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夜里看韩寒的MV《私奔》,与鉴赏无关,与慰藉无关。一切动机纯粹出于一个同龄人对于一个处于舆论中心的同龄人的关注,而这种关注多少有些被强迫的意味,因为被那些大我们很多岁的人所把持的媒体总是有意无意把他作为80一代的代表来看待。韩寒作为一个群体代言人的存在意义被无限放大,解释的权力却握在别人的手里,遭殃的却是整整一代人,其中就包括我和我身边那些碌碌无为、野心不大、看不见生活的方向却又没有死去的勇气、不敢开罪前辈却又幻想大声而自由地说话的权力的80年代的草根青年。我们满怀委屈,无处诉说,只能小心翼翼地抱怨:媒体制造了庞大的动物园,而80后作家是新培育的宠物品种。而宠物的意义就在于,可以一边不怀好意的精心培育,而另一边是肆无忌惮地调戏与撩拨。所以当韩寒要出音乐专辑的消息一传出,我们就开始被媒体牵引着一起等待宠物的新表演。于是,在半推半就之中,我终于看到了久违的《私奔》。看到最后一个镜头的时候,我笑了,笑得嚣张而开怀。故事的结局,两个摩托少年把一张《可可西里》的电影海报贴在了“遵守交通规则”的宣传标语的中间,于是戏谑的效果产生了,“遵守交通规则”变成了“遵守可可西里规则”。在这里,韩寒不仅扇了陆川一个耳光,而且反手把巴掌打在高晓松的脸上。这记耳光响亮,不仅回应了陆导演给韩寒扣上红卫兵这顶帽子的言辞,而且还向高老师展现了自己的版权意识。很显然,这款海报的使用是经过了法律程序的,否则两位前辈早就在此拍案而起,以长者的身份在法庭上在舆论上开始教育下一代。一切都源于那个似乎很久以前的“韩白之争”。
我无意在这里为“韩白之争”以及由此引起的一些无聊或有聊的事情盖棺定论,亦无意为韩寒的无辜辩护或为80一代的领袖摇旗呐喊。前者会有评论界的大佬客串娱记来指点江山为文学江湖维护道义,而后者则又会由像超女粉丝集团军一样庞大的韩寒粉丝生产大队来完成。在这里我只能坦率地以一个80年代草根的身份,对这个夹杂了――显而易见的娱乐八卦趣味、牵强附会的文化现象讨论、无聊而拙劣的文坛门户清理举动、貌似公允实则幸灾乐祸的媒体热炒造势――的事件,说两句无关痛痒与是非的话。阿Q曾经说过,尼姑的头和尚摸得,我为何摸不得。草根有类似的心理,“韩白之争”虽然未必比尼姑的头更为有趣,但伸手撩拨一下亦不会触犯道德与禁忌。
事实上,白烨的出击从一开始就有些无聊,至少是无事生非。因为这位传说中的文坛官方评论界的护法中坚至少忽略了两个基本事实。其一,早在数年之前,就有一批六十年代出生的新锐作家因为极度反感体制化的评论话语和官僚化的文坛生态环境以及江湖化的文学资源划分,而亮出了“断裂”的口号与举动。他又怎能要求像韩寒这样从出生开始就极端相信自我与反叛的80年代人去接受体制下的文坛秩序。虽然这代人的“自我”没有文化上的根基,反叛的意义有时也显得莫明其妙,但问题往往就在这里:在社会的发展的中,分野明显的代际群体的某些特征就像根深蒂固的本能一样是难以用理性说明的。在这种情况下,白烨一面冠冕堂皇地呼吁创作的自由与多元化,一面又挥起带有明确指向的话语大旗去招安去教导,这一举动本身就有些滑稽,就像江湖老大以“安抚”的名义去同化吞并新生群体的势力范围。那么韩寒的反击也就顺理成章,虽然有些过火,亦未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策略。在这里我对韩寒是否真的气焰嚣张不感兴趣,而是想知道白烨是否具有整合文坛局面的真诚的气度与胸怀。恐怕他在教育下一代的时候,已经忘记前辈的榜样。当年二十多岁的郁达夫不就靠着一本《沉沦》小说集暴得大名而获取声誉与版税吗?而当时已成文坛权威旗帜的周作人不也是挺身而出为这位新人挡回了来自舆论的道德谴责吗?