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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滴泪水深入春天:读七月的海

2012-09-29 20:0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高文 阅读

把看不见的手拿开,还有
那些无形的道具。我拒绝任何虚拟
什么东方的桃花源
西方的乌托邦,我都不喜欢
……

    那个安静的秋天,我在《当代文苑》论坛上阅读到深夜的时候,邂逅了李云的这首《下午》。我被这率性、直接、不加虚饰,且带有撕裂声音的语言击中了,而无论是“桃花源”,还是“乌托邦”,这些不切实际的幻境、扭捏矫揉的呻吟或空洞乏味的抒情都被拒之门外。我读到了一颗具有强烈的个性意识的执拗的灵魂,诗人用大胆犀利的视角,“动用鹰的翅膀/测试天空和深渊”,面对“一次次遭遇大雾/黑暗”,诗人的眼睛是毒的,如刀一样深刻,“我看见半人马兽/美少女,或者狮子,森林”,这些常人看不到的景象,被诗人发现,并在诗句中攫了出来。然而诗人冷静、清醒地保持着自我:“整整一个下午,我看见自己/俯身于沉默的水面,不想走开”,面对现实中充满诱惑、怪诞、暴力、或叵测的事实,诗人保持了巨大的自我抑制力,外来的暴力与精神的自抑之间形成了无限接近的张力,我读到了诗人身体里的一场战争与厮杀,读到了一种被硝烟掩埋住的疼痛。我明显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反传统、反经典的诗人,她的诗歌具有鲜明的先锋意味,锋利地呈现着独特的个性意识与生命体验。于是,我想起了诗人的诗观:“诗歌,让我无限地接近世界、又无限地接近自我”。莫非诗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与统一的结合体?

    接下来,我读到:

不管你说我举重若轻
还是举轻若重,我都想用斧头
把一根羽毛砍倒。有人用斧头
劈山救母,有人用斧头血洗江湖
我只想用斧头:砍倒虚空。
我举起斧头:不砍树不砍山
不砍任何坚硬之物。我砍
我砍永远都砍不断的瀑布,我砍孤独。
我砍下雪花——纷纷扬扬
我砍下羽毛——扬起如雪
……
——《我砍……》

    我看到那个曾经“俯身于沉默的水面”的女子,身体里的野性被自我意识的觉醒唤出来,“我砍下雪花——纷纷扬扬/我砍下羽毛——扬起如雪”,灵魂壮美的狂舞义无反顾,所有的虚空纷纷被砍断、落地。一直以来,我总是沉湎于诗歌散板的速度,沉浸于那种慢与安静,并且在阅读和写作时总是有意识地回避着激情与喊叫,营构着沉静与安宁。而面对李云的诗歌,所有的虚饰都是懦弱的,所有的矫情轰然坍塌,只有生命的真实袒露出来——“原来诗可以这样写!”那些看似粗拙却又直接有力地“砍”字,具有颠覆的力量,如同一声声尖叫刺穿暗夜,点燃了阅读者久蛰心底的激情。那个午夜,我禁不住拍案叫绝!后来,我知道,李云原来就是《女子诗报》论坛上叱咤已久的七月的海。李云和她的诗歌就这样杀入了我的视野。她的野性与暴力,她的激情与魅惑,她的钻心的痛与幸福,霸道地占有了我的阅读,并且时不时地撞响我灵魂深处那面布满灰尘的回音壁。

    读李云的诗歌,我不得不重新认识激情,以一种另类的方式体验别样的激情。她在诗集《最美的神》自序诗《请你来爱我》里悲情地喊——

当那么多人在裸舞
当那么多人在身体内扭扭捏捏的抒情
当我血肉模糊
——请你来爱我
当我撕开的不仅仅是一层遮羞布
当我撕开皮肤
当我挥舞着自己的热血和骨头
当你看不下去
——请你来爱我
……

