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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邦:抓胎(短篇)

2012-09-29 20:52 来源:当代中国文学 作者:刘庆邦 阅读

    刘庆邦,中国当代作家。男,一九五一年十二月生于河南沈丘农村。当过农民、矿工和记者。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平原上的歌谣》《红煤》等六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响器》等二十余种,并出版有四卷本刘庆邦系列小说。短篇小说《鞋》获一九九七年至二000年度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神木》获第二届老舍文学奖。中篇小说《到城里去》和长篇小说《红煤》分别获第四届、第五届北京市政府奖、《北京文学》奖六度,《小说选刊》奖三度,《十月》文学奖二度,《人民文学》奖二度,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四度等。根据其小说《神木》改编的电影《盲井》获第五十三届柏林电影艺术节银熊奖。曾获北京市首界德艺双馨奖。多篇作品被译成英、法、日、俄、德、意大利等外国文字。现为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主席,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北京市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

  这是一个比较陌生的词,抓胎是怎么回事呢?
  
    这地方,人们喜欢修庙,乐于敬神。到四乡八村看看,几乎每个村的村头都建有一座神庙。神庙的规模大小不一。有的庙大一些,正殿两侧还有东西配殿,构建规整,颇显庙宇气象。多数神庙并不大,只有三间房,或只有一间房,孤立地建在一处高台上。村里的神庙多是土地庙和奶奶庙。土地庙里敬的是土地爷,奶奶庙里敬的是老奶奶。在农人看来,这两位神仙与他们的生息关系最为密切。土地爷管土地,管庄稼,管收成。老奶奶管婚配,管生育,管子孙。有粮食吃,才能生孩子。孩子长大了,可以接着种地,打粮食。人活着,一个吃,一个生。只要这两样有神仙保佑就行了,别的还求什么呢!
  
    与纯粹的农人相比,集镇上的人想法就多一些。想法一多,盖的庙就多,请的神也多。好比逢到集日,四面八方的人都到镇上赶集,各路神仙呢,也乐意在人多的地方接受香火。这个镇叫唐驿,唐驿的神庙有四座,镇南一座,镇北一座,镇中两座。每座庙中供奉着不同的神仙,人们习惯对神仙以爷相称,财神爷,药王爷,火神爷,关老爷,反正各位神仙都是爷。他们需要求哪位爷消灾,驱邪,赐福,就找准庙门,到哪位爷的塑像前上香,烧纸,磕头。人们各有所求,每座庙里都不乏香火。
  
    唐驿镇有了四座神庙还不够,他们还要建第五座神庙。一家酿醋的作坊,常年酿醋赚了钱,有实力行善积德。主人一高兴,拿出一笔钱来,要新建一座神庙。神庙建好了,神像也开始塑造。神像的塑造的过程是封闭的,保密的,不许人们观看。为什么呢?让你看到神像的本质就不好了,会影响到你将来对神仙的敬畏。那么神像的本质是什么呢?说来有些不敬,神像的内在骨架,是木棍裹以谷草,再缠上生麻披子捆绑而成。每到秋天庄稼成熟季节,田地里会插上一些吓唬鸦雀的稻草人。那些神像的骨架部分和稻草人差不多。只不过,稻草人都是站姿,神像的骨架一般是坐姿。更主要的区别在于,稻草人身上不糊泥,棍就是棍,草就是草,顶多套上一件破衣服,唬唬有膀子没脑子的笨鸟们就行了。而神像的骨架上是塑泥的,塑得头是头,脸是脸,鼻是鼻,眼是眼。塑造好了形象,还要用笔细细勾画,点染色彩,以至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显灵。这第五位神仙的骨架已扎好了,掺了碎麻的泥巴也和好了,和得很细腻,很有粘性,一俟抓胎成功,即可往骨架上塑泥。

