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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施玮:纸爱人(中篇)

2012-09-29 20:3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施玮 阅读

丈夫

    我的妻子名叫淼。姓郭。郭淼。
  贾宝玉在红楼梦里胡说什么"女人是水做的"这正应了女人们自恋的心思,她们便大都躲进红绿黑白各种楼里,越发地水淋淋起来,而且自珍自怜。为了保证水的纯度,她们决不肯为风尘扑扑的丈夫们冲洗一番。
  这些一味保持着纯度,而失去了使用价值的水们,究竟有何好处呢?我是越来越不以为然了!想那曹雪芹弄出这番谎话的用心,只恐怕有二:一是摄于妇的威严,为哄其欢心说之。(男人也总是要取悦于女人的,曹老以一贫病而尚多情的老才子身份,自然只剩妙笔生花这唯一的本领,以悦妇、悦天下女人了。)再便是他暗含讥讽,隐泄私愤。那真是大大地不可取。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才说出这种话来。若没有那些"嫁了男人,比男人更混账的妇人们",泥做的男人又如何能衣冠楚楚呢?
  我是个俗透了的男人,我一直就想找个“嫁了男人比男人更混账”的女人来做妻子,但我偏偏遇上了淼。初见她时,觉得她很平常,虽说也是水,但不是那些供在试剂瓶里的纯水,而象是整整一湖泊的水。足可以让我畅泳、沐浴,又无惊涛骇浪之险。岂不妙?婚后方知这个湖泊非同一般,纵使你满身污泥地跳进去,游个来回爬上岸,也仍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仍是污泥满身,她仍是一池清波。
  从外表看,淼是最可人心意的。也做家务也上班;也挤共公汽车也做爱,但就是一尘不染。肯定有不少男人羡慕我,但我这俗子却无法消受。我便对她念:"打破一个你,打破一个我。揉在一起,再塑一个你,再塑一个我。从此,你中有个我,我中有个你。"她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我,一副宽容的模样,甚至不来纠正我念错的字句。我就急了,恨着说她不懂。然后,当晚的卧床上,她便格外地殷勤。但天一亮,她又是一副外女模样。
    就是恨她不肯打破自已来接纳我,我这个先行打破了的男人便开始四处寻找那些不悯啬自已的女人。于是,便有了王一、李二、张三、杨四,虽然我也和别的男人一样小心亦亦的,但有时又真想让淼知道点什么。希望在她眼睛里看到愤怒、忧郁、疑惑等等。总之,我就是想让她污浊点,有点人气儿。但谨慎似乎已成了我举动的自觉因素,我象只惯于偷油的鼠儿,就是做不出多大的响动来。我自嘲为职业病。
  这样一路下去,我轻手轻脚地已闹了个天翻地覆。我跟各种各样的女人揉和,最后把自己弄成件"百纳衣"。也就厌了,转头欣赏淼,打算悄悄做个回头浪子。但命运总是不让坏人得着悄悄回头的机会,“转身”总是要付出代价。就在我浪荡的余波中,出了事!

  这些日子正赶上淼出长差。她是机械工程师,去外地当施工代表。以她衷于职守的性格,是不会中途开遛的。我便在家里进行一系列的告别仪式,拿出些真功夫来犒赏一下仍对我恋恋不舍的女人们,随后打发她们。做这件事的时候,我觉的自己很有些骑士风度。

  然后有一天,我看见了淼。

  我看见淼的时候大约是在凌晨,天亮没亮不太清楚,屋里窗帘拉着,黑乎乎的。但我还是看见了淼。淼穿着一件长风衣,从屋子的另一端推门进来,我不知怎么就醒了,睁着眼睛看她。她走得十分地轻,十分地慢,但还是越走越近。走到大床床脚的地方她停了一下,似乎犹豫着,然后将脖子上的那根湖绿色的长纱巾抽下来,放在我的脚头。隔着被子,我觉得那纱巾特别地沉,压得我双腿十分难受。我想奋力踢开被子,但又似乎没这份力气,就像是在梦里。
  对!是在梦里!我一定是在梦里!淼怎么可能现在进来呢?!
  我闭上了眼睛,但还是看见淼越走越近。她向我俯下身来,她的脸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我甚至可以看得清每一根极细的、似乎有点湿润地闪着光的汗毛。原来这亮如银盘的脸上也有汗毛!我很想伸出舌尖舔一下,然后用齿尖贴着光润的脸颊咬紧,拔一二根下来。那种可能有的张力令我渴望得有点激动。
  在这个凌晨,(后来才知道天早已大亮了,不能算凌晨。)我躺在我宽大的婚床上,身旁另睡了一个杨四或张三的女人,她的头大半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缕不太黑的头发。我赤裸的身子在棉被中毫无性欲地摊开着。——就在这样的一个状态中,我看到了我的妻子,并且是第一次看得那么清楚。我发现她的脸上也有汗毛,虽然是极细微的毫毛。我为此感动得几乎又要沉沉入睡。

妻子

  俯下身子看见丈夫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虽然刚才离得远一些时似乎与他对视过,但确实没用目光交流过一二句实质的内容,便不太能肯定。再想想就更模糊了。人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是闭着眼睛的,但我们认识并记住的通常都是睁着眼睛的那个,其实也就只能算是认识了半个人。
  闭着眼睛的丈夫让我有点陌生,而下面要进行的内容是不便在陌生人中进行的。我不知所措地悬着我的上半身,像个猎人端着枪,等着那两颗不知躲藏在何处的眼珠。
  嘀嗒走着的时光见我用不上它,便就地一坐,暂停了。我想起那个电话。

  电话是女友韩冰打来的。是长途。我那时正坐在一间标准房里,同室的另一个女人跳舞去了。我们这次受到极好的待遇,住进了标准间。虽然只是个招待所里的标准间,但也是竭力模仿着宾馆的样子。同样有墙纸,卫生间也贴了瓷砖,两张沙发床虽过于柔软,也算是铺得有板有眼。我已洗了澡,只是还末和这屋子充分融合。这有板有眼的屋子,让人有些被推拒的感觉。我不由地想到丈夫对我念那"打破一个你,打破一个我……"。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我的人缘是极好的,也一惯是单位里女同志的典范,从不缺乏“温柔、热情”的赞溢,怎么可能和这屋子一样呢?再说这屋子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我不配住,就像那个男人不配娶我一样。
  说起这个男人不配娶我,这只是一件事实,而不是我想的。 
  你说我想没过我丈夫配不上我?我告诉你,我没想过!肯定没想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扫帚抱着走。我是个认命的女人,或者说我是个极愿意向着“女人”的方向自我完善的女人。我从不拿自己和他比较,我只是单方面地完成一个做妻子的过程,尽可能地尽善尽美。至于这个原本是作家的丈夫究竟是几品的男人,我只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用眼睛,不是用心。由此我相信:文字——那些称为艺术的文字决不是某个人写出来的,而是神通过某个人来表现的。并通常是利用那些对他不敬的人,有时甚至是些少了几窍的废人。这恐怕是伟大的神想物尽其用,而不舍得占用那些能人的缘故吧。
  对了!再说那个电话吧。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好发现了屋角几处卷起的墙纸边,心里遗憾着却又踏实了许多,便愉快、舒坦地往床头一靠拿起电话。电话那端的声音及所说的内容都于我舒适的坐姿及不相称,但我还是保持着这种坐姿及相适应的语调。
  韩冰义愤填膺地诉说着我丈夫的滔天罪行。以前她就多次对我说过这个男人的种种可疑之迹,及外面的风言风语。我总是不置一词。起初是不相信这个男人会出去贪腥,为他算算似乎不值。放着我这么个女人不顾,去拣那些破烂玩意?后来见韩冰那急切的样子,便有些厌恶起来,倒不象是我的男人偷人,反像是她的男人如何如何。就像是一种专利被人占了,或是原本我的角色被她抢着演了,我就成了个没角色的人。每次都是她愤愤不平地说,我心平气和地听。我的态度显然也激怒了她,久而久之,我俩一遇上便是如此。那个男人变得格外重要,又格外可以忽略了。她就是要我相信一件事,我就是不信,或说是不去考虑。而这件事呢?就是关于我的丈夫在外面偷人,且据说不止一个。
  韩冰在电话挂断前愤愤地嚷了一句:"我是想让你清醒清醒,我是为你好!不信你就回来看!他们就在你的床上。懂吗?!你的床!傻子。"
  但凡有人大吼着为别人好时,总说是要让人清醒清醒。唤醒这唤醒那的,根本就不管被唤醒者的意愿,也不问谁授了你这份权力。再说,醒了就好吗?莫名其妙!
  
