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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施玮:日食(短篇)

2012-09-29 20:2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施玮 阅读

1或2
点或线
月亮或太阳
王在时间这条属于2的线上,睡或醒。永无止境地反复着——
所有的初始都归向终结;所有的飞翔都归向大地;所有的生都归向死。
这是一个偶数的力量,令奇数脆弱、鲜艳。

(一)

  一个偶遇的,或干脆说是假设的早晨,阳光穿戴的很整齐,像一批真正的警察。他们踏着野狼的步子侵占城市每个角落,白昼的临到竟比黑夜更加诡秘。太阳的脚步声——卟卟,好像狼的蹄子,轻微,极有弹性地触碰大地。弄堂口电线杆上的招贴,被晨露淋湿,搭拉下耳朵,暂时安静了它的鼓噪,不言不语。两边粗糙的水泥墙,以冷漠的表情掩饰内心的躁动。三三二二的人从它们前面经过,像是被押送的囚犯。
  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属于奇数的夜,以及同属于奇数的梦、文字、爱情,都将作为秽物被清除。伟大的白昼——君临天下。秩序??君临天下。物??君临天下。消融在黑暗中的噪音、建筑、交易,以及琐碎又刻板的生活,重又显出庞大和坚不可摧。美丽、多愁善感的灵魂们,瑟瑟发抖。藏在草叶花朵的影子里,变成蚊子或蚂蚁。他们透过敞开的窗子,一往情深地观察主人。看着他们一个个站起身来,调试四肢,像皮影戏里的人物,开始那演习过千次万次的“日常活动”。
  王,躲在睡眠的烂棉絮里,顽固地抗拒着。迷恋生命在睡眠中自然的存在方式,迷恋脸部自然的表情,迷恋梦呓和反省。王企图保持那种均衡的呼吸,以及在此背景中微妙地,对属于“1”的事物品味、认知。
  总之,王拒绝清醒地作个“社会公民”。
  每个早晨,王都不肯轻易从他躲藏的巢穴中出来。这个时代的生活好像一台庞大的机器,吞进去各种具有生命的原料,吐出来单一、规则的制造品。
  王必须坚信墙壁、门窗严实,坚信厚实的灯芯绒窗帘忠诚,坚信他的城堡是国中之国。这样,他才能假设自己是个有巢穴的人。王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有巢穴的人!谁都不知道王怎么会生出这么可怜的思想,窗外叫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嘲笑着他。其实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真正的“巢穴”,所有的门全都没有插销。随时可能走进一个陌生人,戴着刺眼的红帽子,打扫卫生。顷刻便让你的痕迹消失,包括你的女人和烟缸里的烟头。一个人所有的“存在”,就如写在沙滩上的一行字,随时等待着海水的吞没。
   盔靴锃亮的大队阳光,迅速占领了屋顶和窗台。杂乱的脚步声后,寂静戴着令人可疑的面具重新降临。王咬牙坚持睡姿。他的睡姿像一只腐烂的红苹果。从苹果透明的肉体中走出核,有两三粒,皆坚硬完美,戴着熟悉的圣贤表情。王每天早晚都会接受他们的朝拜。
  新任命的外务大臣韩非,领着一个外国友人来晋见。上殿之人裹着白色宽袍,质地是今年流行的亚麻布。袍裾多处烧焦,大部分破洞已由女人的手精心绣补。看着这些精妙的绣工,王不禁心头酸楚,想到胞妹与姓牛的无产者私奔,从此鄙视丝线绣针、琴棋书画,更鄙视惧怕起床的哥哥。
  王如今最怕女人,怕她们行色匆匆,更怕她们镇定的坐姿。怕她们泼天大骂,更怕她们穿着职业装,把每一个动作、每一分秒,计价出售。