  有了前面的交代,再来解释何为抓胎,就比较容易了。所谓抓胎,就是选择一个相貌出众的人,在他站立过的脚印处撮起一点土,包进事先准备好的一块红布里,跑到庙堂,将土撒进已经和好的泥里,和弄均匀,使之互相融合,塑泥的工作就可以开始了。抓胎的用意有两个:一是为神像的塑造提供一个形象标本,也就是选一个模特;二是借用一下被抓胎者的灵魂,把生人的灵魂赋于神明。这就是说,神像的塑造,其素材还是来自人间,既取人的外形,又取人的精神。有人问,塑造神像难道不抓胎就不行吗?据说万万不行。塑造一尊神像,如果没有具体的人像作为参照,问题还不算大。最要紧的是,如果借不到灵魂,神将是无灵之神。无灵之神不过是一座泥胎。谁会对一座没有灵魂的泥胎顶礼膜拜呢!

  这年的三月三,在唐驿镇的庙会上,李老庄的李平阳被抓了胎。

  每年的三月三,离清明节都很近,不是在清明节前几天,就是在清明节后几天。清明者,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也。这时候,黄柳袅袅,绿草茵茵,麦子正在打泡儿,油菜正在开花,地里没啥活儿干,正是赶庙会的好时候。听说今年庙会上有两台大戏,若干小戏,还有不少玩把戏的,戏对戏,戏连戏,比往年热闹许多。李平阳打算到庙会上去听戏。他喜欢听戏,不管文戏武戏,他都喜欢听。他是个懂戏的人,一听就愿意把自己和戏中人联系起来,在戏中找到托志之人,托情之人,得到一种迷离恍惚的享受。如果听大戏的人太多,挤不进场子,他就去听小戏。在此之前,李平阳不知道镇上又建了一座庙,也不知道庙里的神像万事俱备,只待抓胎。他没有想到,自己将被抓胎。他只想着听戏,对抓胎的事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李平阳今年十七岁。他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他们家双儿双女,父母夫唱妇随,日子堪称美满。李平阳的姐姐已说好了婆家,到今年秋天就要出嫁。也有媒人开始为李平阳提亲。托媒人提亲的是一个闺女的父亲。那位父亲见过李平阳,认为李平阳是个不错的后生,愿意让自己的闺女与李平阳结为连理。李平阳的父母同意了这门亲事,只是定礼还没有下。等到麦收之后,定礼下过,亲事就可以定下来。这是一件喜事,父母把这件喜事对李平阳说了,是向李平阳道喜的意思,也是征求李平阳意见的意思。李平阳说不出什么意见,他只是有些羞,有点愁。这个愁不是那个愁,春风化雨,点点入心,他的愁是愁中喜,喜中愁。

  赶会之前,娘烧了洗脸水,全家人都洗了脸。他们家房屋的二檩子上筑有一捧燕子窝,一大早,两只小燕子就飞进飞出,叫成一片。好像它们也为赶会的事兴奋着,并对相关事宜进行商议。太阳一出来就暖洋洋的,李平阳脱去了棉袄,换上了娘在年前给他做的新夹袄。这次赶会,李平阳没有跟家里人一块儿去,也没有和村里其他年轻人结伴而行,采取了单独行动。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大人了,已具备了单独行动的能力。一个人长大的主要标志,就是学会自己跟自己在一起。已经有人给他提亲了,也许在明年,也许在后年,他就会娶亲,成为一个有媳妇的人。一个即将成家的人,难道还不能一个人去赶庙会吗!在庙会上,他并不指望遇见那个闺女。因为他没见过那个闺女,还不认识那个闺女。但是他相信,那个闺女也会去赶庙会。两个人虽不能会面,会会心也是好的。李老庄通向唐驿镇有两条路,一条是官路,一条是河堤上的小路。走官路的人多些,走小路的人小些。李平阳走的是小路。他走,映在河中的他的影子也走。河中的水面上生了一层浮萍,在连起的浮萍上,也能看到他的倒影。他的倒影像是浮出了水面。