  同室的女人跳舞回来了。
  她是个四十岁的女人,想必有丈夫。她仍很兴奋,满身汗臭地充满了活力。她一边在卫生间里冲澡,一边大声地告诉我舞会的情况,而我正在收拾行李。
  "怎么?要回去呵?"她穿着自制的花布平脚内裤出来,一边擦着头上的水一边问我。
  我向她笑笑,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就按她的心思理解着,并对我说:"没事!我帮你顶着。哈,小夫妻就是小夫妻,想老公了吧?走吧!走吧!"她本来是来协助我工作的,现在却摆出一副领导的宽容样子。哼!帮我顶着?有什么好顶的?这几天设备都已经安装完毕,本来就没事,只剩下庆功设宴,我这一走倒是让她多拿了一份礼。
  "谢谢你!你就辛苦了。我直接回去上班。"我的口气还是充满了感恩戴德的意味,真无聊。
  "没事!没事!多玩几天。等我回来了,我们再一起上班。"她一副仗义的样子,我心里却无动于衷。
  现在,我是活得越来越无动于衷了。我这么急急忙忙地回去,似乎是在希望着点什么。我的生活需要有些改变,我不能让所有的契机都白白浪费了。
  
  火车悄无声息地在黑暗里滑行,出乎意料地快。我越来越贴进N市,但我却在问自己是否真的需要些改变?高速的生命已经有着太大的惯性。改变,不改变,都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偏离轨道,我不知将被抛向哪里?

  出了火车站,天几乎末亮。我在车站广场的一个馄饨摊吃起来。平时我是绝不肯在这种肮脏的地方吃东西的,现在做这么个举动像是在与他告别。他有此爱好,总拖我去吃这些摊上的东西。我一般就坐着等他,很文雅很有耐主。他却总是吃了一半就不高兴地起身走,还怪我败了他的兴。今天我吃得很慢,惭惭地竟吃得很香。天不太亮,隐了座椅上的污垢,馄饨的鲜味就出来了。我吃完一碗后,天仍没全亮。我又吃了一碗,天还是没亮透。但我不便再吃,付钱后就慢吞吞地往公共汽车站走。一上车,就到了我们家的楼下。
  上楼梯的时候,我突然有种作贼的感觉,生怕哪扇门突然打开。
  楼梯在一对对门的中间盘旋上升,门前大都放着一二袋拉圾。透明的塑料袋把这家的私生活暴露无遗,使你准确地了解他们肠胃里的东西,及月经是否来潮,甚至想到性生活什么地。
  我忽忽忙忙地往楼上跑,一直跑到六楼。我们家门口空无一物。关着的门就比任何一家的更严密厚实了,增添了许多神密甚至恐怖。我突然想到那些拉圾袋是很具有亲和力的,就像伸出来的一只只手,手上有着记录一生的手纹。毫无保留。
  我在门前整整呆了一刻钟,似乎是为了给里面的人一些准备的时间,然后进去。带着一种毫无道理的歉意,轻轻打开门又反手关上。
  我一直走过去,就面对了闭着眼睛的丈夫。

丈夫

  我老婆悬在我的上空已有足够长的时间。我从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受一直过渡到晴空万里。那天空一丝云都没有。我的头上不要说老婆,就连屋顶都没有了。这么着一久,我却慌了。看来我是个惯于生活在屋檐下的男人。
  为了卸去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开始提醒自己老婆正在头上。我想象着她的样子,就像大庙里的四大金刚,向我倾下身来。四大金刚的神情是我童年记忆中最生动的表情,远远超过了菩萨们的慈眉善目。想到这个一惯做菩萨状的女人会现出一副怒目金刚的样子,我心里反倒有了种快意。这有点像一个顽童对待母亲的心态,当然我讨厌种想法。
  不管怎么说我睁开了眼睛,我感到我的目光因心中的顽皮而添了许多智慧的光彩。但悬在上空的这张脸,并没因这光彩而稍有感动。她仍是不动声色地慈眉善目。
  作为男人,我对女人们的身体有多热衷,就对她们的头脑有多憎恨。她们的那种愚纳,那种对你思维方面闪光处的漠视,足以让你由极度的失望而至愤恨。一个男人若长期不接触同类,而只与女人厮混,必定弄成块老豆腐,毫无光泽。
  我在无意识中坚守自己男性的幽默和顽皮,平静地看着她。甚至在眼中闪出些笑意,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仅仅是露出几个指头向左边指了指。然后,我看到她的目光被很不情愿地拖向那缕并不太黑的头发。
  被子中的女人肯定是醒了。她的脚悄悄移了过来,紧紧地踩住我小腿肚子。她的脚指甲一定很长很尖,掐得我作痛。虽然我从被子外面看,她似乎一动末动。但她用脚告诉了我她的紧张,并在询问我怎么办?
  我一动不动,没给她任何暗示。
  她也是女人,和我妻子一样,都是不拆不扣的女人。我突然有种轻松的感觉,像个旁观者一般等着看她们内哄。在我的眼里,她俩就像是一个人。看一个人内哄(如生病、思想斗争等)或一个组织、一个团体、甚而一个国家内哄,都是件挺快乐是事。为了增加这快感,我们就去或煽风点火或安慰劝解,目的都是一个,让这内哄更明显些。今天的情况下我只能是比较被动地旁观欣赏。
  但淼的眼睛又移了回来,她的头俯得更低了,嘴唇几乎要贴到我的嘴上。她的口腔里总是清新如兰,让人怀疑她是否吃五谷杂粮。但这清新的气息还是让人愉快的,有那么一刻我的脑子走了神,几乎就打算撮起嘴唇去吮吸一下。她的眼睛及时地向我泼了盆冷水,我便立刻警觉了。可她那有着细纹、淡红的、散着芳香和温热的唇还是离我那么近,甚至更近了。
  "是谁?"她问。
  我不得不努力把头抵向床,并瘪着嘴回答她。
  "一个女人。"
  我原本是想故意大声说的,以便打破这种静悄悄的气氛。也让另一个本该与淼接火的女人不能再装睡。但因为怕嘴唇的动作太大,不小心碰了她的嘴,让她误会我在这种时候还恬不知耻,便只能瘪着嘴影响了我的发声。但内心确实有了性的意识,被子中赤裸身体的某些部位正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我开始担心并有点自轻自贱了。看来正像那些女人们说的——男人都不是东西!——?我怎么就会在这种情况下亢奋呢?
  既而,亢奋的身体让我的脑子也开始亢奋起来。我想象着一跃身吻往头上的这个女人,再把她压入身下。她会挣扎,然后在我强有力的吻中融化。她柔滑的手开始情不自禁地抚摸我赤裸、滚烫的大腿、后腰,然后我熟练地脱掉她大大小小的每件衣服。对淼,我是熟悉的。她每件衣服的扣子在哪,是否有拉练、小勾子等我都了如指掌……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了些心酸。我想结束这一切,是的,结束此刻正在进行的一切!但有时我们的意志就仅仅是被囚在体内,渺小或巨大,都对身外的事物无能为力。我的心更加酸楚。这种局面决不是我所想要的,可我还是觉得要对此负有责任。这并非出于某种道德的推理,而只是一种男人的习惯。
  我的酸楚似乎影响到了淼,她的腰变软了,但她并没有融下来,而是升了上去。她向后退了几步。我们的屋子不大,我估计她的腿肚子已经碰到沙发。她会坐下去吗?如果她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坐下去,我该怎么办呢?我和我被子里的这个女人能有胆量,就这么在一双旁观的眼睛下掀开被子,然后一件件往光着的身子上套衣服吗?
  幸好,淼并没有坐下。她的身子矮了矮,就停住了。我想她是不甘心就这么坐下,也不知道这么坐下后该怎么办。我对自已说:别紧张。这两个女人一定都和你一样紧张。毕竟这是一幕中的高潮,不管哪个角色都难免手足无措、对前途失望。
  下一幕会怎样呢?

