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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心的匠心 | 向明的现代《忆江南》诗

2022-01-24 09:04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向明 阅读

向明的现代《忆江南》诗
——平常心的匠心

陈瑞山

向明


为甚么耄耋诗人向明(董平,1928-)的这首诗《忆江南》会引起我的侧目?在平凡中觉得特别。这是我在翻阅向明新近出版的书《蚂蚁走在道上:写诗读诗》时,[1] 发现这首诗颇契合我多年来读诗、写诗、评诗、译诗和教诗的综合经验。换句话说,一首怎么样的诗才能与读者沟通,才能在语言的创意使用上不违背人们对语言做为指符(the signifier)的基本认定,进而发挥天马般驰骋的想象,虽然语言的所指(the signified)是一个自由开放的诠释领域。容我在评鉴向明的《忆江南》之前,略述一下我是从甚么样的评论背景来谈诗的。然后,再看看向明此诗是否具与这些特质相符。

在诗创作上,「主题的诗化」和「语言文字的彻底再解放」是我多年来的体会。这可能来自我从小就喜读中国古典的或现代诗词和英文系文学作品的浅移默化。像梁朝钟嵘所撰《诗品》中揭橥的诗创作方法:「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钟嵘所言与西方修辞学(Rhetoric)里的技巧明喻、暗喻、象征和对应喻(allegory)是相符的。中国抒情传统的「情景交融」一词,可说是诗词的最高境界,也可视为将情思「诗化」至外在景物的创作过程。

而艾略特的「客体相应物」(the objective correlative)亦不失为一个创作的良方。其实,「客体相应物」这个名词出现在《哈姆雷特和他的问题》(Hamlet and His Problems)一文里,艾略特发现哈姆雷特因为遭遇到超过他所能承受的事件之冲击,导致他被无法言喻的情感所宰制,一直困惑犹豫,无法采取行动来复仇。艾略特写道:

是以,这是一个他(哈姆雷特)无法理解的情感;他无能将它客体化(objectify),因此留在心里荼毒生命,也阻碍行动。没有任何一种可能的行动足以消除这情感;而且莎士比亚也无能在情节上替他来表达哈姆雷特。」

他说:「以艺术形式表达情感的唯一方法就是寻找一个客体相应物。」[2] 援此,我们可推知,艾略特认为一位诗人的行动就是替他内心的经验与情感找出路,而能把自己的经验和情感「客体化」即是他的艺术出路。

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天分》(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称「诗人的进步在于不断的自我牺牲(self-sacrifice),不断的个体性泯灭(extinction of personality)。」为了说明这个「去个体性的过程」(the process of depersonalization),他举了一个科学的譬喻,创作时一位成熟的诗人之心(the poet’s mind)好比是一小片白金(the platinum),用来当催化剂(the catalyst),也是一只容器(a receptacle / chamber),可以储存并让氧(oxygen)和二氧化硫(sulfur dioxide)产出亚硫酸(a sulfurous acid ),而白金本身 / 诗人之心不受影响(unaffected)。所以,诗人的心是一个催化剂和容器,平日「抓取并储存无数的情感、词组和意象,等到这些元素都到齐了,就可整合成一个新的化合物。」[3] 这就是艾略特所谓的「一个新的艺术情感」(a new art emotion),一件新艺术作品产生的过程。