在这里我并非想用郁达夫为韩寒的火爆言语搪塞,只是觉得相形之下白烨们的举动显得多么狭隘与虚伪。我常常想如何才能让那些动辄就想执行家法的文坛霸主们意识到身为前辈的责任与义务。一个显而易见的常识就是:任何新生代际群体的出现就像野生植物一样,本色而旺盛的生命力是他们最大的资本,固然野生状态亦天然地带有藏污纳垢的倾向。但我们不能因为野生物种的某些特征不符合现存秩序,就指责他们是怪力乱神的畸形,进而急忙用药水与剪刀去嫁接移植。具体而言,难道诺大的中国文坛就该由几个评论界的守门人制定优劣是非的标准,然后在他们精心排列的等级制度中一次次地自我克隆与自我满足,从而像精巧的塑料花一样长开不败、远远望去一片锦绣风光,才叫百花齐放?难道韩寒们的散漫不羁非得被修剪成精致的小盆景点缀在所谓严肃文学的殿堂里,才叫赏心悦目?难道80后的写手们(作家称号是不能随便用的)非得被驯服地像一只只京巴一步三摇地跟在文坛护法地后面招摇过市,才叫文坛名宿提携新人与后进?
其二,白烨应该明白,像韩寒这样年纪轻轻便以文字暴得大名的事件在古今中外早就屡见不鲜。具体到中国语境,韩寒背后的文化意义和社会意义远比韩寒文字本身更有趣。就像五四初期昙花一现的湖畔诗社与《蕙的风》的风行一时,他们产生的社会影响与文化震动远比那些肤浅的“情诗”本身更具冲击力。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几十年后当年轻人随口就能背诵席慕蓉的诗句与罗兰小语的时候,他们还会想起当年在杭州西湖边那四个轻歌曼舞的爱情诗人的吟唱吗?事实上韩寒们目前文字水平与表达深度远远未达到让善意或不善意、本分或不本分、前卫或保守的文学评论家们出来说三道四的程度。因为,在一个现代文明社会里,少年文字经由商业包装形成一种时尚并被特定的群体消费,本属常事。任何试图使用艰涩的文学理论概念去解释一本在流行消费的大潮中涌现的畅销书的行径都是无意义的。正如以大雅大智面貌出现的《狼图腾》,固然有其题材的新奇性和个人经历的真实性,但思想内核依然是晚清以来就被部分学者屡次提到的文明进化与原始蛮性的是非纠葛,与评论家视野中的“文学”又能扯上多大关系呢?虽然,对于什么样的文字作品应该置于文学殿堂供批评家玩味、摩挲之后或鞭尸或供奉,大家一直众说纷纭,但是大部分文学评论者还是清楚地默认了一种职业道德,即面对一部文字作品时的“何为”与“何不为”。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摆在那里,韩寒《三重门》的火爆销量与余华《兄弟》的热卖本来就是两个层面上的问题。他们指涉的是不同消费群体及其背后文化价值分野。白烨们似乎有意忽略这一常识,硬是舞动专业评论的大斧,把韩寒的文字大卸八块往用“纯文学”与“严肃文学”等花边装饰的狭窄而凌乱的文学餐桌上摆放。这种行为如果不是出于职业操守的善良举动,便是玩忽职守的越俎代庖,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解释。况且80后作家这样一个群体性的称谓,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从本质上说这一概念的产生就是:职业评论者在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上下搜寻无数遍之后,沮丧地发现每个角落都有被先行者翻动过的痕迹。面对大大小小的墓碑与牌坊,高尚的文坛与公正的评论界既没有翻案的魄力以及继续深挖的耐心与勇气,又不甘心像半老徐娘一样离开大众舆论的中心。