    她的诗歌激情四溢,却不是那些空洞的喊叫,而是从一个美丽的女子身体里迸溅出的花朵,带着灵魂的血迹,读来像“浑身的刺倒长着”《刺猬的刺》,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这些钢针一样的尖叫深深地刺痛了这个时代麻木的神经,毫不留情地揭去一层层虚伪的外衣,袒露出灵魂的明澈与本真,让人们在灵魂深处的那份渴望被倏然点燃的同时,体验着人性之美的酣畅淋漓,心生一份对人性的敬畏。“当我想说话却无力拉动嘴角/当你哭泣再也找不到眼睛/当我墓前的一缕阳光/喃喃地诉说:人生一世啊,这个叫海的女人做到了悲而不哀/——请你来爱我”,一幅绝世的姿态表达着深切的爱,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揪剜着阅读者的心灵。疼痛!是的,疼痛是李云诗歌里最根本的元素,无论是爱着,恨着,生活着,梦幻着,都有一根长长的钢针在诗里穿行着,在诗人的身体里生命里穿行着,在我们的眼睛里心灵里穿行着。

    诗人的爱是纯粹的,透明的,“这是如履薄冰的爱情/——穿上冰鞋的那一刻,我扭头/看见了神的眼泪”《危险湖面》,爱是易碎的薄冰,诗人在爱着时,也会看到“神的眼泪”,这近乎于一种预言式诗写,而诗人之所以不自觉地运用了这种方式写作,是源于灵魂深处的疼痛。是疼痛,让爱变得不自信。因此,即使是在幸福地爱着,激情地爱着,即使如何相信爱情,也会不断地生疑,并不时地出现碎裂的幻觉。“我们的爱情鸟飞得多美/可千万不要到手啊/这到手的爱情,就是一只死鸟/我总是这么狐疑”《相信爱情》。而让我们震撼的是,即使是表达疼痛,诗人也是激情的,热烈的——

给它呢喃、给它温存
给它湿润,给它至深的吻
红唇、滚烫的心……哦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给它箫声吧,让它夜夜呜咽
给它眼泪,让它夜夜暴动
这洞穴这爱情的洞穴,只容亲爱的人居住
可是我哭,我为什么又哭了
这洞穴,总有一天会被泪水填满
……

    在这首《洞穴》里,爱的“箫声”与“泪水”在女人隐秘的世界里掀起天翻地覆的暴动,爱与痛交织,灵与肉决博,激情、狂放的爱,与幸福相生,与泪水相伴。“她说到疼,流下伤心的经血/绽放青芒/沿着铁轨的两道闪电,她遭遇/天堂的蒙娜丽莎//穿过一朵又一朵‘静’/她看见了,看见出生时:那窑烈火……”《狭窄的子夜一时》,我仿佛听到了这个古典悲情而又绝不自我哀怨的女子打开骨盆的尖叫声。读到这里,我不禁要说,李云的诗歌绝对是诗坛的异数,其诗歌文本具有着不可解读性。李云是真诗人,不是做诗的匠,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本身就是诗,具有不可复制性与模仿性。因此,不深入诗人的骨子里,就难以理解这个浪漫奇特的女子和其诗歌之痛。“你是心头上压着一块石头的女人/若干年后,还会有人/用这块石头/砸你的影子/当你呻吟着/说疼,无人相信”《为一块石头忧伤》。“谁能相信/一只小鸟的眼泪呢?所以我还能够/放心的大哭特哭“《我要阿Q一点再阿Q一点》”。毋庸置疑:无论你对文字有如何娴熟高超的驾驭本领,但如果除却了诗中疼痛的元素,离开了对诗人疼痛的体验,任何解读都将是失败的。这也正是李云诗歌的独特魅力所在。

    她在诗歌里激情四溢的挥洒着个性之美,足以打开每个阅读者尘封的心灵,唤出我们灵魂深处困倦的兽,让我们在奔腾与释放之余,只留下空落落的无法割断的疼痛的根茬。“这些凋零的花/要再开一遍!她们要大朵大朵地开/她们要小朵小朵地开/她们想怎么开就怎么开/她们想开到哪里就开到哪里/她们疯狂地开纵情地开!”,开放得热烈奔放,无拘无束,而忧伤与泪水就在如此肆无忌惮的疯狂中迅速漫上来,疼痛得一塌糊涂。“那些所谓的爱情和溃不成军的忧伤呵/被一阵风儿吹远了/那花的颤栗,这花朵深处沸腾的蜜/被一阵纯洁的泪水淹没”《再开一遍》。她在爱里尖叫着,疼痛着,撕裂着,“一匹幼狼在尖叫,你可曾爱过布列瑟侬/一匹幼狼露出尖叫和骨头,你爱过布列瑟侬”,“布列瑟侬,一阵狼哭/穿过了耳膜、秋水,穿过了泪”《布列瑟侬》,这是诗人表达疼痛的极致,爱之疼痛到达了承受的最底限,弱小的“幼狼”,那些“尖叫和骨头”呈现一种反扑的力量,在诗人骨子里咻咻地发出凄厉的致命的哭声。我们读到了悲壮与凄美,“我吞下天空的粮草/和大地的腐叶,用一滴泪水/深入春天”《安抚》,“一滴泪”与“春天”的反衬,使这滴泪产生着尖锐的力量,在春天的身体里植入了深深的疼痛。这滴泪,何其沉重!何其锋利!何其疼痛!这滴泪深入的是巨大的春天,是足以淹没疼痛的春暖花开,这滴泪如海潮般从诗人的眼睛里涌出,又经由一双阅读的眼睛,深入我们的心灵。