  白袍老者拂开浓密的长须,从怀里取出一把拉尺。通体赤金,缀有闪着光的刻度和红色细线。这些刻度令人心惊,如同宇宙中的眼晴。记录生死。窥视隐私。使一瞬的欲念固态地永恒呈现。它们被若隐若现的细丝串连、系引,牵一发而动全身。圣贤在凡人王的面前展开一卷黯黄色织物,织物上密密地排着红色文字,字体像是圈圈绒毛线。
  这种毛线很多年前曾流行过。那时王的身边还有女人,是他的母亲。母亲常常打了毛衣又拆,那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固执与随意。线一团团、一条条,飘落,松松地埋了母亲的脚。男人的王认为这才是女人。可惜现在是个成衣年代,机织的毛衣漂亮精明,你反复琢磨也看不出织线的走向。就像包装了的现代女人,精美标致得令人生惧。
  怀旧的王无比亲切地注视着曲曲的线条,在形态的诱惑下忽视了意义。白袍老者上前一步解释道:……该卷取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毛发织就,其上尽述该尺的妙用。此西土神物,称“相对论”。抽动此尺,可令您如时空上的飞鸟,自由翔泊在历史的任何一粒烟尘上。所有美妙的瞬间都像些千姿百态的女人,被您纳入后宫,供王享用。那时你才是真正的王。时空之王,命运之王,偶数与奇数之王……
  忽然又有一人,急急地扑上前来,跪倒。是老丞相李耳。如今唯有他不跪不言,也正是这一跪给王以“王”的感觉,可见精神实在是有赖于物质。
  ——王呵,智慧的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王万不可纳此妖物,乱心乱国。
  少壮派韩非满脸不屑之色,抬手扶了扶最新潮的蓝色沸点墨镜。想到退朝后,还要与外国老头一同去工商局注册外企公司,更对李耳的迂腐不满,遂向王行了个三十度的新派鞠躬礼道:
  ——王呵,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论世之是,因之为备。今世有此奇物,岂可不用?废之,焉知不是悖天意?
  王是个现代人,并且基本属于正常人范畴。正常的现代人是平庸的人,或称之为“实用主义者”。他对辉煌并不动心,只爱恋日常的、沾满尘污的、凡人生涯。就像名作家张爱玲,干净宽直的马路,多走便会发疯,喜欢着挂满裤衩尿布的小巷。
  凡人的生涯大体上便是这些肮脏,却处处藏着生趣的陋巷。而争论不休的哲人们,永远都是现代人衣橱里的时装,休闲装、西装、晚礼服……供凡人应不同的场景与心情择用。王也不拒绝梦想,他为了某个平凡的现实选择真理,选择哲言,随意而功利。至于王对睡眠的热爱,纯属出于本能。
  王想着方漂亮而傲慢的脸,叹惜昨天求婚失败。那时,音乐正浪漫,桌上的西式菜点将动未动,玫瑰花欲开未开,葡萄酒喝到第二杯。王刚刚以不经意的方式,向她暗示了结婚后种种利益的可能,就突然感到尿急。这个自小惧怕考试落下的病根,一到关键时刻就犯。原本也不算什么,却偏偏插入“神圣”的时空。
  等王从厕所出来,方已是满脸冰霜,骂一声“下流”,割袖、绝尘、而去。王想不出自己有那点下流,觉得不过是秩序有点问题。唉,许多事情只要时间顺序一乱,完美的便不完美了,正义的便非正义了。这个道理王是懂得的,却不知道在一个小人物的生活细节中,也是乱不得。早知女人们也如此看重时空顺序,以王的坚毅,这类事故完全可以避免。