于是,在百无聊聊之中,他们抬头看到了天边走来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遗憾的是招牌刚刚挂出就被书商与媒体成功收购,前者欣喜若狂地看到了青春可以变成崭新的消费经济增长点,而后者则终于可以挺起胸膛以文学的名义去制造娱乐八卦。事实上每个参与其中的大人们都心知肚明,这些靠文字出名的少数人根本无法构成一个群体的代表,纯粹是各怀鬼胎的前辈制造出的成人玩具。且不说他们的头像出现在娱乐头条的频率远远高于他们的文字见诸于报端的次数,更为重要的是从他们的文字所体现出的价值取向与文化积淀暂时还没让人看出他们有能力写出能流传十年以上的作品。一群因文字而出名的孩子,却被大众以非文学的关注,这本身就是一件荒谬的事情。君不见媒体最兴奋的时候,就是孩子们语出惊人相互指责或另有指向的时候?而此时媒体早就笼络一批看客埋伏在周围,一旦孩子们开口,他们立刻出现有秩序地欢呼、叹息、调解,当事情快要平息的时候,他们迅速而假装不经意地点燃投下新的火种,如此反复直到大人们累了,孩子们方可喘口气。
记得早在两三年前,央视就曾做过一期韩寒的访谈,当时请来的嘉宾是北大资深学者陈晓明和一位来自华东师大的教育专家,而台下除了一位《萌芽》编辑其他基本上都是中老年观众,更有一位颇似知识女性的阿姨挺身而出当着韩寒的面讥讽其为“土鸡变凤凰”并赢得阵阵掌声。精心挑选的嘉宾及其各自代表的身份、有意安排的观众群体和价值观念,使这场名为沟通与对话的访谈活生生地演化成“先哄再打,打了又哄”如此循环的中国式家长教育的表演。而事隔几年之后,白烨的表演并没有因为学术的光环和当代文坛变迁亲历者的身份,使得这种行为显得更为高尚。因为我们确实找不到更多的理由来支持白烨们的举动。事实很简单,“80后”这个名词直接承继了“60后”、“70后”这样直线而肤浅的进化论思维特征的命名方式,是评论界寂寞难耐之后的又一次自渎式的发泄。他们不仅要求孩子们接受这种称谓,而且还要强迫孩子们进入一个既定的规范与秩序。我们不能否认,当初是成人世界为这些孩子们创造了一个走近鲜花与掌声的机会,但当他们发现孩子们自我意识与价值观的发展远远超出前辈的掌控范围与全盘规划之后,他们又忙不迭地使出各种手段逼孩子们就范。这让我想到了美国导演斯皮尔伯格拍摄的《人工智能》――人类世界总是难以容忍那些自己亲手造出的机器人拥有自己的独立思维,哪怕是善良的机器人。只是,80后的孩子们既不是智能机器,也不是可供成人鉴赏的玩具与宠物。然而,这个浅显的道理真的是人人都懂还是故意视而不见?当白烨们动辄以文学前辈的身份抡起高高在上、义正严词的批判武器,他们还会记起自己信奉的大师的教诲与榜样吗?他们难道就那么容易遗忘自己在年轻时读到鲁迅先生《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时的心情吗?
终于韩寒不愿再纠缠下去,义无反顾地私奔了,带着自己文字、思想与歌声一路狂奔。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会走向哪里,但我们知道他一路扬起的灰尘暂时地掩藏了自己但也因此刺痛了一部分大人们的眼睛。或许我们心里都清楚,如果不能自由唱歌,那就私奔吧,聪明地私奔。
作者简介
方岩,男,80年出生。现为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04级现代文学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五四文学史、思想史及大众文化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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