妻子

  对于女人来说,男人有时真是种不可思议的异类。若不去考虑外星人什么的,就只能称他们为畜牲。
  你千万别认为这是粗话,任何一个高贵、有修养的女人都免不了在某些,甚至不算少的时刻要把男人称为"畜牲"。这实在只是个称呼而已!因为地球上除了人就只有植物和同样是动物的畜牲。我们自己当然是人,那么作为异类的男人呢?称他们是植物?那岂不是更贬低了他们?只能称作畜牲。说他们是畜牲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漫骂泄愤的意思,而只是为了清楚地表达"你不是我的同类"。
  男人和女人确实不属同类。他们有时干的事简直让你!!!!!!
    就说刚才吧,他竟然会用一副无辜的表情,伸出手指向旁边一指,让我去看那缕被子外的头发,和那略略隆起的被子,似乎是怕我吵醒了那个熟睡的女人。环顾这间被厚厚的窗帘和砖墙、水泥密闭地罩住的屋子,真有种孤立的、与外界毫无关系的感觉。若真的与外面毫无关系,那我们每个人就都成了毫无属性的人。哪我……?我好像看到了这幅独立的,没有标题,没有说明,没有附带任何评论文章的图画。画中床上的一男一女睡姿恬静、和谐,而我就像一笔莫名其妙画上去的败笔,是个闯入者。
  我讨厌这种感觉。我的位置应该是在床上。而那个被子中的女人才应该立在这里成为败笔,一件刺眼的多余的赘物。但谁来做此评判呢?依据什么来评判呢?我立刻想到了屋角大衣柜右边门里小抽屉中的结婚证;床头柜中三大本像册;还有我箱子里保存着的情书。这些就是证据!是这个男人属性的依据!想到这些,惶惑消失了。我有了种渴望呼天喊地的感觉。我要弄出点很大的声音来,以加强这些依据。虽然我不便去把它们拿出来,但我要大吼一声,让这些东西在精神上出现,从柜子中跳出来。我必须提醒他们:这一刻,这间屋子中的一幕不是孤立的,不是一个梦!不是一张照片!不是一幅画!它有血管有神经,千万根!连着甚至我们都无法了解的一切。
  噢!我得叫喊!我得上前揭掉他们的被子。(但我又不敢去设想揭开被子后的事。)我现在真希望自己是个波妇!太希望了!

  腿正在发软,当它碰到一种更柔软的支撑时,我惊醒了。我让我的膝盖重新撑直,硬得像钢铁。我决不能就这么倒进身后的沙发。它简直就像是一块美丽的沼泽,坐下去就立刻会与沙发融为一体,成为背景。然后,我能想象到他们眼里的我消失了,他们会赤裸裸地从被子中站出来,把零零碎碎的短裤、乳罩、背心什么的一件件往身上套。那个女人甚至会摇着她的光屁股,带着一身精液的气味,走进我那镶了粉红磁砖的卫生间冲浴。她那不太黑的,颜色很令人怀疑的头发就会有几根落在地上或缠在下水口的铁丝网上。她走后的某一天,我会用手指去清理它们,甚至不能肯定那团纠缠的毛发中是否有些落自于别的部位?
  不!我不能像个隐形的鬼魂一样,让这一切在我的面前演绎。
  我激动地四处张望,寻找一个突破口,这时看见了窗帘。外面显然是越来越浓烈的阳光,把窗帘撑得很薄,看得见织纹的经纬,几乎让人怀疑它会破掉。我几步跑过去,"哗"地拉开厚厚的紫红色帘子,并同时把那层白纱帘一起扯开。(这层纱通常一年四季遮着的,令阳光总是温柔而朦胧。
  拉开窗帘后的一切令我极为满意!确实太满意了!猛地扑进来的阳光,吼出了比我所能设想的更大的多的声音。这声音简直就像一顿大棍,打向床上的男女。那男人的一只手臂全伸出来了,(而不是像刚才那样只伸出几根半截手指。)他将手臂屈着挡在头上,一幅挨打的样子。他的手臂苍白,毫无血色,像一截石膏。我幻想着他的身体一截截遇着阳光,并一截截变成石膏。最后这具男性的身体,就成了一尊毫无性感的石膏像。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那截在被子中的没有变成石膏像的身体。这是具我十分熟悉的男人的身体,有着种种"瑕疵"但十分生动性感。这具肉体并不强健,但生命迹象十分明显。(即使他一动不动)……
  我把头转过去,向着扑进来的阳光,让那些大棍也打在我的头上。
  身后开始响起蟋蟀似的声音。他们是在穿衣服。这种声音让我就像是亲眼看着他们穿衣服,真恶心!我打开了一扇窗户,外面世界的噪音就一下子都涌进来,掩没了身后十分委琐的声音。
  我在窗口站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听到门"嗒"的一声,肯定是有人出去了。我不能肯定出去了一个人还是二个人。