  如今既有“相对论”这个宝贝,王决心让一切都从新来过,把那些自由散漫的时刻清理一下,串成串,让人生变得光滑标致。王甚至想到等整理完自己的凡人婚事后,还可以替懒惰的上帝理一理心浮气燥的历史。王常常不明白上帝整天都在干什么,也许是在睡觉,任凭下面乱成一团。当然,这超出了目前关心的范围,奢侈的思想便是浪费脑细胞。那些浪费脑细胞的人,大都被关进疯人院。或有个别游逛在街市的,都自称是诗人,等不及地想成仙。或用斧子,或用绳索,或用一潭干干净净的水
  王想活着,活得越长久越好。娶按常规该娶的女人,生按常规该生的儿子。替人挣钱,拿点回扣养活自己。想到替人挣钱,王知道该起床了,还要上班,还要求婚。一大堆绝非重要却不能说不重要的事,等着活生生的小人物。王,挥手退朝。
  李耳无可奈何地退回屋角。站直。变瘦。然后拎起一件汗臭的运动衫,又用左肩架住一套名牌西服,西服洒了香水,上衣袋里插了支夭折的红玫瑰,耷拉着她年轻的、尚无风姿的脖颈。只要一看见她,李耳便满身燥红,红得发黑,闭上老眼,像只仿古的陶瓷衣架。
  改革派韩非比李老头从容多了,他双手拢拢新烫的头发,走到屋中最显著的位置,坐上造型优美气派的专座,随时准备为跪倒在他脚前的空脑壳输氧。现代人从老到小,大都心甘情愿、全神贯注地悉听教导。据统计平均每人每天,约受教育二小时。一生按六十年算,约聆听了四万三千二百小时现代圣贤——TV的教诲。
  王,撩开他的夜,起身。在床边呆坐五分钟……醒觉。全身的细胞终于集合完毕,站到无数条输送带旁,开始工作。环顾。刷牙。清面。满心欢喜地嗅吸皂香,把脸埋入清冷的自来水中,缅怀老家的井,潮湿沉重的井绳和木桶。坐在青石井台上的男孩,如今胡子必须天天刮。随着年纪的增大,胡子成长的速度日益加快。仿佛脑子里的思维细胞,趁天黑悄悄地伪装成毛须,匆匆溜出拥挤的家园,呼吸空气。
  全身大体光滑后,王穿衣出门,堆满杂物的走道象一根患了炎症的肠子,必须小心地缩起身子,力图象枚灵巧的蝌蚪,游动。偶触患处,一声尖叫甚或一颗脑袋就会弹出来,造成体内神经系统大乱。
  王,匍匐着,沿肠子爬出肚脐,未等到他整好领带,一大群银盔银甲的警察便冲了上来,铐上他的双手。然后风一般散开,不再关注这个捕获的犯人。王因熟悉而习惯,像所有的凡人一样,与一切专制合作。他举起铐着的双臂同清晨握了握手,踏上太阳的长舌。
  今天晴,舌苔有点灰白,消化不良。

(二)

  街上的行人都戴着手铐,金银铜铁,嵌着各种真假宝石。式样新奇,光亮艳丽,大都是21世纪流行的款式。他们有时故意亮一亮,彼此炫耀着做工、品牌、质地、样式。或有几个赶不上潮流的,就有些胆怯,路都走得不那么名正言顺。
  王觉得自己醒了,看着别人都像是一个个梦游的人。头上云彩的亮度很高,挂在楼腰上,像一块名贵的佩玉。街沿的高楼,晒台都空着,没有悬挂衣裤和人头,毫无生气,像沙盘上的模型。树也是整整齐齐的,没有鸟巢。鸟都去了哪里?据说有专门的鸟市,买卖笼子里的鸟。它们并不在乎主人的更替,也不在乎与谁为伴,不会害相思病,该吃时吃,该唱时唱。或有会学人语的,便向一张张陌生的脸,说同样的话
  被两排树挟持的马路,挺得笔直。可惜不够坚硬,王不得不提起气来行走,以免一脚踩破路面,遭至罚款。或者陷在那里,就有纠察跑来,兜头浇桶水泥,塑成现代“盐柱”,警告路人。这种盐柱,过百来步就有一个,上面贴满了各种广告。路旁的店,都早已开门。有的浓妆艳抹,有的虎视眈眈,有的高深莫测。王走进一家正在放血的铺子,招呼即将跳楼的女老板。——萍。
  萍的丈夫是船员,而且远洋。一年只有三个月守在家里,共分两次。其余的时间在海上或全球的码头,分别扮演禁欲主义者和国际情人。丈夫带给萍的礼物不是爱情,而是一包包死人或活人身上扒下的衣服,不是没有爱情,而是爱情比那衣服更陈旧。况且,大众品牌的“爱情”也卖不出价。上等的衣冠带着金钱的余温,不分级别不论种族地团结在一起,等待新的灵魂。这是萍独守空房的报答,也是男人衔回这个家的粮食。能够衔食回巢的男人,无论如何,都该算是好男人。女人应该和雌类动物一样,牢记这个朴素的道理。萍是个朴素的女人,对生活没有非份之想,对自己里面的情感也不奢想、探索,只是跟着简单的本能走。