  李平阳来到庙会上,见听大戏的人果然很多,开戏的锣鼓刚敲过头遍,戏台前露天敞地的场子里就挤得人山人海。按照惯例,大戏开演之前,总要加一个戏帽,送给观众一个饶头。今天送给观众的饶头是一段独角戏,叫《小二姐做梦》。这段戏好多人都听过,是小二姐唱叙她从春心萌动,到找到可心女婿,再到坐花轿出嫁的整个做梦过程。头上戴满花朵的小二姐一出台,台下的观众即时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挤拥。戏台两侧被称为戏台的嘴叉子那里,各有一个手持长竹竿的人,见哪一块骚动得厉害,竹竿就打下去。那些人竟不怕打,一波还没打下去,另一波又起来了,弄得整个场子里波涌不断。李平阳没往场子里挤,他个头不低,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就能看见小二姐那且舞且蹈的活泼身影。

  李平阳不知道,在他目不转睛看小二姐的时候,负责抓胎的人也在观察他。抓胎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组,小组由四个人组成。他们分别是建神庙的出资人,神庙的庙祝,会看麻衣相的相师,还有雕塑神像的雕塑师。他们像是一个评审团,要对被抓胎的人进行评审。评审团的成员都同意了,才能对抓胎对象实施抓胎。从李平阳一来到庙会上,他们就注意到了这个不错的小伙子。李平阳在前面走,他们装作也是赶会的,跟在李平阳后面,进行评议。从李平阳的长相、个头、身材,到李平阳走路的姿势和看戏时的神情,每一项都不放过。李平阳偶尔回头时,似乎也发现这几个人在看他。他没往心里去,更没有和抓胎的事联系起来。赶会的人这么多,谁不看谁一眼呢!然而,台上的小二姐做梦还没做完,人家已经把李平阳选中了。事情的可怕之处在于,抓胎的事不是偷偷进行,还须光明正大,向被抓胎者知会一声。于是,雕塑师来到李平阳身边,向李平阳恭恭敬敬打了一个躬,说恭喜你,你快成神仙了!李平阳没回过意来,有些无措,不知不觉向后退了一步。就在他退步的当儿,雕塑师从怀里掏出红布,铺展在地上,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撮起一些土,放在红布上,包起来,提起,快速离开现场。

    周围的人看出来了,这是抓胎。他们小声互相转告:抓胎!抓胎!!抓胎!!!

  李平阳意识到自己被抓了胎,心头一紧,一惊,脸刹那间变得刷白。他的脸本来就有些白,这下就更白了。白中还有些泛灰,像冬天的白菜叶子一样。

  目睹李平阳被抓胎的,有李老庄的一个妇女,她说:哟,这不是平阳嘛!这孩子跟谁一块儿来的,你爹呢?你娘呢?

  李平阳的头有些蒙,仿佛他的魂业已失去。同村的妇女问他话,他两眼发直,竟一时没认出问他话的人是谁。人家这么近向他问话,他听着像是很遥远,如隔千层山,万道水,听见跟没听见一样。他没有说话。