丈夫

  我和那个女人穿衣服的时候,我妻子一直站在窗口背对着我们。她甚至打开了一扇窗,风像一股凉开水,清彻地灌入屋子,在浑浊的空气中冲出一道小河。妻子的头发被风拂了些起来,衬着阳光显得透明。这个女人的背影确实很美,甚至有种圣洁的感觉,以至让我有点怀疑我是否真的曾千百次地与她做爱?!现在,曾让我们千百次做爱的屋子里已毫无她的气息。她站在那里,一副出污泥而不染的样子。
  淼的背影传达出她的轻蔑与傲慢。(准确地说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不屑一顾。)她这种自善其身的一惯态度,此刻格外引发我的愤怒。我最讨厌这种人,特别是这种女人。
  愤怒让我减轻了罪恶感。那个实质上只作为道具的女人出去以后,我就极为平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 在心里仔细搜寻了一遍仍是毫无愧疚慌张,完全不象一个被老婆捉奸捉双的人,倒象是自己早就预谋着让她来发现的。我现在丝毫想不起刚才睡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有何魅力?也想不出我为何要与她做爱?并一起在这张婚床上睡到太阳出来,老婆回来?!我无法自我解释,当然更无法开口向这个等着我忏悔的圣洁的背影说什么。
  最后,我只得认为和那个女人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个女人,为了她来发现,为了她来表演。就像是剧中的上一幕是为了下一幕。刚才只是铺垫,现在才是高潮,女主人公出场了!这样一想,我甚至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下面的主角不是我!是她!看她如何演下去?

  淼回过身来了,她的脸上竟没有那该有的泪痕。我觉得我们俩都不太正常,可心里又有点为这种脱离大众的不正常得意着。看来所有的人,包括我这个大俗、特俗、俗透了的人,都有一种渴望自己不同凡响的念头。 
  淼的目光正从我的头上移到我套着拖鞋的赤脚,又这么来回了一趟。我不知道她是否正积聚力量准备暴发?很好!我倒是希望她暴发一下。不管后果如何我都愿意窥见她原始的样子,以免每次对着她都不禁要自问:我真得操过她嘛?……
  
  "你最好先去洗一下。"
  在我等着暴风雨的档口,这个女人竟说出句极平缓的话。她眼睛里没有愤怒,甚至也不太厌恶,只是一点挑剔。我顿时怒火冲天,但又没法发泄。我不打算去照办,但却发现自己已经走进了卫生间。唯一可做的是把水调得滚烫,但发泄的结果是把自己浑身弄得粉红,象只烫过脱了毛的猪,瘦形猪。
  我对着那面大镜子仔仔细细地擦身上的水。周围洁净地发着光亮的磁砖令我十分不舒服,而同时又让我莫各其妙地起了性欲。我掏出家伙,一番动作后把精液涂了它满脸,心里这才十分愉快起来。我感到这是我上半生最痛快的一次手淫。虽然很想在此详细说说,可惜属于私人生活。
  我从卫生间里出来时,情绪十分高涨。再看对面这个女人,就有了种刚侵入过她的感觉,但屋里的变化有点儿冲淡了这份快感。她打开了所有的窗子,并神速地换掉了床上的被套、床单、枕巾什么的。我在冷飕飕的屋子里就像是在露天广场,有点找不着北。然后,只得在那张变得崭新的床上坐下(因为她坐了沙发)。留着折印的床单散发出肥皂和阳光的香气,在我的屁股下一片冰凉。各种暧昧的杂念就一下子都没了影。
  我们相对着看了很久,(也不是很用力地看。)然后,我并没有觉得我开口说了话,但我和她的声音同时飘在了"旷野"上。
  "我们离婚吧。"
  我们又同样地微笑一下。我的微笑是从她身边的穿衣镜里看到的。就我自己来说,我没有说话更没有微笑,我现在严肃得什么都没想。但我说了!并笑了!这一定是生理上对她的自然反应吧?!毕竟我们结婚十年了。
  现在是我在说话了。
  "太好了!今天是我们结婚日。十年!正好是个整数。要不,我们今天就去?"
  我的语调中有着与我毫不相关的欢欣,她很诧异地看了看我,淡淡道:"当然可以。"
  我迅速地动作起来。刮胡子,刷牙,从衣柜里拿出西装和领带,就像是要陪她去听音乐会。只是今天格外地自觉,并不象平常不情不愿的样子。似乎是为了讨好她,我今天的胡子刮了两遍,刮得泛青;牙也刷得时间格外长,里里外外,完全按正确的方式——上下转圈地刷;衣服选的是西装,还挑了领带。(我平时最不爱穿西装,尤其讨厌领带。)对了,我今天甚至注意了衬衫颜色与西装的谐调。
  "用得着这么慎重其事?"她说。
  "那?不穿西装?"看着她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我有点不知所措,眼睛开始向敞着的衣柜门里看
  "就这样吧。"她又说。
  "要不……你洗一洗,换换衣服?"我探询地问。
  "用不着。"
  她冷冷地答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镜子里扫了眼。然后,她进了卫生间。等她出来时,我发现她重新化了妆,脸上夜的痕迹没有了。但也许是怕我发现吧?她的妆比平时更淡了许多。
  我们出门。
  出门前,她并没有忘记关上所有的窗子,并习惯性地拉上了那道薄薄的白沙帘。

妻子

  我和这个男人走在了大街上。
  太阳并不象冲进六楼卧室时那么猛烈,暖暖和和的,是那种标准的冬季太阳,象条膨松得失去了重量的羽绒被。被这样的太阳拥着,心里禁不住地暖起来,刺入骨髓的凄凉一丝都寻不着。我尽量克制心里的活泼,与这个男人一同严肃地走着,去二站地外的区政府离婚。
  那里管结婚、离婚、计划生育、死亡登记等等。一切生老病死的事,往那里去一趟便算是人生里程碑了。我们这种平民百姓一生也去不了几次。离婚只能算是额外地多与政府机关打了次交道,不知是否还能在档案中多半页一页,或只是一行?
  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我就这么不无调侃地想着我的离婚。反省一下,便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个多情的女人,也不那么脆弱。三十以前还习惯扮演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三十以后便有点懒惰起来。一来是觉悟了,不想再仅仅为了男人的感观而活着;二来也是知道越来越少人来注意你的受伤与否。……人的觉悟需要沉思,如静坐、面壁等。这种独自视察自身的形为,在男人那里往往是自觉、主动的,而在女人这边却大都是被动的。所以,被男人(包括群体和个体)冷淡甚或遗弃的女人自觉的程度便高些,三十岁一过女人就开始有了成熟的"机会",我想女人的成熟期应定在三十。……
  漫无边际地想着,我们已走出住宅区,行进在N市的主干线上了。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快到了。我又想起身边的这个男人。
  身边的男人几乎可以算是英俊、潇洒的,还透着一种脱俗不凡的样子。不时有女人向我们飘上几眼,我很清楚她们的感觉。十多年前,我看他的感觉也和她们一样,当然比她们更强烈多了。作为一个男人,杨石给女人的印象就是超凡脱俗,这可太让女人想入非非了。旦凡是个女人都想着或想过男人,一个爱做梦的女人所想的男人便该是个超凡脱俗的男人。这是一种最高的境界,不管在生活中她对男人的取舍是否以此为标准,但当她遇见这么一个时,都不免会眼睛一亮。
 