  王交给萍一包消毒粉和一封信,消毒粉是医院里的办公用品,信是同事李写给他长期病人萍的。虽然王也是医生,但从不过问萍的病情。即使萍偶尔暗示想换个医生,王也坚拒。并非为了与李的友谊,而是四壁众多的女人衣服让王怯惧。萍的家挂满了衣物,衣和人一样,躺着时全无个性,一但挂起便生动而又风韵。好像那些死人的魂魄附在上面,固执地要求重演生前的戏。王希望自己不相信鬼魂,但他敏感的神经却天天面对着鬼魂们真实的举止,他弄不懂别人怎么能对此熟视无睹。因为看得见鬼魂,就觉得如今的世界挤得实在历害。天天与它们肩擦着肩,鬼魂们的心思就无端地进出于他的思想。他怕这些衣服,怕鬼魂们不甘心生活的结束,重又附体于他,让他认认真真地演些与自己不相干的悲喜剧
  王竖起全身毛发,从那间阴气逼人的铺子里逃出。身后飘起一片女人的笑声,像条影子,悠悠地跟着他,甚至贴紧他的后背,一丝丝钻进他的灵魂。他仿佛看到一盏孤灯,一把尚未摇定的椅子,扶手上搭了件黑纱衣。王虽然害怕,手里仍握着那团透明的黑纱,那是萍送给他的报酬。萍知道方,萍很有大家风范。若是一夫多妻制,王认为萍可立为正室,方只能作妾。只是王没有妻妾成群的命,他生在新中国,又活在一个性欲退化的年代。
  他独自逃进路边的一只红灯笼,拨通电话。方犹豫了五分钟(王听到警音又塞入几枚硬币)。在礼物的诱惑下,或更准确的说,是在自己美丽幻影的召唤下,方答应 10 时去红房子赴约。但特别声明:莫谈婚事。王认为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很想就不谈婚事,其实这婚事对他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事,只是顺着惯例走到这步。王的内心厌倦这种毫无激情的“生活惯例”。但他现在醒着。醒着,就没有权利厌倦你改变不了的东西。
  王想不到一件连衣裙就让对方赴约了,“相对论”似乎用不上。不由悻悻地只盼她的声明能认真,让求婚增加些险阻。现代男人依旧喜欢克服困难,这种英雄品格是男人的天性。只是困难别太大,并需要有“相对论”这样的法宝做后盾。万无一失的冒险,才是实用主义的现代男人之爱好。
  走进一家水晶花篮似的小店,让小姐把黑纱裙包好。紫色隐纹的包装纸外饰上朵粉色绢花,象征死亡的傲慢。让美丽的女人们通身焕发旧时光不朽的魅力,作为一个上等亡灵的影子,矜持地生活在陋家穷国。王盼望女人们不要平民化,可以把梦活在男人面前。只是他也不知道“辉煌”是什么,若要形容也就是些旋转楼梯,白栅栏什么的,像些陈旧的图片,还不如蒸笼开盖的那一刻。
  时间尚早,王决定去一趟证券交易所。9 路转208,用了四十分钟,他来到红房子邻街的交易所。悬着金字招牌的二层楼房子,像一只船型的汽球,浮在激荡的人潮上,既洋洋得意又岌岌可危。
  王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海里,像颗熟练的水滴,迅速与同类溶和共温,爬高跌低地参加造浪。虽然,属于他的股票少得可怜,并且是单位统一购买的法人股,王对于它们就像对于自己的生命一样,无权操纵。但王有着凡人的高贵品质,他关心历史,关心新闻联播,关心远在非洲的难民和野生动物,关心一切他无权操纵却似乎应该关心的事。此刻,王倾注全部身心关注标价牌。他的眼睛和周围人一样,长出长长的尖牙,用力咬住黑牌上血红的数字。这些毛泽东的后代们继承了伟人的牙齿,发扬延安窑洞咬臭虫的革命精神,决心用牙咬出个提前富裕的小康。坚固锋利的牙齿是身心健康的标志,可惜,咬牙切齿的民族,为的不过是丰衣足食的“小康”。王每天参与着各种咬牙切齿的活动,虽然他里面早己泄了劲,但还是惯性地参与着。
