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桑像
一
我生下来就是农民,对四季却并不十分敏感,尤其是五谷在四季分布的时节。然而,我出生于四季分明的南方。六七岁就开始被父母逼着下田劳动。我的插秧速度很快,路过的乡亲总会停下来向父母赞扬我。可是,对我来说,农事依然模糊一片,虽然我很早就自觉地去记住作物播种、生长、收获的时节,却无济于事,这也是逐渐令我苦恼的事情之一。如今,我的头脑里异常清晰地游荡着各种植物、动物,它们身边的气候却被我落在了过去。
我又出生在夏季。六月的一个黄昏,我出生了。我属鸡。黄昏的鸡不及早晨打鸣、觅食的鸡,它趁着夕阳赶紧吃完最后一点食物,就迅速入眠,尽管表面是勤快的,内心里已经生出许多懒散——归窝、上架、睡觉。这似乎就是现在的我。我乐意劳动。母亲看着从小就喜欢在家里乱拾掇的我说,长大了肯定是个苦命的孩子,她的意思是,我过不惯无所事事的日子,不会享受安逸。我乐意劳碌于尘世,虽然经常奢望一种懒散的寂静的生活(在我以后的阅读里,越来越强大)。我内心的矛盾就在于此:渴望宁静的生活和内心,又总是为小事、小物操心。如今,这种矛盾越长越大,以至于吞噬了各个方面:我的生活、阅读、爱情、诗歌。
我出生在夏季,却讨厌炎热、潮湿、沉闷的夏季。我喜欢冬天。冷酷、干净、清爽。后来,尤其是在幻想中的北方实实在在住了四年回到南方后,我却喜欢起了春天。有几次我走在草长鸢飞(草依然长着,风筝早就被现在的小孩遗忘了)的田野,草嫩得令人心情愉悦,我开始能够感受到了文人笔下所写的春天的温暖与柔嫩。我头一次发现杨柳其实是一种可以代表春天气质的植物。然而,在我的记忆中,杨柳在种在田埂上一般用作两家水田的界碑,并没有观赏的功用。我曾在东门外插了一株杨柳,长得异常茂盛,高过平台。最后却被父亲砍掉了,因为杨柳招致毛毛虫,而且挡住了蔬菜的阳光。近些年,家后面的运河被改造了京杭运河的主干道,堤坝得以维修,两岸栽上了杨柳,柳色阴浓,却给我带来了春天的意蕴。油菜地逐渐凌夷,偶尔的几块却香气逼人,黄得耀眼。桃花也是有的。却只是势单力薄的几株分布在每家的屋前屋后,我家就有三棵。我的故乡算得上真正的江南。地处于苏杭之间。旁边两三里处是新市古镇(别名仙潭)。
二最早的时候,我是从纸上进入江南的,我不止一次地被古诗中的江南吸引,张志和、白居易、杜牧、温庭筠、韦庄、李煜,他们的诗句,像雨水落在我想象的花瓣上,温和而新鲜,在我幼小的头脑里建筑起一个隐逸的江南。“江南”一词牢牢地趴在我头脑里,像柳絮粘到毛衣上。
然而,“江南”对我来说又是一个切身的词,而不单纯是书上、音响上得来的幻觉。小时候,我天真地在故乡的田野里奔跑、玩水、抓鱼、插秧、钓龙虾、烤蚕豆、烧野火饭(名字叫立夏饭)时,江南已经偷偷渗入我的血液,犹如一种病毒潜伏着等待时机到来迅速发作。
我第一次自觉关照故乡,要感谢杨万里那首叫做《宿新市徐公店》的诗。它出现在小学语文课本上:
篱落疏疏一径深,
树头花落未成阴。
儿童急走追黄蝶,
飞入菜花无处寻。
诗题里的“新市”,课本上注释是“在湖南省攸县”。而当时发下来的《小学语文古诗注释与翻译》上的注释却是“在湖北省京山县东北”。我的直觉当然是浙江省德清县新市镇。后来我获得沈赤然纂写的《新市镇续志》,“题咏”中就收录着杨万里另一首《宿新市》,故乡到处流传着这首七绝:
春光都在柳梢头,
拣折长条插酒楼。
便作家家寒食看,
村歌社舞更风流。