  我遇见杨石的时候,眼睛就和别的女人一样亮了一亮,而我当时是个除了梦一无所有的少女,眼睛便又亮了第二第三下。于是,我就成了他的新娘。然后他用十年时间让我对男人有了个正确的认识。
  现在,我想奉劝天下所有自命清高的少女们,你可以欣赏男人的智慧、男人的力量、甚至是男人的狡诈与欲望,但你别去期待那根本不存在的“超凡脱俗”。得到这么个认识,并不是缘于他的晚上不刷牙;也不是因为他响亮的饱嗝;甚至不是因为他包罗万象的性欲,而仅仅是因为他(他们)的粗糙。有时,我觉得他们像是没有进化好的人;简单地说,就是他们简化了一切灵魂中的东西——关于爱,关于性,关于某些必须坚持立场的感觉——而把自己更多地交付于动物的本能。这使我无法理解他们何以创造思想?无法理解他们在书写或演讲如此微妙的人类精神同时,在真实生活中竟如此粗糙?!如此以欲望简化一切。他们创造出这么庞大、精微、环环相扣又妙不可言的所谓文化、思想,又是为了什么呢?是做为男人们自己的游戏、玩具?还是为了管理人类的另一半?在这几个世纪的游戏中,女人们自觉自愿地,争先恐后地充当男人的玩具,并不断完善自己,改进自己玩具的功能。即使如我这般有点自知的女人,也因唯恐寂寞而努力学习,修善自己成个玩偶。环顾左右,又有多少真正的男人去做文化的奴隶?……
    气愤愤地想着这么重大的问题,归根到底无非是我的婚床上睡了另一个女人。不是吗? 
    用男人的逻辑来简化一下,男人和女人的根本关系就是性,一切问题也都是性。从性的角度看,我并没有必要和他离婚,但也没有必要就此停止这已经开始了的离婚。
  一切事情的发展就像一副多米诺骨牌,只在一眨眼的功夫结果便出来了。并且不等你看清楚,这"结果"又跑出去好远。
  我们已经到了第二个十字路口,右捌再右捌(我喜欢这种顺时针的路线行程),我们到了区政府大院。大门两边足足挂了十多块牌子,长条的,大小一致,又都是白底黑字,连成了一篇小文章。一进大门,迎面便是一幢新修的大楼,有四、五层,贴着乳白的小瓷片,中间一块块排列着茶色的玻璃窗,就象人戴了副墨镜似地神密、深沉了许多。窗的上沿有的还置了蓝白相间的遮阳罩,中间层面甚至挂着不少空调装置,更透出些高档来。
  我和杨不禁疑惑这清水衙门的区委怎么一夜间骤富了?这份怀疑让我们暂时忘记了目前的敌对关系,甚而交换了个盟友的眼色。正想议论些什么,却看见大楼门口的左边是区委的诸多牌子,右边是一块镀金的"××房地产公司"的招牌。看来他们是搞活了。这样的搞活是比在老百姓身上刮油强多了。
  没有了共同的敌人,我们重又把人民内部矛盾捡起来,扩张开。我感到刚才那种毫无原则性的同盟实在荒唐。若当官的都大肆贪污;若社会上治安混乱;若物价飞涨、行则受骗、若有足够让我们共同愤怒的事发生和存在,难道我们就可以言归于好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在目前的意识形态中,丈夫和另一个异性做爱,这绝对是头等大事。虽然从很多角度上分析,它都不具备成为头等大事的资格,但事实上我们能熟视无睹许许多多不可尽数、无法估量的罪恶,甚至能忍受各种各样来自四面八方对我们肉体和精神的侵害,但却不能忍受丈夫与别人做爱。或者说是觉得不该忍受。
  我不是不知道那是个极简单、极物质的过程,对我并没有什么影响。(如果我不去想它。)但我还是必须去重视这件事。如果放弃了对性的捍卫,那么一个如我这般平平凡凡,上班领饷回家做饭的女人又能捍卫些什么呢?又有能力又有资格捍卫些什么呢?目前为止,我唯一拥有的并且是别人所无法替代的资格就是:"我是杨石的妻子"。
  
  走进后面那幢破旧的二层砖楼时,离婚的决定又变得十分坚定了。那不是取舍一个男人的问题,而是分清一个是非;证明一种权力、一份资格的存在。虽然我唯一能表现这份权力的方式就是主动地取消这种资格,放弃这份权力,但我仍然需要得一个说法。想起同样是为了有个说法的秋菊,心里就有了点她的感觉,举手投足间就少了些"优雅"。
  楼板在脚下咯咯吱吱地响着,我们上了二楼,右边顶头那间就是我们要去的。

丈夫

  十年前的今天我来过这里,身边也是这个女人。当时是女孩,一个羞怯的女孩。那份羞怯让她轻得像缕云烟,飘上楼去。楼板在她的脚下毫无声息,像是为她铺了条厚实的红地毯。但现在这楼板禁不住地震颤了,明显地呈现出受压的样子。我走在这个女人侧后的位置,并故意慢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以确证楼板所表现出的那份属于她的频率。她的腰身仍是纤细的,甚至几乎完全没有肉感。仿佛只是岁月的风尘落了满身,才让这个女人那么地沉重起来。
  我由失望中生出一些怜悯,一些情欲。(情欲对于男人来说,往往就是对一些切实的美好所起的反应。)这一点点刚刚萌发的怜悯和情欲就这么潜伏着、等待着。等待她的脚步声和所有已婚女人一样踏踏实实甚至有些粗俗地响起来。
  我突然幻想着一截破旧的但擦磨得光亮的木楼梯,一级级中间凹着露出泛白的木质。一个生过众多子女的妇人,咚咚地走下来或走上去。阳光从侧面的窗子射进来,妇人的脸上红光油润,她的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食物,或是一盆洗净的绞成一股股的床单衣物。……
  这样想着,我的情欲越发高涨了,充满热情地去看我的女人。可惜!我的女人即不是个体轻如燕的少女,又不是个能作为生命象征的红脸妇人。她是那种长大了又没熟,甚至永远不会熟的那种女人。这种女人视优雅为生命。你瞧,她此刻正极小心地一级级踏上去,好象下面不是木板,而是一面面人皮鼓。
  显然,是我的后退令她的足声突了出来,而我最初对这声音的感受也一定影响了她。现在她一定比我更失望、懊丧。
  
  我对淼是太清楚了,她始终把自己想成仙子般的模样,优雅的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有一次,我陪她在新街口逛街。那里新建了一座豪华公厕。二楼是女用的,正对着中山路口,一道旋转的楼梯把每个刚刚排泄完的女人展示出来。我和一排男士靠着安全栏杆等待。中山路口人十分拥挤,也不时会有人向那道旋起的楼梯望上一眼。形形色色的女人们组成了一道路边的风景。大多数的女人都不免有丝羞怯,毕竟是被公布了一部分隐私。唯有淼下来的时候,昂首挺胸,步态超乎寻常地优雅,还向我挥了挥手。那样子就像从国际航班上下来的某位著名女人面对着记者群和闪光灯。
  后来,我有一次问她是不是向往一幢二层楼的房子?她一边点头一边就十分诧异地看着我,然后就感动地偎在我怀里,说她没想到我这么了解她。并一再追问我是怎么想到的?当时我就只好提了公厕的事。当晚的床上,她以沉默罢工。
  