  今天的数字们颤抖得可怜,像一些深秋的昆虫,舞动残破的翅翼、纤细的爪,在光秃秃的天空上挣扎。几万对牙齿扑捉它们,贪求它们稀薄的、暗绿色的、含金量极少的血。其中也有和王一样泄了劲的平民,顺着职业性的、惯性的、训练有素的动作,认真参与。没有人敢问自己一声“为什么”,一句问出后就会再有一句,直至走进经神病院。据说经神病院人满为患,有人提出要从辞海里拿掉“?”和“为什么”,虽然这会增加很大工作量,但也许是唯一强化公民神经体系的方法。
  王想着约会的事,低头看表。忽见一个头缚绷带的人形迹可疑,他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脸上竟敢在白天,挂着一滴泪。王令愿看那是眼屎。他手里拎着个黑皮包,最老式的基层干部用的公文包。外袋的拉链坏了,别了枚像章。最令王吃惊的是他的双眼,竟然能一眼都不看天板上的数字,只是盯着看数字的人。他沉着地从包里取出一把锯子,在一片人眼长出的牙齿丛林里开始工作。参天的牙树倒下来,却没有人疼,也没有人跟他计较。只是牙齿的截断处,迅速地长出另一根新的,更长更尖利,此起彼伏。他不停地锯,它们不停地长,一切都在默默无声中进行。显然,这种情况是他早就熟悉的,他只是努力地干活。王奇怪自己过去怎么没发现他。
  王等了一会,他还没弄完,就只得走了。反正“相对论”可以帮他回来看。

(三)

  方从街上走过来,她是一个标准刻板的“社会公民”。化石的眼球上戴着副眼珠灵活的博士伦,最新潮的高科技。她手脚规则地摆动,全身神经都以高强度的橡皮筋代替,并在精致的小包中带有备件,就像带着以防万一的丝袜。
  方在红房子门口不远处,碰见个瞎眼的卖花女孩。她原想施舍几个钱给她,换来她的美言作一天的好兆头。但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阻挡了她,这笑容使她觉得女孩不像是在行乞卖花,倒像是在送花。她有什么资格送东西给人?她为什么不像别的正常卖花的女孩?花在她手中好像不是商品,而就是花,是她的花。这种反常令方生气。她把女孩的笑容又看了看,总觉得那只该出现在镜框中。在这片笑容面前买花,就好像是在蒙娜丽纱活着时,向她乞求一个吻手礼。
  方没能施舍成,悻悻地揣测着今天是否会倒霉。
  方进来时,王觉得自己应该尿急,但是没有。王因此怀疑方是不是自己该娶的女人,暂时失去敏感地呆坐一会。方有点不耐烦,她把眼珠四处转动,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想着对面这个男人将如何求婚,自己又如何应答。婚是必须让他求的,答应也是会答应的,只是这过程该如何在正确走向中,多设计些波折呢?对于大多数正常人,生活的一切趣味和浪漫,不过就是这些无关痛痒的设计。王跟着她也转动着四处看去,西餐馆里人不多,物件和人都是轻飘飘的,像些鱼游在鱼缸里,一些牵着线的塑料小鱼。
  服务员端来两杯黑黑的咖啡,他俩为了风度都选择飞沙走奶。喝着黑黑的水,觉不出苦来,好像喝白开水。王今天却突然想到,应当怀疑一下自己的味觉。方的眼珠不经意地在王周围一转,王便警觉,白天是脑子循规蹈矩的时候。他赶紧拿出黑纱连衣裙,递过去。方接了,就开始心不在焉,一心想象着镜子里的自己。
  王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绳子松了松,又偷偷想了想味觉的事,认为有必要去验证一下。他们这么同桌异梦了一会,方就问王还有什么事,王只得求婚。方把那团黑纱递回去,博士伦中,很吝啬地沁了点细水珠。