对我来说,你是一场突然而至的雪
我还没有准备好,你就来了
你铺天盖地,沙沙地
来了,像雁阵。你涂改着我的老树
我的小河、我的村庄
你同样涂改着我的情人、我的宿敌
看着你,我和猎狗一起
瞪大了眼睛,但我不会爱上这短暂的白
你还是把那盏灯
从我的心头端走吧,让我在失意中
爱上漆黑。黑暗里
我会练习勾引,用兰花指勾住
半个月亮,我就哭了……
——《致一场雪》

    我本不想给诗强加上太多的功用意义,但《致一场雪》这首诗真的曾经给了我和我的朋友们一种“涂改”的力量,悄悄篡改了我们精神上的某种走向。一个雨声淅沥的春日,面对几个失意的朋友,我曾在鲁中的一间办公室里轻轻地读起这首诗,一遍,又一遍地读。它像泰坦尼克号上最后的小提琴手,涂改了人们的失落,浮躁,涂改了那个雨天的阴郁色彩,它让那些骚动不安的眼睛迅速归回到内心,拉响共鸣的弦。“你铺天盖地,沙沙地/来了,像雁阵。你涂改着我的老树/我的小河、我的村庄/你同样涂改着我的情人、我的宿敌”,玻璃窗外,是人们散乱的目光剪不断的雨声,窗内,是忧伤的、潮湿的、仿佛从一颗颗心里洇出的诗句:“你还是把那盏灯/从我的心头端走吧,让我在失意中/爱上漆黑。黑暗里/我会练习勾引,用兰花指勾住/半个月亮,我就哭了……”在这个忧悒的日子,倾听这疼痛的灵魂,人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月亮”是诗人顾影自怜的一面镜子,月这一古老的意象在李云的诗歌里不时地惊心动魄地出现。之所以说惊心动魄,是因为,它的每次出现都是出其不意,有着新的形象,都是灵魂疼痛的一次鲜活与再现。“现在我瑟缩在他的怀里,手脚冰凉/他像扳下一片鳞甲那样/从我的耻骨上,扳下了一片月光”《无病而恙》,“扳”得不动声色,却通过“月光”这一意象产生了一种活生生的疼。“那时,我们齐刷刷地/看着月亮,看的草地都白了……”《因为爱你》,从“我们”到“月亮”,到“草地”,我们看到月亮之下一幅苍白的无奈的景象。“我越来越宽容了,我的心/能盛得下乱石、山冈,甚至能安放一轮/漫无边际的月亮”,在这里,月亮没有古典的通明与灵性,而是比“乱石”和“山冈”还要布满坎坷的灵魂居所。“我看见自己/正变成,一只雄性的大黄蜂,触须插进/花朵疼痛的蕊里/——我的妹妹我的罪,我抽身抚摸:月光的白。”《被月光惊醒》,诗人试图用以毒攻毒的方式,用疼痛治疗疼痛,她知道是徒劳的,但这种反击式的类似自戕般的写作给了自己一种疼痛的快感与抚慰,“其实,爱与不爱又怎样呢/在泥石流/来临之前/我把月亮再抚摸一遍”《失控》。“吹黑了月亮的脸”《哑地》,“可就是这轮肥胖的月亮/却让我/怀上了上帝的杂种”《杂种》,“歌声里,你是倾斜的/倾斜着,被床前月光带走”《比如今晚》,“但我种下了一枚月亮/种下了两亩菊花/我有决心把自己种成/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也有决心在身体里种下/一个明亮的祖国”《我来到这里》,那些月亮和它的光芒在诗人的灵魂里缤纷地施暴着,切割着,照耀着,安慰着。诗人试图通过对月亮的抒写来消解疼痛,而我们看到疼痛却越来越清晰,“我不得不动用/最清澈的记忆力,翻来覆去地擦拭/这水中的月亮”《彼岸花》,然而,“风吹来了,风吹来月光的碎片/我弯腰,捻起一撮骨灰”《风吹来》,月光成骨灰,这生命的灰粉隐含了更大的疼痛,对于疼痛的消解也终成灰。