  淼已经走到最后几级了,我快步跨上去想弥补一下刚才自己的恶作剧,她没让我有所表现,持之以恒地走完最后一级,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她的头完全没动,眼珠的运动也不大,但这眼神还是让我在意识中受到了闪电的一击。)
  右边顶头的那间是管婚姻的(即所有成文的性爱关系)。从那门口排出一溜男女来,我想都没想就往队后一站,淼也就在我的旁边站定了。不管怎么说我挺有排队癖好的。排在队伍里就有一种秩序,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群体。这些排在你前后的人通常不会随意改变。这让我有种稳定感,便于胡想乱想。出于同样的原因,我还喜欢坐火车,坐长途汽车。相对稳定就如同坐在书房,又有许多不涉及自身的外界变动来刺激灵感。就象许多爱伏在窗口看街景的人比那些街上奔忙的人更有灵感一样。
  很长时间才有一两对从屋里出来,我一边向前迈一步一边欣赏着他们。他们大多兴高采烈,完全不象我和淼的样子。我们就显得有点特别,这给了我不好的预感。凡是你与周围不合谐时,那肯定就要出点什么事,倒点霉。对此,我是百试不爽。所以一旦发觉自己不能隐身于背景,便觉得自己裸出了脆弱的部分,惶惶不安起来。
  果然,当我们排到并双双走近办公桌提出离婚申请时,被告知今天不办。那女人厌恶的神情就像我们俩个是重感冒的带菌者。我的预感使这打击加重了,愣在那里气愤着。我听到淼尽力柔和却又夹着自卫的傲气道:"为什么?"办公桌后的女人一声不吭,似乎多张一次嘴就会吸入几千万我们散发出的病菌。直到我脸上露出了极强烈的愤怒,大有猛拍桌子的可能时。她才一指门外,简短地道:"黑板上自己看!"淼扭头出去,我也就跟着。
  走道的一面墙上果然有块黑板。上面花花绿绿地出了板报,现在被排队的人群遮了。我们不便让别人让开,就隔着这些去结婚的人找我们的法定离婚日期。一大堆计划生育指南后我们又复习了结婚手续的条款,没想到也那么麻烦。当时怎么没觉得?也许十年前简单些?我这样想着,就看到了离婚手续。题目是用绿粉笔抄的,有别于前面的红标题。接下去是一大篇白粉笔字。离婚比结婚足足多了两倍半手续和材料,看得我头昏眼花。真弄不懂人们为什么对待离婚竟远比对待结婚认真?不过,即使今天办离婚,也假使我们带齐了一切莫名其妙的材料,我们也拿不到离婚证,我们不得不再做一个月的夫妻,以等待那张法定的文书。一个月?为什么需要它,当然没人会向你说明。反正与你有关而不允许你明白的事多着呢,我们都早已习惯了。
  最后我看到了那个角落的日程表,红字写着一三五结婚;绿字写着二四六离婚。红字和绿字同办公桌后面的那张脸一样显出爱憎分明的样子,但在黑色底板上都暗得很。不过,搞不懂的是为什么单日子办结婚,双日子却办离婚?若不是爱憎分明的人疏忽了,便就是顺了先结婚后离婚再结婚再离婚……的自然秩序。
  
  重新来到街上后,我发觉淼和我一样有点茫然失措,对下面的行动没有安排。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想讨好她的意思。
  "去红房子吃顿西餐?"
  淼和许多开化地区的女人一样,以吃西餐为表现优雅的最佳方式。自从N市开了家和上海同名的"红房子"西餐馆后,淼就不止一次地有去的意思,但我告诉她这不是那的分店,只是同名而已绝不同味,她就不吱声了。其实我完全知道她本来就是去吃这个名的,(或说是吃个氛围吃个文化,吃"红房子"所提示的那个童话。)而我却不想去体会她的心意,只因为我爱吃的是实实惠惠的溜肥肠。

妻子

  和这个男人去了一趟离婚的地方,虽然没离成,也就像离过了一样。心里不便再计较他和另一个女人睡觉的事,好像那事已有了个了断。这时他提出去红房子吃他最不爱吃的西餐,我就明显感到了他的那份巴结,不过,他也末尝没有一偿旧债,从此了断的意思。
  "怎么?是作为庆贺吗?是不是总算脱了缰了?别忘了,好事还没成呢!"我说。
  他听了就显出尴尬来,脸上殷勤的笑僵着,头萧索地垂下去。话一出口,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胡搅蛮缠的味道,仿佛自己也成了个想套住男人的女人。别管我对女人的认识有多清楚,自我批判有多深刻,我都会时不时地本色一回。而从文化(男人们创造的)的角度看这又是如此地不堪、粗劣,于是我就把批判自己、修炼自己当做了一生的事业。他最烦我的却似乎正是这个。有一次,我们吵起来。他就说:"别那么绷着,圣洁得没了女人味。你也拉屎吃饭;你也来月经;你他妈的也被人操,干嘛你就不能把自己和街上扫街卖菜的女人们联系联系?……"他的话真让我恶心,但就是忘不掉。想来总是因为不服气的原故。什么是女人味?男人一时一个想法!全看他那一刻想扮个什么角色。