  王看到黑纱里有些纹路己经开始活了,微微游动。他侧耳听了听里面急促的喘息,赶紧推还给方。来回递了几趟,最后王说要去洗手间,请方等他一下。方一言不发。
  王跑进洗手间,拿出“相对论”,很欣喜能有机会用它。算准刻度,一拉。
  方正好从门外进来,王因刚去过卫生间,也就不再怀疑自己对她的感觉,一切似乎都好得无比。这次王没等咖啡送来,就把那团黑纱递过去。黑纱凉冰冰的,王的指尖却仍体会到里面的蠢蠢欲动。方一接过去,王就建议她去洗手间里换上,让他看看。方假意娇嗔了几秒,满意地去了。王觉得如释重负,那衣服里的鬼魂终于有了去处,他暗暗决定一旦娶了方,就再不让她穿这种别人穿过的衣服。不过在等方的时候,他还是很好奇那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
  方再坐到王的面前,就成了个高贵的风流少妇,黑纱裙罩住的地方都生动活泼起来。反倒是裸在外面的脸面、脖子、臂膀,仍旧苍白刻板。这样的方坐在对面,喝咖啡时,王就觉得该有把银勺了。然后王提到结婚的事,提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应该是在夜晚。果然,黑纱裙诧异地看着他,那种夸张的表情好像在舞台上。他假装掉了那把塑料勺,弯腰到桌下,掏出“相对论”一拉。
  天透明地黑着,窗外路灯长笛般吹响,行人走在音乐的波浪上。魂们跟在归属的人身后,好像影子。有的人身后跟了一串,默默无声地拥挤着。有的人身后仅一个,耷拉着脑袋,像只老狗。对面的黑纱裙目光灼灼,让人赞叹博士伦品质超群。王觉得这真是一个完美的时刻,并且发现桌上的塑料匙子变成了银匙。他握住方变得纤细的手指,望着银质匙柄里自己瘦长的脸,正要说话,服务员却走过来,送上菜单。王这才想起自己没有预备吃晚餐的钱。于是,尿急又救了他。
  王在厕所里很沮丧地看着“相对论”,觉得一切都无聊得出奇,包括墙上那些发泄的文字。心想还不如直接承认现实,把这金子铸的尺子当作金块送她。他觉得这种直截了当的坦白,有点像黑色幽默,带着梦幻般的快乐。但这块金子太大,他还想给自己留半截。王从后门遛出,找金店去割。这时,他遇见了瞎眼的卖花女。
  黑夜里,她的笑容更为活泼地闪烁着,照亮周遭。让人仿佛进了她的花圃,正被天使般的公主招呼着。她的丝绸裙裾发出清脆、温柔的笑声,不断将清沏的眼神和泡着花瓣的冰镇茶水送给进来的客人。
  王呆呆地看着,感到压在胸口的岩石碎了,像一百只鸟般飞去。越飞越洁白,一朵朵浮着的白色玫瑰。他突然想哭,很想回到自己的梦巢中去。天已经黑了!他应该有这个权利。他觉得自己会在梦中遇见这个卖花女,甚至他几乎能肯定他们遇见过,不止一次。身后的红房子里,却有个装配完备的女人在等他的金块,并准备把自己卖给他,无论价钱如何。
  王想到婚姻将意味着有个陌生人,一个没有梦也不留恋睡眠的人,跟你进入同一张床,甚至有权闯入你的梦巢;想到自己仅剩的私人空间要被展览,继而失去;想到每时每刻向一对失去观注的眼球和心坦白,他浑身颤抖起来。王不想离开瞎女孩灿烂的笑容,她好像是他梦里掉出来的一粒核。
  王希望能娶这样一个女孩,似乎这个女孩是自己梦想与现实的结合点,是夜与昼的结合点,或许还是“1”和“2”的结合点。王幻想着通过这个结合点,可以进入自由的时空,甚至进入一种永恒与纯净。只是,她是个瞎子,这一点似乎是女孩唯一的缺陷。王决定再用一次“相对论”。
  然后,王飘在空中,面对一幢三层楼高、破旧的职工统子楼。在二楼楼梯口对着的那间屋里,有个四岁的女孩,眉眼就像是那位卖花姑娘。眼睛不瞎,但并不算太明亮。她拿了枝笔,在一叠白纸上不断地划着点和线。她把点点得很圆,并努力将线画直。身边散落的纸上,点与线构成各种不同的图型,好像一些神秘的预言。