    其实,成灰的,不仅仅是“月光的碎片”,那些玫瑰,那些时间,那些蝴蝶,都一次次成灰,裸露着残酷之下的疼痛。本想对李云诗歌的语言特色单独拿出来阐述的,但在这里,我已经无法将其从对于疼痛的表达中剔出了,“灰”这个暗调的字眼与那些艳丽明亮的意象结合,锻造出一个个奇诡、凄美的新的意象,形成李云诗歌独具霸气的语言风格:残酷的美!“我让沙子寻找眼泪:‘你瞧,那朵红玫瑰多么勇敢/竟然举起一截黑骨头燃烧’”,于是我们的视野里出现了“玫瑰灰”这一残酷凄美的成功意象,玫瑰“举起黑骨头燃烧”成灰,在视觉色彩上和语意内蕴上都制造了强大的反差,语言的张力导致了内心情感的巨大张力,从而形成那无人能敌的残酷的美。在诗人2006年的诗作里,我读到“玫瑰灰啊灰,扬起的风里是谁/在等待蝴蝶们反复确认:沙沙,沙沙——”《致H》,在她的新作《玫瑰灰啊灰》里,诗人直接把这个意象作为诗题,醒目大胆。谁都不要去图解“灰啊灰”的确切意义,这传递着灵魂被灼烧时急促、有力、深切的呼吸的词语,以其富有魅惑力的完美的语感,拒绝了任何一种解读。“玫瑰灰啊灰,这残酷的美/煮沸了时间的空洞/是甜蜜的复仇和绵绵的恨,让人/突然想死去,可是箫声/是彻夜的箫声,又让人/活了下来”,这带有诗人呼吸节奏的声音,听来惊心动魄,荡气回肠,它深深地锲入我的肉体与灵魂里,使“玫瑰灰呵灰”成为李云的所有诗歌中我最欣赏的意象和表达方式。灰,灰呵灰,我们还读到了那么多“灰”:“爱情已经如火如荼/可我还是冷的,我满身都是玫瑰灰”《失控》,“她钻进洞穴,被枪杀的血腥里/把鱼儿喊成马儿,她又从玫瑰灰里打劫了一截黄金项链”《神的花园》,“我们最终会被什么淹没?上帝说:蝴蝶成灰,花朵汹涌”《落草为寇》。其实,成“灰”并不是绝望,“灰”与“玫瑰”、“月光”、“蝴蝶”等的反常拼接,暗藏了生机,仍有反扑的力量。这些“灰”里,都埋藏着不死的火种,一触即燃,“疼痛中,时间的灰/重新被记忆点燃/一只哀号的鸽子/从火光中冲出”《轻扣夕暮之门》。

    阅读李云,满纸的疼痛让人无法不心疼这个悲情的女子。与那些跟风式的或模仿或复制出来的无病呻吟所不同的是,阅读李云,我们触摸到的是骨子里的深切的疼痛。阅读李云的疼痛,我们无法不想去寻究其疼痛的源头。李云说:“写疼痛,也得有疼痛的资本。我有疼痛的资本吗?我有!这肉体的疼痛、这灵魂的折磨……天呢,你想从我的诗歌中读到一颗安宁的心吗?你读不到;你想从诗歌中分享我的快乐吗?也做不到”(诗歌随笔《诗歌,我要海一样的》)。

    在李云的诗里,“病床”这个频频出现的意象,给读者带来的是隐隐的不安,我们看到纠缠诗人肉体与灵魂、现实与梦幻的一张巨大的病床。这莫非就是潜伏在李云身体里的那张滋生疼痛的温床?