  我们还是推开了"红房子"的门。
  里面布置得很到位。就像一个打好灯光布好道具的舞台,人一进来就立刻入了戏,别管他在台下是什么德性,现在全都优雅得象是在演欧洲十八世纪的戏。这样一想,我就好像看到这些食客(准确地说是演员)全都戴了白色扑了粉的假发,女人们穿着撑开的裙子,……
  我现在这种想法绝对是受了对面这个同床十年的男人影响,但即使我不由地以他的眼光去观察这一切,即使我被迫感觉到这一切的虚假,但我还是喜欢这份假模假式。发现自己的这份顽固的精神独立,我微笑了。
  见我笑了,他便不失时机地递上菜单。我点了传统的炸猪排、疏菜色拉和罗松汤,然后把菜单递给他。他快速地不耐烦地哗哗啦啦把菜单前后翻了个来回,要了个铁板套餐。
  西餐也有铁板吗?和川菜一样的铁板?我对此一点都不精通。小时候跟母亲去上海的红房子,似乎并末见过铁板上桌时的热闹情景。西餐在我印象中是冷的,中餐才是火热的。……我的食物来了许久,他的铁板来了,果然如中餐般滋滋喳喳地响着,油星溅了一桌。铁板中是一堆让人过份有食欲的混乱的肉和蔬菜。唯一作为西餐象征的是把几片生蔬果摆出了花型。很有可能西方人就是这样吃的。但西餐在中国,在中国的那些爱它的女人心中,已失去了太多的饮食功能。而成为一种纯粹到极点的饰品。我虽然在这样客观地分析着,但还是觉得自己那份布置精美的食品成了个被奸污的少女。于是,我就又充满了敌意,尖刻地道:"你真是万变不离其中呵!可惜是牛肉不是肥肠。"
  他不发一言,用餐巾纸仔细擦尽了桌上和色拉盘沿的油星,然后抬头很父亲式地一笑。他的样子很性感。每当他露出很性感的样子时,我就乖了。我低头去切炸猪排,他的铁板也冷了些,不再滋哩喳啦地叫,气氛重又和周围溶恰起来。浪漫的雾潮又从四周、从脚底弥漫上来,我们这才开始听到音乐。起始很轻,渐渐就响了,充满了屋子和身子。
  四周静得很。对面这个男人努力闭住嘴嚼咽食物。这是我从结婚的第一天就开始教育他的,他也就仅仅是在每年的结婚纪念日实行得比较好。进餐进行到一半时,他显然是对这种无声无息的饮食感到了厌倦,心神不宁地四周看着,并在努力找个可供说话的题目。看他这样子真好笑。他就是这么个安静的时候要弄出点声,和他讨论时又嫌着你,一语不发的人。现在我故意低了头细嚼慢咽,不去给他说话的机会。
  不过,他还是有办法弄出响动来的。你瞧,这不是他的BP机响了吗?很剌耳很急迫的声音。顿时背景音乐就没了。
  "我去回个电话。"
  一副如获大赦的样子他匆匆站起来,甚至都没先看一看是谁在Call他。在他打电话的过程中,我无心进食,就有一眼没一眼地看四周墙布的花纹。这样看了约两分种的样子,我想起那呼声是长音。呼他的是个女人。
  她会是谁呢?
  我在他回座位之前结了账。等他回来尚末坐稳,就推说有点事走了。不知怎么地,我现在很怕他在我面前露出欲盖弥彰的样子。
  当我走进旁边一间礼物饰品店时,从布置着干花的橱窗里看见他走出店门。
  他不急不慢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悠悠地一步步走着,不像是去赴约,像是在闲散地溜嗒。他在匆匆忙忙的人流中闲庭信步,背影飘忽着像个纸人儿。但要说到我个人的感受,那只能是性感。我对一个准备与之离婚的男人反复用到"性感"这个词是有点反常的。十年来这是头一次。是不是我的意识深处正在回顾十年中与这个男人的性历程呢?我这样问着自己的同时,很淑女地从干花和水晶礼品中出来,走进阳光里。我的裙子明亮洁白地飘起一角,我就不再想什么了。
  这三个小时以来,我才发觉这个男人让我中毒不浅。 

丈夫

  十来年韩冰还是第一次呼我。她是淼的死党。其实在我俩认识的当天下午我们曾有过一次做爱,历时一个小时。然后她就一直是淼的朋友,历时十年。由于这之间的比例悬殊,我便不敢把她算作我的情人。最后我几乎忘了那一个小时所赋于我俩的暧昧关系。
  十年里她几乎成了我们家的一员,但我从来都心底坦荡,直到我伸手去拨那个极熟悉却从末拨过的号码——3289757——手指在七字键上很动情地最后一按,我心里的某道 闸门就打开了。十年真成了弹指一挥间。
  "淼好吗?"她的声音很急切。
  "她在。"我有些疑惑,不知她是要找我还是找淼。我的预感正两脚悬空地翔泊着。
  "你们在一起?"
  "我们在吃饭。红房子。你来吗?"她的语气令我费解。她是什么意思?
  "不!那就好。"
  如释重负的声音引起了我的怀疑,立刻我就明白了一切。
  "是你让她回来的?!"
  "以后我向你解释。我并不是……"
  "不用以后。我马上就来!在家等着!"
  挂上电话后我心里没什么怒气,只是十分地跃跃欲试。严格地说,这绝不是个"性"的约会,但却让我突然像少年一样兴奋起来。

  十年前,我和淼结婚三个月后的一天。周日。太阳和今天一样的好。中午淼下了厨,其实淼是不爱日常下厨的,但作为表演她对每一项实务都精通而热衷。大吃一顿后,我们的脸都很红润,我们相互闪闪发亮地望着对方。(当然,对淼的描述完全出于我的主观臆想。但至少我当时是两眼发光。)三个月来疲惫了的性欲像一截进口的充电电池,一经充电又焕然一新浑身是劲了。
  这时,她说:"我得运动,运动。否则发胖。""那就来吧!"我用朴素的语言招呼她。她假模假样地沉着脸说我想歪了,但还是一点也不耽搁地上了床。然后她指使我把厚窗帘拉上,这让我的豪情有点受挫。我本想沐浴着阳光,体会一点野外做爱的光明感。但我没敢提出反对意见。不知别的男人是否像我一样,在做爱前总是对女人百依百顺,尽量减少分歧?即使她是一个法定被你操的女人,你也会生怕到嘴的肥肉飞了。
  二个小时后,淼进卫生间冲浴。水声哗哗地在她身体的不同部位响起错落有致的回声。我裸身躺在床上,怀着意犹末尽的情欲听这水声,并点起一支烟来。这盒三五烟还是婚礼剩下的,虽然我过去不吸烟,却也打算把它烧掉,像是一种潜意识中的完成。这最后的一根烟在我嘴边燃到一半时,有人在敲门。我立刻就感到那是个女人。我穿衣服去开门的时候心里十分遗憾。我想象着刚才自己裸身躺在床的样子一定十分性感,如果大门没关……如果这个女人就突然走到了床边……
  门外果然是个女人。不很漂亮,硕长的身子,分得很开的眼睛风情而智慧,目光并不灼灼,整个人象一匹亚麻白布,透出温暖的高贵来。我想到身后浴室里的淼,她该是匹真丝缎子。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也那么愣着看我,眼里的诧异、惊讶好像是我突然敲开了她的门。然后,她急急地说了句:"我找郭淼。对不起,找错了!"说完,她不等我有任何反应就回身跑开。
  "这是郭淼的家!没错!"我赶紧说,心里很怕这个女人就这么消失了。
  "她不在。我下次来。"她已经跑到楼梯口了。
  "她在!"我说。"快请进吧!"
  她就愣在楼梯上,回身,有点哀告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令我很好笑,就夸张地一挥手加重语气道:"请进!"她象个被抓住的小贼般,无可奈何地收回跨下去的一只脚,走回来。
 
  "杨作家!"一辆斑驳的自行车停在我的身边。"作家找,找灵感呀?……那次,那次实在是太感激你了。今天,一定去我的新房看看!"
  来人有着一张泛黄的知识分子脸,镜片后的眼睛卑怯而热诚,镜框下瘦削的颧骨燃烧着,感激的热浪扑面而来。我想起他了,他是一个因我的一篇文章偶然获益的人。我写了篇关于知识分子现状的文章,例举了他这个我偶然听来的例子。(是别人把他作为窝囊的典型说来取乐的。)没想到这个登在报上的豆腐块,给我不过是带来箱啤酒的利益,给他却带来了一套两居室的新房子。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做了他的恩人。
  这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但这半年多他就没让我过过安静日子。他总想着报恩的事,常常打电话来请安并希望我给他一个效劳的机会。并不是我这人有多高尚,而实在是他太窝囊一无所用。于是报恩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而他的这份负重感也让我感到了无形的压力。有一阵子我确实绞尽脑汁要为他找个机会,但他这人在社会中几乎算是个废人,为他感到的悲哀使我自己整天灰头土脸的。于是,为了冲冲喜我结了婚。但他这个最没用的人却有着最强烈的知恩图报之心,他以这种极端"自私"的品质顽固地继续影响我的生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至高无上的性生活。终于,在一通怒吼之后他消声匿迹了。