  女孩的父母走进来,脸面好像是王和方的样子,这让王有点尴尬,目光不由地往别处闪了闪。他看见三楼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在用火夹卷辫梢和留海,是以前的方。王瞪大了眼睛瞧她,没想到方曾经那么可爱。她哼着歌,眼睛因爱情而发亮,不时地探头去看窗外。楼下有个瘦瘦的青年,正像根细丝爪般弯着,靠在对面的墙上,望着这边。王不知道方那么早就恋爱过,不过他不生气,反而感激地想到,方是个曾经目光闪闪地恋爱过的女人。
  他看着她忙碌地打扮自己,一双黑皮鞋,跟上磨破了几道,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方找来盒鞋油,干了。她顺手放进微波炉里,王心里觉得不妥,正在考虑可不可以干涉,二楼窗里的对话吸引了他。
  ——你看我们丫头划拉这些点点线线的,说明她有数学天赋,以后可以进银行工作。
  ——我看不是数学天赋,是绘画天赋。多好!我本来就该是个艺术家。
  ——你?也就画个黑版报。骗上我,算超值回报了。画画?都饿死。毕加索活着时还穷呢。
  ——那因为他是个男的,嫁不了人。
  王正在想那丫头的将来,想自己该娶个何种职业的女人为妻,就听到一声巨响,火苗从三楼窜下。顷刻之间,半幢楼都烧起来。人们叫喊着往楼下冲,楼道上精心堆垒的杂物纷纷倒下,大大阻碍了人们的速度。二楼楼梯口的一架破书架倒下来,连着上面垒放的煤、杂物、白菜,堆在女孩家门前,堵死了门。
  方冲下楼时,听见里面拍门的声音,还有被嚎叫的人声几乎淹灭的哭喊声。当她想伸手去搬时,木书架着了火。方被大声呼喊的人群拥下楼。等出了楼,跟一大群声音沸腾的邻居站在一起,面对燃烧的火势,就更不可能再进去了。
  大家面对着火。女孩的哭喊声竟在火中嘹亮起来,弄得观火者都十分尴尬。不知谁开始怒骂肇事人,人声急急忙忙地再次鼎沸起来,女孩的哭声终于就听不到了。方闷了会,开始也跟着轻声骂,先有点忐忑不安,渐渐就理直气壮。王看见众人的眼睛都开始石化,一点一点地灰白着,好像被沙漠蚕食的绿州。
  王当然不能让女孩烧成瞎子,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飞进去,火在他周围像凉风一般,这令王没有立刻逃出去。王抱出女孩,又背出了那对父母。他看着他们睡在星空下,然后被人发现并醒过来。女孩的父母立刻参与众人的咒骂合唱,女孩则四处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好像是在找王。王欣慰地笑了,离开那个时空。
  按照每二年为一单元,王在一个小时内,利用“相对论”去抽看了六趟正在长大的女孩。她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原本应该是个双亲皆失的瞎眼妹子,因此她找不到值得感恩快乐的事。她整天都在埋怨、恼恨。她的眼睛没有越来越明亮,反而也和周围人一样,渐渐石化。最后一次王去看她时,大惊失色。她正穿着那件黑纱连衣裙,坐在红房子里。王生怕看错,在玻璃窗外趴着看,鼻子压成个柿饼。女孩像有感应似地回过头来,竟然和方一模一样。眼球上的博士伦,还有皮肤下的优质橡皮筋。
  王吓得转头就跑,街上没了卖花的女孩,有一间干花店正要打烊。年老色衰的老姑娘方望了王一眼。王被她的目光定住,看着干花们都向他龇牙咧嘴。他身后跟着的一串魂儿,嘻哈大笑,乱成一团,意味复杂。方却只是问了句——买花吗?