凌晨一点。我从病床上站起
脱掉大理石的冷,我从你的眼睛里
清点:那些光那些蓝。我用十个指头
把自己,植进一串没落的字母里
我不让我的父母读懂,我不让我的爱人
听到,甚至我的儿子。
我抛弃自己又占有自己,哦,塞勒涅
只有你看见了,我白天的芒
夜晚的刺!我侧身,从痛里抽丝……
哦,塞勒涅,我只有你
只有你,能帮我避开漫天的黑暗
银针落下来,我是多么安详
……

    是的,在这首《哦,塞勒涅,这些你都不要说破》里,这个满怀善良、至真至纯的女子在亲人面前强忍着病痛,落雨的夜晚,躺在病床上,她把只有自己才能清晰看见的痛,说给月亮女神塞勒涅听,并请求女神不要说破,不要让她的亲人伤心和难过。“凌晨三点。我看见我正躺在人间的病床上/身上爬满陌生的泪珠、时间的结石/母亲正用一段白绸唤我”,自身的肉体之痛,对亲人的爱之痛,相互交织,挤压着这个女子的内心,一直挤压得喊出了灵魂的疼痛。

    “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无端地把命运想象成大红色/噢,我一点也不安静/泪水里长满了罂粟花/那迷人的放纵”《春天的病》,在这里,“祖国啊,我们还是谈谈死亡吧/如同谈论爱情/这春天的病,正一茬茬蔓延/从你的北方之北/开遍了大江之南”,诗人完成了从肉体之痛上升到灵魂之痛的转换。于是她的灵魂里产生了不可遏止的电光与火花,放射出凄美、奇诡、魅惑的光华,“比如今晚,你就是直直地躺在病床上/也会被海浪打湿。你看见那么多游鱼吞吃着电光火花”《比如今晚》,“那只大鸟,叫声满是怪异”《病中》,我们听见她的肉体与灵魂一起尖叫:“我的高糖和低糖,超过了一座花园的重量/一粒、两粒、三粒……我的十指上/缀满花蕾:这疼痛/这静默,是瑶池中那株莲花/无边的风暴中,她把自己/旋成了致命的美”《十指花》,我们也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尖叫:这十指花!这让人心疼得潸然泪下的“致命的美”,钻心的痛呵!

    诗人在疼痛中机智地提取着美,享用着爱,从而试图以一生的爱情来消解疼痛,“这无端涌起的泪水/这爱,这不舍,都是美的”《幸福》,“这躲避、这呢喃/这甜蜜、这等待/都是美的:一只火凤凰,就这样飞着舞着/把我,舞成了你”《幸福》。爱是让人幸福的,然而,因了这骨子里的痛,是不是爱了就不再疼痛?“是普拉斯和休斯,是乔治.桑和缪塞/是死在威尼斯/是廊桥一梦,是梁祝,是你”《致命的邂逅》,都是爱的经典,却都是悲情的,她认为,这痛如一根刺,是如何也从爱里拔不出来的。

    肉体的疼痛自然会产生精神上的、灵魂深处的疼痛。对于诗人自己来说,这些疼痛,无论是自怜,抑或自焚式的消解都是无力的。她爱着痛着,同时,选择了阅读和写作。她突破汉语的视野,跨越时空,迷恋上了异域的光芒,一次次呈现给我们一幅浪漫幻境和异域图景。我们看到了这样一个女子:“她艳丽而凄美/蓝色眼睛大大地洞开着/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忧郁/作为女人,我对拥有如此眼睛的同类/是多么心疼/我相信她是高贵的,这个德国/和奥地利的混血女子/血脉里澎涌着莱茵河的水质”《莱茵浪漫》,这莫不就是诗人拥有的那颗羁绊不住的浪漫内心的写照?她听见自己的灵魂深处,“隔世的呼吸,一点点唤醒我/萨福、茨维塔耶娃、塞克斯顿,姐姐们来了/又走了,惟有爱琴海昼夜呼唤着”《羞愧》,还有洛丽塔,这个混杂了天使与魔鬼的尤物,带着暴烈的爱欲,也住进了她的身体,“噢,洛丽塔,从十二岁/明亮的樱桃就奔跑在我们的梦中”,“谁说樱桃树吃不到自己的樱桃/谁说,花蛇测不出自己的七寸?/噢洛丽塔,今夜,我是你秘密的蛇/是自己的樱桃,我照亮了夜”《洛丽塔,我只是自己的樱桃》,她看到了自己身体里的洛丽塔,她把敢于追求爱的洛丽塔当成自己灵魂的另一个影像,“我躲在妈妈身后,兴奋地尖叫/那叫声充满了恐惧/啊叫吧叫吧,我美丽的小仙女、我身体中的洛丽塔”《涌现》。这个不为常人理解的女子,内心是纯净的,满怀着对爱的虔诚与义无反顾,“白裙子飞呵/红裙子舞,谁也看不出这个走在极端的女人/身体里隐藏着/一座微妙的教堂:哦,这修女的纯洁/这裸奔时的嚣张,都是秘密”《秘密》,这秘密一旦被说出,就不再是秘密,然而,这些袒露,却仍旧呈现着内心隐秘的光,熠熠生辉。

