
  
    “咯个,咯个。”搀扶着他的老张唯唯诺诺,回答不上来。
  
    老黄推开扶着他的人,后退了一步。老张还以为老黄要去找孙子,又凑上去扶他,可还没等挨到他,老黄就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咬牙切齿地对他叫嚷道:“都怪你这个灾星,你赔我孙伢儿,赔我孙伢儿来!”
  
    老黄喊着,一头朝他撞过去。
  
    老张还没反应过来,就像一堵不堪一击的破墙那样,四脚朝天地被撞倒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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