如果读者把「情景交融」的「境界」和「客体相应物」的「新的艺术情感」并置,会是个有趣的对照。艾略特反对抒情诗人的浪漫,主张用理性来防止诗人滥情,诗人应做媒介的功能,不是私己(personal)的经验与情感表达;诗人要能「去我」(depersonalize)并结合平常的经验与情感(ordinary emotions)客观化(objectify)到外在的「客体相应物」上,类似埃默森(Ralph W. Emerson) 的《论自然》第四章《语言》,认为人类情思相应于自然现象的模式,「以景寓情」的技法,是显得比较「匠气」。未若我国的「情景交融」,其所诉求的是诗人内心情思和外在实体之间「无缝接轨」的「物我一体」的抒情美学。像宋代秦观《踏莎行?郴州旅舍》的诗,隐含第一人称叙述观点(the first-person point of view),诗句「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被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评为「有我之境也。」又如,南唐李煜的词《虞美人》,把他自己在政治上无能而遭监禁的亡国屈辱之郁结,一股脑儿投射在他的故国,万物复苏「最残酷的」春季,「小楼」、「雕栏玉砌」以及大自然的「春花」、「秋月」和绵绵不尽的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千年传诵。虽然王国维称李煜为「主观之诗人」,但衡诸艾略特评价哈姆雷特王子的困惑与无作为的标准,亡国之君李后主还能将他内心剧烈的情感「客体化」在一套「客体相应物」上,创造了「新的艺术情感」;亦符合前面提到的埃默森看大自然与人类情思的观点:「每一种大自然存在的事实就是人类某一个精神事实的象征。」(Every natural fact is a symbol of some spiritual fact.)[4] 李煜的《虞美人》确实达到了「无缝接轨」的「物我 / 主客一体」的抒情美学境界。

由于艾略特很反对浪漫派诗人强调个人主观意识和情感的宣泄。于是,在《传统与个人天分》文里,虽然未指名道姓,却引用了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的名言「宁静中回想之情感」(emotion recollected in tranquility)来批判「这是一个不准确的法则。」(It is an inexact formula)。艾略特认为诗人须从一堆经验里提炼出一个整合后的新东西。这种新的提炼物,即新的艺术情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也不是经过刻意考虑或「被回想」(recollected)出来的。接着他说:「诗不是情感的直接释放,而是要逃离情感(an escape from emotion);不是个性的表现,而是要逃离个性(an escape from personality)。」他还说:「写诗时有一大堆必须考虑和留意的事。其实,差的诗人通常在他该留意的地方不知留意,而在他不该留意的地方却很留意。这双向错误使得差的诗人显得很『私己』(personal)。」[5] 不过,艾略特的形式主义观点的批评并未损害华兹华斯作为英国浪漫自然主义的大诗人地位。

自古以来,文学、艺术与哲学的流派很多,也各有诉求。在西方举其大者,从古典主义、中世纪、文艺复兴、理性主义、浪漫主义、写实主义、现代主义、超现实主义、新批评(形式主义)、女性主义、到后现代和解构主义等,都各自有其创作美学理念与实践方法。更何况,诗人们也常会依着题材的特质不同而采用不同的流派表现方法。中国的文艺和哲学思潮亦渊源流长,从远古《易经》诗般的文本诠释,《诗经》与《乐府诗》的写实传统、历代的复古逆潮、儒释道的分合、历代的诗话、到二十世纪初的五四新文化运动,迄今的西学影响,因为国人较为熟悉,就不赘言。

其实,华兹华斯这句名言:「它[诗]起源于宁静中回想之情感。」[6] 也是我心中的座右铭。此话点出了创作的过程中,诗人处于被大自然外物之美或惊恐激动时,不可以感情冲动,必须冷静地,要拉出一个距离、让此激情和思绪沉淀之后,才进行创作的状态;此诗观仍保有诗人之主体性(subjectivity)。这是一句悟道之语!与我国《大学》所云:「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同样为立身悟道之学,它是一个讲秩序和熟虑的过程。这个「宁静中回想」的过程,不仅是艺术创作之道,亦是处事之道。华兹华斯在他的诗《我孤独漫游如一片云》(I Wandered Lonely as a Cloud),表露了这个视野。这首诗原先写于一八0四年,他和妹妹在英格兰大湖区(Lake District)散步,目睹无止尽的金色水仙花,沿着湖边树荫下微风里绽放舞动,此印象深刻烙在他心里。他回家在躺椅上沉思之后,引发强烈的独处幸福感,就写下这首诗陈述人与大自然互动而触动的心思。兹译此诗后两段作见证:

波浪在花旁舞动;可是花卉
舞动地比闪耀的波浪更起劲:
如此的相伴惹人心醉,
诗人怎能不高兴:
我凝视了—又凝视—当时却很少想到
这片展现已带给我多么大的财宝:

因此经常,当我在长椅上躺卧
放空心情或沉思,
花朵就在我心眼闪烁
那是独处的极致恩赐;
我的心遂满盈幸福,
与水仙花儿共舞。

此诗纪录了华兹华斯在游历大湖边一大片的水仙花景象的当下,几乎没体会到大自然赐予他的宝藏。等到他回家,独自躺下来静思,尘谣落尽后,才慢慢地悟道—独处(solitude)其实是一种恩赐,它能让你透视宇宙和人类的真实关系。他也因着此孤独反刍的过程而成就此不朽的诗章。

艾略特又说:「就是在这种去个体性(depersonalization)里,艺术可谓趋向科学的状态。」很清楚地,艾略特要求的是科学性的客观创作法,可是,诗人的心怎么能像金属 / 白金一样跟自然界外在的景物完全脱身?与外在世界互动中,诗人的心自然会产生想象和联想,也会达到一定程度的介入或融合,其差异仅是程度多寡罢了。我个人之所以喜欢艾略特的「将情感客体化」和华兹华斯的「宁静中回想之情感」,皆是由于他们在创作的过程中,都有「防止滥情」的作用,都有「沉淀」情思,拉出「一段距离」,都有「冷静地」去处理内心所逮住和储存的创作元素之体悟。《大学》里:「知止而后能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揭橥的就是这个客观、冷静、沉淀、不排斥主体性的逻辑步骤。

现在我们就从华兹华斯的「宁静中回想之情感」、艾略特的「客观化诗人之心所储存的无数情感、词组和意象并整合成一个新的化合物」,搭配亚蒙斯(A. R. Ammons)的率性语言(extemporaneous language)和艾叙伯里(John Ashbery)的「漫游」(Peripatetic)诗风,来赏析向明的《忆江南》。

《忆江南》虽是古典抒情传统的诗题,但向明首诗的表现却是很现代的形式主义者(Formalist)手法。这首诗共八节,每节两行。前七节每节描绘江南的一景;最后一节为结语,类似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结尾。是一幅静观江南山水云天的诗画,流溢出似华兹华斯于大自然中「宁静中回想之情感」。诗题虽为《忆江南》,但向明不采第一人称叙述;结构上又具有艾略特主张的「客观化」手法,把诗人之心长久以来积蓄的江南情思「诗化」在一幅云漫天际的泼墨画上,投射不同的视野于八个「客体相应物」上,也具有美国诗人亚蒙斯的率性语言和艾叙伯里的「漫游」手法。

「江南」自古是水乡泽国,西湖、瘦西湖、周庄、西塘、乌镇、同里、甪直、南浔、绍兴、杭州和扬州等古镇的历史文物名闻遐迩,加上皇帝的南巡,园林艺术、绘画、古剎、水道、小桥、小船、文人的笔墨、秦淮河畔的商贾与歌妓、繁荣的鱼米之乡。「江南」意象俨然成了中国文艺史的一个次文类(subgenre)。历来诗人们书写类似《忆江南》或《江南好》或《望江南》这种千年的词牌,有采用第一人称叙述观点的,也有不采取第一人称观点的,例子很多。像唐朝白居易的《忆江南》,是第一人称叙述 (中文诗里人称常常省略。夹注号内的[我],是笔者加入的):

江南好,风景[我]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我]能不忆江南?

北宋苏东坡《望江南.超然台作》,亦是采第一人称观点叙述:

寒食后,[我]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我]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不采用第一人称,以旁观者的第三人称叙述,如北宋欧阳修《望江南.江南蝶》,咏「蝶」词:

江南蝶,斜日一双双。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天赋与轻狂。
微雨后,薄翅腻烟光。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长是为花忙。

欧阳修此词上阙把蝴蝶的「身与心」分别诗化在历史人物「何晏」的粉质白脸和「韩寿」爱偷香之天性上。就修辞技巧言,大多数是以「动、植、物」(喻体)来比喻「人」(本体),欧阳修于此倒逆以「人」来比喻「动物」,这样的「客体相应物」颇不寻常。此词读来有学者静观万物的氛围,但也拉出了一道「隔」的距离。

向明的《忆江南》现代诗风景如下:

第一景为浮悬涂抹云天的「泼墨」。第二景为养眼的翠绿「春色」。第三景为吟咏云山的「墨客骚人」。第四景为河岸多情的「西施」。第五景为过石桥到古剎祈福的「善男信女」。第六景为旅游赴约奔忙的「乌篷船」。第七景为日月长河里忘机的「钓者」。第八景总结于自然山水画派的隐逸诗人「王维」。

此诗是政府开放去大陆探亲,向明回台湾后,以诗人之眼漫游现代「江南」的光景。由第一景的「云中密藏一幅幅泼墨」开始到第八景的「王维说,人在画图中」结尾,实质上是以文字在从事绘画。

向明出生在长江以南的长沙,未及弱冠,随国民政府撤退来台湾,大陆的山水、文物理应成为他的「乡愁」之一,或像李后主(煜)的《忆江南.多少恨》:「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抒发故国之胸臆。但向明并未如此倾倒个人因为兵燹离散的「乡愁」,也未着墨于江南的那些名胜地景,除了结尾引用文史人物王维外,诗中呈现的都是大自然和人的生活互动中常见的意象。

若相较于苏东坡的《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向明此诗没选择江南的潋滟旖旎 ,而选就淡抹清秀。所以,他的语言不雕琢、自然、坦率、平实、恬淡、冷静、平民的风格。但在这幅清秀淡抹的诗画中,读者可察觉灵动的生命意象。如第三景:「远山枕着头在看天 / 云集一群好奇墨客骚人」。第六景:「乌篷船赶赴炊烟的约会 / 船尾快笔勾出匆忙的山水」,还有第七景:「钓者忘情于水中幻影 / 手中垂钓着来往的日月」等皆是静中有动,略带禅机的江南淡妆意象。

何以能至此氛围?对于历经战火迁徙到台湾,进而成家、安身立命的耆老诗人而言,向明已经能持「平常心」静观万物,这样的形上修行,使得诗人之眼在「漫游」的创作过程中,能超越故园情感的困惑,可「宁静中回想」,去所锁定的适切的「客体相应物」。也可说,经由「定静安虑得」的过程,诗人以「第三人称的叙述观点」已把个人和战乱时代的情感去芜存菁,「去个体性」(depersonalization)。向明的现代《忆江南》诗以「平常心」创造了「一个新的艺术情感」(a new art emotion),用语言描绘出一幅清秀、恬淡、平实、无贵族气、灵动又客观的「诗中有画」,可谓诗画一体,在当今的华文诗坛诚不多见。

陈瑞山

国立高雄科技大学
应用英语系暨口笔译硕士班
退休教授

2022年01月20日

附:

【忆江南】

向明

云在漫天涂抹风景
云中秘藏一幅幅泼墨

树要绿化荒芜的眼睛
大片展出含情脉脉的春色

远山枕着头在看天
云集一群好奇墨客骚人

小河忙着弥合两岸情分
流水淌出好些多情西施

石桥弓身痴等情人来约会
走过不少的善男信女

乌蓬船赶赴炊烟的约会
船尾快笔勾出匆忙的山水

钓者忘情于水中幻景
手中垂钓着来往的日月

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
王维说,人在画图中

( 2018/10/9)


[1] 向明。《忆江南》。《蚂蚁走在道上:写诗读诗》。台北:诗艺文出版社,2021年,页80-81。

[2] Eliot, T. S. “Hamlet and His Problems.” Critical Theory Since Plato, edited by Hazard Adams,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College Publishers, 1992, pp. 764-766.

[3] Eliot, T. S. “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 Critical Theory Since Plato, edited by Hazard Adams, 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 College Publishers, 1992, pp. 761-764.

[4] Emerson, Ralph Waldo. “Chapter IV: Language.” Nature, 1836. American Transcendentalism Web, 2022, archive.vcu.edu/english/engweb/transcendentalism/authors/emerson/nature.html. Accessed 3 Jan. 2022.

[5] 同3。

[6] Wordsworth, William. “Preface to Lyrical Ballads.” Famous Prefaces.
The Harvard Classics, 1909–14, Great Books online, 17 April, 2016, www.bartleby.com/39/36.html. Accessed 11 Jan. 2022. 此话原文:”It [Poetry] takes its origin from emotion recollected in tranqui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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