    她不时地收获着阅读的快感。她阅读罗威尔、罗斯克、塞克斯顿,普拉斯,她的灵魂跨越时空,与他们相遇,“我太能读懂他们了:那些尖叫、那些崩溃、那些痛苦,我都能读懂。我对他们有着、更多的是疼痛”(《心灵的相遇永不过时》),诗人在内心里空出很大的位置,让那一个个鲜活的灵魂来居住,诗人与他们跨越时空相遇相知,默默契守着别样的孤独与疼痛。是的,“心灵的相遇永不过时”,那些大胆,那些直率,那些尖叫与痛苦,让她从自白诗歌里看到了人性的光芒,感受到了疼痛的共鸣。“黑色深渊啊一朵腥红的罂粟花/打开了“血淋淋的小裙子”/亲爱的,有谁知道背着死亡的十字架/我与普拉斯辗转、不寐,已有多日”《自白》,她爱上了那些美国自白派诗人们,她的骨盆仿佛随着他们的尖叫声被打开,更加直率、大胆地喊着:

我喊你,用冰冷的子宫喊你
我喊你,用冰冷的骨灰盒喊你
我喊你,用星星用月亮用石头用落叶用天蝎的毒汁
我喊你,骑着流星的尾巴喊你
扮成蝴蝶的尖叫喊你
你来了,带着一阵又一阵风
而风的翅膀多么形迹可疑,心生荒草啊胆生结石
我喊你,请再一次
备好手术刀和止血钳
——《喊风》

    美国自白派诗人塞克斯顿在《赞美我的子宫》中曾惊世骇俗地“赞美这核心的生物,赞美它的喜悦/我为你歌唱,我敢于生活”,她把“子宫”这一女性隐秘的部位敞开来,赋予其灵魂与生命。无独有偶,作为一个女人,在这首《喊风》里,李云同塞克斯顿一样,她同样给了“子宫”以灵魂的力量,使其成为一个象征母性与生命的意象,然而在这里却是“冰冷的”,灵魂像遇到了寒流般冰凉刺骨,痛彻心肺,生命便会有遏制不住的寒意侵袭,“用冰冷的骨灰盒喊你”,在更深的死亡一样的冰冷里,依然用“天蝎的毒汁”、“蝴蝶的尖叫”“喊你”,这是多么执着,多么凄厉,多么具有暴力!读到那如泣如诉的“心生荒草啊胆生结石/我喊你,请再一次/备好手术刀和止血钳”,我们同诗人一样,内心已经血流如注。这些暴力,这些暴力的语言霸道地占有我们的视野。