  "没空!没空!我实在是……"我见他的目光几乎是乞求地望着我,似乎是非要拉我回家的样子。可我现在哪有这份心情?我做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道:"唉!我忙着离婚呢。可这手续实在是太复杂了,弄得我焦头烂额。"
  他听了我的话,眼睛竟奇异地亮了,语调充满惊喜地道:"你要离婚?!是真的?!"
  这人真是有点不正常,我要离婚倒好像成了他的一大喜事?我皱着眉,但为了赶紧走还是点了点头,不去与他理论。
  "你若真的要离婚,那就全包在我身上好了!"他一脸严肃,像是在接受一项重大的使命。
  "那好呀!你还真行呢!"我不无调侃地望着他。
  "哪里,哪里,……那我就先走了。你忙!"他匆匆地偏腿上了自行车,一脸激动地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空落落地。
  "作家!放心吧!三天内给你证!"他突然回头吼了一句。声音、语调都像是换了一个人。没等我回过神他就已经消失在人流中了,我甚至看见他扭了下腰让自行车走出了个S型。
  ……也许,我还是该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少管闲事吧?家里好像有他单位的电话,……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继续走路。

妻子

  我两天没有见着杨石,这两个晚上不知他都住在哪里?躺在床上时也睁着眼睛想,只是觉得自己没权力过问了。
  这两天我没去上班又暂不为人妇,就等于是自行免去了最重要的两项权力和义务。我充分感受着这份所谓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觉得自己轻盈得像朵云,即而这云也散了,晴空万里。我就想,离婚也不错。虽然还得上班,但至少是为自己减了一大项责任。没有了使命,也就没有了成败;没有了负重;没有了索缚生命的"意义"。我现在很希望自己是一种气体,消散在万里晴空。
  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开锁时正在冲浴。这些天我没出过门,但却像是习惯性地一遍遍走进浴室, (过去我并没有这种习惯,看来"习惯"具有着极大的虚幻性。)拧开水龙头,水却并不开大。轻轻地具有一定脉冲地击压我的头顶,然后温暖、柔和、自由地流下。我就在这种(人造的)太阳的汁水下站着,细心地把自己拼贴起来。可惜都变形了,况且还有缺的,令我无法相认。这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该有点伤心,但是没有。我便遗憾地停止沐浴,去做些比较噪杂的事。
  现在我从雾气蒙蒙的方玻璃望出去,白朦朦的床边多了个人影。当然是杨。除了他我想不出谁会和这个屋子如此和谐,毕竟这是他和我的家。现在,他往那儿一坐,屋里的一切死东西都活了起来,变得柔和了。这令我想起离婚是件"大事";是件残酷的事。为什么我的心一直没有感到足够的疼痛?没有任何突变的预兆触及我。我觉得自己坐在一辆飞速行驶的高极轿车里,由于道路的平坦、车体的密闭,速度与危险都仅成为一种理念性的东西,十分隔膜。
  他的手不停地从裤兜里掏出些什么又塞回去。那是几张纸。按常理虽然是不可能,但我还是清楚地听到了那几页纸在他手里搓揉出来的声音。平时我就特别讨厌他这点,不管是什么落在他手里都会被他揉得不像个样子。仅仅出于这个原因,我匆匆地出了浴室,结束了对他的隔岸相望。(其实也就结束了对我命运中某次事件的隔岸相望。)
  走出浴室后我没有对他的手及纸做任何评论,因为我重新意识到了自己丧失的权力。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湿热的气流蒸薰着后背。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却又感到该说一句。可是,任何一句能想到的话都不能贴切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什么呢?我只是想找一句平日他回家时我最常说的话,但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们相视了一分多钟,然后他对我说:"我们做爱,好吗?"
  我觉得自己还在诧异着,我的身子却轻柔而平静地向床边走去。完全地赤裸,头发湿漉。

  这是一次疯狂的做爱。它使我对过去的千百次都疏远淡忘了。
  男人在身边昏然沉睡,我觉得十分口渴。我将一条赤裸的腿垂下床去,摸索那只宝蓝的绣花拖鞋。我的指尖碰到了什么,用大拇指丰润的指肚按住它,轻轻搓揉着识别它。是一团纸。这令我想到他进屋时搓揉的那一张。我用两个脚指把它拣住,并举起来。我的全身都还慵懒地仰躺着,只有这条光滑白皙的大腿竖起。我欣赏着自己,把脚尖象舞蹈演员般绷紧,然后,我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纸团上,我觉得自己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还是决定打开它。
  没想到离婚证只是一张白纸印几个黑字,况且纸质也很一般。这样草率的结局使离婚的过程有点虎头蛇尾。
  看到离婚证后首先想到的事就是起身穿好衣服,生怕他睁眼看见我的裸身。我急急忙忙地穿戴整齐甚至戴上了顶帽子,好像立即要外出的样子。(其实我并没做任何决定,也许这只是我在表示一种态度而已。)
  我在桌边坐下并反复抹平那张离婚书的皱折后,才向他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眼睛睁着,也许早就醒了。他仍然躺在被子里,只有头露在外面,这又让我想起三天前的早晨,但此刻他的身边空着。空位意味着可以填入各种材料,但我突然对这怀抱失去了渴望,虽然它刚刚给过我无限的欢爱。
  "我看过了。真快!我还以为要去开一大堆证明呢。……"
  "是,不是……。是那个得了房子的人。他的小姨子正好在区政府管这事。本来我没这意思,他……唉!全弄拧了。"
  由于光线的缘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更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一个模糊的脑袋。我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了句似乎有些尖刻的话。
  "难得你也有能力开后门。你这还是第一次为咱家立功吧。"
  "我并不想拆散这个家。"他语音模糊地说。
  "它早就散了!"我的声音很坚冷,这句话的语气和内容都让我自己感到吃惊。我心里肯定没有这样想过。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许久。那句话的回音在屋里迭荡,但越来越显得不真实。什么是事实呢?事实遥远得像雾里看花。
  "谁走?"我问。
  "当然是我。"他答。
  当然是他吗?我在心里反问着自己,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个当然。
  "那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可以收拾一下。"见他想要起床的样子,我害怕再面对他的裸体,就急忙说了一句开门准备出去。
  "回来时还希望我在吗?"他的声音中有一份期待。
  我在门口站住,回头看着他,他便懂了,重新闭上眼睛。我出门,并轻轻地拉上门,似乎是生怕吵醒什么。我在一种自己制造出来的梦游般的神密与宁静中下了楼,灰白的楼梯道空空的,一折一折地往下。各家门口都没有拉圾袋。
  走出大楼才发现星空十分灿烂。灿烂的星空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喜悦,我突然就有了购物的欲望。
  一路走过去。街心公园、酒店门口、还有商店里,到处都是三三二二的男女。摇摇晃晃,在星空下或是明亮的玻璃中,像些纸做了人儿。男人与女人的战争没有起始,没有终结,也没有份量。好像农村的皮影戏,无聊地演着……失去了真实的冲动。不知道“爱”藏到哪去了?失去“爱”的世界与人仿佛没有生命的纸壳儿,晃着轻飘飘的身子继续过日子。无穷无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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