我在杨万里《诚斋集》里找到了这两首诗,它们一并被归在《宿新市徐公店》名下。“篱落疏疏一径深”在前,“春光都在柳梢头”在后。于是,我更加确信,杨万里所写的新市就是我的故乡新市镇。况且南宋王朝偏安当时被称为临安的杭州。新市镇在临安北郊,是京畿之地,又是京杭运河中路必经之地,为运河沿岸重镇,商业繁华,物阜民丰,为南宋文人寓居游冶的佳地。我查阅正德《仙潭志》“寓贵”,宋代有十四人,其中两人为丞相,至于到访过新市镇(仙潭)的钟情乡野的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达官显贵,自杨万里始,不胜枚举。新市镇的另一个特点是长于酿酒,至今不衰,如今镇上依然出产许多品牌的黄酒、白酒、啤酒。在我记忆里,我家客厅的墙边总是林立着无数酒瓶,品种繁多,颜色各异。宋王朝因而在新市镇设酒税官,朱熹长子朱塾曾担任过监税官。当时新市镇文风鼎盛,又地处南北通途的要道上。我猜测宋代多半文人都曾经走过新市镇中心的太平桥或者会仙桥,从塘栖永济桥风尘仆仆一路走来或者往永济桥而去,或游冶、或回朝、或外任、或经商,一生中总有一次把脚印留这里的青石路上。作为诗人兼酒徒的杨万里游走新市镇,自然与别人不一样,他流连于新市镇林立的酒肆,在莺啼与旗风里开怀畅饮,把新市镇的黄酒(新市镇的黄酒最为著名)灌入诗人的肚肠,并留宿镇上。这两首《宿新市徐公店》,第一首写初入新市镇郊野时目睹到的生动景象:篱落、菜花、儿童、黄蝶,透露着作为诗人对田园情怀的敏感和对细节的精准把握。旧时新市镇西郊有十景塘,花木扶疏,阡陌纵横,桃树成林,菜花遍野,为历代文人必游之地。沈赤然就写过《观菜花二首》,其中第二首是:“一路看花一路谈,忽然花北又花南。谁家高阁终朝闭,不放诗人酒半酣。”见到烂漫菜花,兴起酒瘾,大概是诗人的通病,杨万里同样不例外。于是杨万里在第二首里开头就写酒楼,再写因酒楼而别样生动的柳条上的春光,随后便是清明节的村歌社舞。作为酒鬼,自然要写酒楼,作为暂寓的客人,自然会逐步深入观察乡土风俗。两首诗里的主要元素:清明节、柳树、油菜花,与我自小对故乡春天的感觉十分吻合。这确实是新市镇的事物。
我努力回想当时在小学课堂上读到这首诗时的感受。语文老师是沈美玉,我的启蒙恩师。被日本誉为“舶来画家第一”的清代画家沈铨的六世孙。她对我的阅读生涯起着决定性作用,她在历史课上讲的不是弥漫着意识形态的正史,而代之以野史、民间传说,随后干脆开始复述《三言二拍》故事。一个小学生读到这首出现了家乡的诗,他的某些神经被激活了——“新市镇”进入了课本。小时候总以为课本里的东西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唯独这首诗一下子让课本上缥缈的知识与我周身的世界重合在一起。这一感受对我来说那么重要。它第一次让我在汉语里建立起对世界的真实感受,或者说第一次用汉语命名了我的切身感受。语言开始渗入我的意识。这些熟悉的事物让我刚刚开始学习的汉语变得生动。当词与物相互遭遇,就像鱼遇到水,风遇到大地,男人遇到女人,世界就完全变了。小学时的许多词语,对我来说只是词语,虚无而飘渺,比如梅花、狮子、老虎、大象、火车、大海、馍、窝窝头、北京、巴黎、伦敦。而新市镇、柳树、油菜花、清明节对我来说则是有血有肉的词。我偷偷在课本上把注释里的“新市,在湖南攸县”改为“新市,在浙江省德清县”。一旦词语进入我的现实,我就变得勇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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