    在她的大多数诗篇里,随处可见尖锐、激情、暴力的语言,满纸都是语言的自戕式的暴力倾向,满纸都是对于生命的疼惜,“在棺材前/久久伫立/它等待时间拉响锃亮的雷管”《红与黑》,“丹东,打碎我!/打碎那面镜子,让一千个/一万个‘自我’从碎片中复活”《致丹东》。这是灵魂深处细微的巨响,“我听见猫头鹰在尖叫,这是第几次了?/它已经叫断月光9根肋骨/10节枝条。海,折断的叫声里/我有堕落之美”,“海,我用尖锐的冰锥/剖开孤独之核:含泪吮吸。/那些荆棘、那些毒,在子夜/横梗在风里:赤裸的痛!”《闭上眼睛吧,海》,这些暴力的语言读来何其疼痛,又何其霸道,“看着我!在这最后的季节/我要化作一千条/雨鞭,痛在你的心上”《云对湖水的呓语》,“七月未到,六月还没用完/我的大海就开始倾覆,我一万次在光荣中战栗/并死死抱紧最后一场大雨”,“发情的铁器/在海骸的碎片下残叫,无耻的情人从海上归来/大胡子缠满了水草的腥骚//说吧大海,海螺已在六月把天空吹翻”《说吧,大海》,这些暴力的语言直接锋利,入木三分,针针见血,“我一定要找出那把藏刀,我不是想学梵高/但我必须割下这只喋喋不休的耳朵”《梦非梦》,“你瞧,我们砍得多么欢/多么欢:树桩一阵阵射出白色液体/我们尖叫、失声/看见锯子突然崩断”《爱之所爱》,我们仿佛听到诗人骨子里炽烈的火焰在哔叭作响。连爱都是暴力的,“我们熟的一起对着镜子/恶狠狠地说:你永远都不知道我多爱你!”《熟了,已经熟了》,“恶狠狠”与“爱”之间形成巨大的语言张力和情感张力,产生了特别强烈的情绪效果。诗人把这些看似生硬而在常人看来不宜入诗的原生态的词语杂揉在一起,形成新奇独特、鲜活生动的意象,读来似乎极具悖论或荒诞,却有着黄金的硬度和粗拙的品质。这是可贵的金子一样的语言。

你看我一眼
我砍下一截手指头
你再看我一眼
我又砍下一截手指头
你一闭上眼
我的手指就长出来
——《疼痛》

    这需要不断消解而又不断增生的疼痛攫取着她,她的确太疼痛了,她在酣畅淋漓的表达中不停地消解着。她用残酷的美,表达疼痛。用幻境,表达疼痛。用爱表达疼痛。用语言的暴力表达疼痛。用霸道表达疼痛。“这女孩子的尖叫/还不够彻底:噢蒙克蒙克,我们一起吹哨子/蒙克蒙克,我们一起咬紧/不锈钢假牙”《爱上蒙克》,我们知道,对于疼痛,只有咬紧牙关才能忍住,我不知道这些暴力的语言是否真正具有止痛的功效,但我却知道,这正是诗人为了适应疼痛而所能找到的最佳的精神出口。从而在自觉不自觉中,使她的诗歌具有了逼人的锐利的光芒。

    “我想在诗歌中创造一个非凡的海:海纳百川,是海消解了我作为女人的狭窄昏聩,让我一天天变得宽容开阔了;海,并不都是波澜壮阔的,夜色里它也有静静的呼吸,它有着特殊的悲悯和沉静。在我的想象中,有海一样的诗歌:它既有海的激情,又有海的沉静。海一样的诗歌,正是我所追求的”(诗歌随笔《诗歌,我要海一样的》)。李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诗写的锋利倾向,于是她选择了具有包容性的“海”作为其诗性转折的主题意象。“当时间把我们抛进大海,你与我一样/都做了黑色蜂巢里的侠客/穿过浪花和喧闹/我们冒险去采摘传说中的花蜜”《致H》,在海里放纵着,清醒着,沉静着,“你咻咻地叫着/吞吃月光和海浪:你把一片片海浪推倒/你又把一片片海浪扶起”,“多年之后,这“沙沙、沙沙”的幸福啊/被月光下的海上花/反复低吟,反复说出感恩”,这两种不同性格的海出现在李云的同一组《致H》的诗里,可以看出诗人笔锋的开阔和写作倾向的拓展,以及其性格的双重性,正如“我是海,有着天生的激情和暴动/月光下,却深深地/屏住了呼吸”《而我是海》。
    通过这片海,诗人一次次带给我们一幅浪漫幻境,从而使诗歌里呈现出魔幻的力量,神性的力量,消解的力量。“今夜,站在小人鱼沉默的眼神里/我握紧了海浪和你/握紧了一朵花儿战栗的呼吸”。海是神秘的,为我们揭开了它所涵盖的物质意义与文化意义,让我们看到了奇幻鬼魅的海的世界,“一个被阳光和海水宠爱的小仙女/一个曾经被巫婆和妖精诅咒的小公主,终于回来了”《小人鱼》,我们看到《人鱼公主》“从深海中转身/蓝色泪珠收藏了人间王子的忧伤”。小人鱼的传说根植入诗人的生命意识里,作为灵魂出逃的一种借口,超然地消解着疼痛的折磨,“今夜,妈妈教我/用小人鱼的声音轻轻歌唱/那童话般的爱情/消解着,消解了乌鸦们的歇斯底里”《而我是海》。我们从人鱼这个意象里读到了一种对于疼痛的逃遁,这条美人鱼,“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天不亮就走了/带着她的伤口和爱情/游向了大海”《消逝》。这些浪漫的幻境,如同一件披在女巫身上的奇诡的彩衣,带给我们一份意想不到的真实与虚幻。
    于是,诗人在诗歌里,在疼痛中,替神说出更多的话:

整夜整夜,呼唤我的
是爱琴海的水,陌生人,你我之间
站着一位永恒的神
一位永不说话的神,用哑语命令我
剥下你脸上放纵的闪电
随大群的乌鸦,悲鸣着,向神的故乡回归
——《悲鸣着,向神的故乡回归》

    “从小到大,我身上都带着桃木、黑豆、朱砂/从小到大,我胸前不是挂玉观音、就是挂金菩萨/从小到大,妈妈都把我看成仙女”《母爱》,“可是就在昨天,我突然哭了/我看见了仙女的天衣和肋骨?不!/我看见妈妈正用一角神话,帮我阻挡鬼哭和狼嚎”,母爱的力量是巨大的,在李云的诗里,妈妈总是与玉观音、金菩萨等这些神性之物在一起的,总是与对女儿的祈福联系在一起的。她在病痛中《与神灵相遇》,“我再一次看见/抹着蜂蜜的毒针/在肉体上狂欢/我允许了这样的折磨/允许所有的疼痛把我用旧”。在一种神性的意境里,疼痛获得了有效的疗救:

不再对词语施。
也不奉行拿来主义,她娇柔而甜美
一个穿棉布裙的女子
是多么自信:整个上午,她都在读索德格朗
对着满坡的迎春花儿
她流下了幸福的眼泪:哦,我们
我们是最美的神
是的,她是最美的神
有着天使的身分
无名的花朵,又从她的腰部落下来
落下来了。
……
——《最美的神》

    在诗人2007年的新作里,我们可以读到许多诸如此类的雍容华贵的诗篇,那些疼痛与美,一次次被幸福淹没。

    另外,除却对于疼痛的表达,李云还写下了许多具有浓郁生活气息的作品,比如《法兰,法兰》,《12月18日,锅炉点火》,《女技师》,《另一个青岛》,《安抚》,《不安》,《虎口拔牙》等等,我们可以想像这个成天奔波在电力监护现场的柔弱女子,是如何举起坚硬、锃亮的扳手,冷静地思考着,切入着,改造着生活的巨大机组,这些诗篇让我们看到李云平常日子里美丽的浪花:“法兰不是一朵小小兰花/它不生在法国/它伏在中国某些变压器上/看上去很铿锵/也很女儿”《法兰法兰》,在生活中,我们看到诗人更多的温柔与阳光。她像一滴透明的泪水,深深地进入生活的春天,相信会有更多的阳光从她的生命里生长出来。我们期待,期待这个柔弱的女子离生活更近一点,更舒缓一点,期待在她的手中,这些沾满阳光与迎春花粉的诗篇会越来越多地缤纷在我们的视野。

    阅读李云,我们读到的是一个灵魂干净透明、浪漫忧郁的诗者,她的诗歌在古典抒情的土壤里长出具有先锋意味的刺玫瑰,暴烈地开着艳丽的花。其诗歌的魅惑与魔力注定了它的不可解读性。如果仅仅面对这些诗歌文本,我们的努力是徒劳的,只有深入到诗人灵魂的深处,才能看到这些诗歌的黄金,不然我们领略到的仅仅是语言表层的光芒。在本文中,我试图撬开诗人灵魂密室的一条门缝,让读者窥一眼黄金的本质,可是我做到了吗?其实,我只是在被她的诗歌刺中心口的刹那,才看见了剑光闪亮之处的奇幻与绝美。而李云的诗有着海一样的诡秘,远远不是我们用语言所能表达了的。因此,在她的诗歌的面前,包括我上面的文字,所有的解读都将是苍白的。我们看见,神,在诗歌里安坐。

     2007年4月1日上午10:00至4月2日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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