(四)

  王一直向家跑,街上的路起起伏伏,摇摇摆摆,滑滑腻腻。好像跑在蛇背上。
  每个路灯都穿着半截头的黄袍子,叫做“光”。王一头撞进去时,就幻想自己撞进一扇时空之门,可以突然跳进自己的梦里。但什么也没发生。王推开一扇扇“光”的门,都是舞台上的道具,门后面并没有屋子,没有另一维时空。王疲惫地往家里跑,往他的梦跑。路边不断有手伸出来拉他,弄得他更是跌跌绊绊。
  他己经看见自己的窗子了,四围的窗子都亮着,只有他的窗子墨黑。王觉得那黑黑的沉默几乎是个安全的承诺。就在王急急跑过马路时,撞在萍开的出租车上。萍下来。比旧衣店里的萍健壮朴实些,但没有喊出他的名字,王因为避着黑纱裙的联想,也没认她。王再三说没事,萍还是坚持把他送回家。王坐在萍右边的副驾驶座上,听到后面叽哩咕噜的。回头一看,跟着自己的魂们正与萍的,在那里做些苟且之事。他很愤怒地要它们分开,但它们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萍却被他吓了一跳,错过路口,只好到前面转回来。
  萍将车停好,硬要扶他上楼。当萍的身体碰到王时,王看见萍的身体正一丝丝地渗入自己。他想把她推开,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十分绝望。萍对王说,看着他面熟,很像自己死去的丈夫。王模糊地想了一下那个船员,觉得萍在说谎。但转而一想,又不能肯定,开出租车的萍是不是死了个船员丈夫。王就这么湖里湖涂地想着,被萍扶上楼,躺上床。
  床波浪四溢,王一直沉下去,萍也跟着沉下去。她的脸悬在他脸上,不远不近,在等速的沉坠中相对静止。
  王想,也许这就是命中之劫。无论方,还是卖花女,或是萍,他都注定要被两片高科技的博士伦监视着,过公开生活。而在那灵巧的道具后面,是两颗石化的眼球,它们不会关注他,也无法交流。王甚至希望一切都迅速些,最好省略过程。他不能忍受在以后每个隐密的分秒里,被悄悄地抽换掉一二根神筋。
  突然,萍的博士伦掉下来,随着一声尖利的啸音,子弹般射穿他。王不由惊叫——护驾!
  韩非和白袍老者跪在他面前。萍己不见踪影,王的睡衣汗湿了。
  ——李耳安在?
  韩非用眼掠了掠门口,陶瓷仿古衣架颜色似乎深了些,黑着个脸。——他今天告假。
  ——卿是寡人唯一的爱臣了。王的声音有点落寞。——平身吧!
  韩非拢了拢大背头起身,嘴角隐着丝嘲讽。王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改变的发型,但这己不重要了。他掏出那把“相对论”的尺子,尺子仍然通体金灿,递给白袍老者。
  ——你的东西无用,还给你吧!
  ——王可以去任何一个时空……
  ——全都一样!
  ——抽动此尺,可令您如时空上的飞鸟,自由翔泊在历史的任何一粒烟尘上。所有美妙的瞬间都像些千姿百态的女人,被您纳入后宫,供您享用……
  白袍老者的嘴唇像白蛾子的翼,飞快颤动起来。王急忙打断他。
  ——时空、女人,全都一样,标准制作。有着橡皮神经,化石眼睛……退朝吧!我要睡了。
  ——王,还有一处“血泉”。此泉之血可以给人生命,据说人若泡在里面一段时间,就可以变软,最后还能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活过来。
  ——何方?王懒懒地问,他很想赶快进入睡眠。
  ——在遥远的东方,一个小山坡上。这山坡几乎己被尘沙盖住,据说有几个女人用浸了香膏的长发编成盖子,把泉水盖好了。只是很少有人找到它,小民也没见过。
  ——为什么很少有人找到?难找吗?
  ——有些难。不过主要是没人觉得有这必要,其实大家都挺满意现在的日子。小民也不知道“活”过来,是好是坏?请王三思。
  韩非抹了下大背头,插进来说——王不要埋怨,科学的进步就代表着人类走向美好。革新前的人是很麻烦的,特别是女人。用技术代替生命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人的神经和眼睛绝对是制造麻烦的主要根源。王千万不可让人类再陷入苦难。
  王因着犹豫不决,更加迷迷糊糊地睏起来,他决定还是先睡一会为好。
  
  王坐在玻璃餐桌上吃早点。钟点工妈妈进来清洁屋子。她头上戴着顶绒线织的红帽子,并带给王今天的晨报。晨报上大标题是——《今天有日食》。王的眼睛瞟在关于时间的那行字上,没什么感觉,想着该上班了,顺口问——几点?钟点妈妈回答——刚才。
  ——刚才?
  ——就我进来前。为了不迟到,我摸着黑从家里跑来。刚才突然一黑,前面路口出租车撞了人,司机肯定没看报。今天先生要小心!日食的日子怪事多,不正常。

2003/6/20写于阿尔伯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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