  事情不好,那妇女放弃了看戏,赶紧找李平阳的爹娘报告消息去了。

    抓胎的事儿,李平阳听说过。听娘说,李平阳有一个表叔,就被抓过胎。表叔是一个木匠,人长得明鼻子大眼,木匠活做得很漂亮。表叔最拿手的活儿是做风箱,他做出的风箱结实,耐用,美观,风足,风舌头敲在箱壁上丁丁的,如檀板清歌。有一年也是春天,表叔到邻县一个庙会上买木料,结果被抓了胎。表叔回到家,饭不思,茶不饮,如霜打的瓜秧一样,一见太阳就蔫了。表叔日见消瘦,原来把刨子推得呼呼生风的一个人,不到两个月就没了。表叔只有两个女孩,没有男孩。一天早上,表婶子对她的两个女儿说,她要去赶一个鸡叫集,把两个女儿锁在了屋子里。两个孩子光着屁股站在床上哭。其实呢,她是撇下两个孩子,改嫁到另一家去了。她新嫁的这个男人死了老婆,家里有四个男孩。谁知她嫁到这个家时间不长,新男人又被人家抓了胎。靠山山塌,靠水水流,她觉得日子没法儿过,一头扎进了河里。娘讲的表叔和表婶子的事,李平阳是当故事听的。他们这里不把故事叫故事,叫古戏。既然是古戏,就不是今戏,离自己就远一些。谁知道呢,人不分老少,戏不分今古,今戏里有古戏,古戏里也有今戏。如今抓胎抓到他头上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平阳的爹娘找到李平阳时,见李平阳在一座长桥的石栏上靠着。走过这座桥,就是一座庙。桥面两侧,都是卖香的,卖纸的,还有摆摊儿算卦的。别人都是面朝里,只有李平阳扭着身子面朝外。  桥下有水,水是静水。他虚着眼,像是看水,像是看自己的影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水里有一只麻鸭,麻鸭游几下,就翘起尾巴,伸长脖子,往水里探求。亦不知李平阳看见麻鸭没有。娘问李平阳:你不是喜欢听戏吗,怎么不去听戏?待在这里干什么?李平阳没说待在这里干什么,他想说:我没魂了,我的魂被抓胎的人抓走了。但他没说,只是笑了一下。他的笑有些惨淡,跟以前的笑法大不一样。事情得到证实,看来他们的儿子真的被人家抓了胎,不然的话,他们活蹦乱跳的儿子不会这样木不登的。娘说:平阳,我是你娘,你还没叫我呢!你叫我一声娘,让我听听。娘说着,眼泪已顺着鼻窝儿流下来。李平阳这才叫了一声娘。叫过娘之后,他的眼圈也红了。娘又对李平阳说:这是你爹,你还没叫爹呢。李平阳又叫了一声爹。那么,爹就问李平阳想吃什么,是甘蔗?还是花米团子?是油条?还是芋头?只要李平阳说出想吃什么,爹马上就去给他买。这些食物以前都是李平阳喜欢吃的,平常很难吃到。要是李平阳没被抓胎,听说爹要给他买好吃的,不知他有多高兴呢!可是现在,李平阳似乎一点高兴的表示都没有。既然他被抓了胎,就没了魂,他的身体等于只剩下一个空壳。他见过不少空壳。秋天,大朵的棉花摘去了,棉花的壳子就成了空壳。冬天,河水干涸,河蚌暴露出来。河蚌介壳内的软组织逐渐干缩,化掉,河蚌的介壳就成了空壳。空壳是什么,空壳就是壳子里没内容了,生命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的生命,吃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呢!李平阳摇摇头,说他什么都不吃。大戏已经开演,李平阳没有留下看戏。父母也没有继续赶会。他们一块儿回家去了。

  谁家有人被抓了胎,对这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件悲事。同时,按照公众的评价,这又是一个荣誉。你家出了一个神仙似的人物,这个人物的魂就是神仙的魂,神仙的魂担负着保佑众生的义务,这不是莫大的荣誉么!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悲事和荣誉往往联系在一起,让人弄不清是悲还是喜。得到消息,李老庄有不少人到李平阳家去了,他们要看一看李平阳。他们的出发点很难说清,是前去安慰?还是前去恭喜?也许两种意思都有。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要好好端详一下李平阳,探究一下李平阳的长相到底哪些地方像神仙。现在不抓紧时间看,过一段时间或许就看不见李平阳了。

  回家之后,李平阳就在床上躺下了,闭上了眼。前面说过,李平阳今年十七岁了。在爹的调教下,十七岁的李平阳已经成为一个很错的庄稼把式。犁地,耙地,摇耧,撒种,扬场,打垛,李平阳样样都行。李平阳的力气不小了。用铁锨从塘里往岸上甩泥巴,他甩得又高又飘又远,像飞鸟一样。给牲口铡草时,以前都是爹操刀,他往铡刀口里续草。现在打了替换,爹续草,他操刀。他手握铡刀,高掀猛按,刷,就把草铡断了。李平阳也很勤快,在地里没活儿的时候,他就挑起粪筐,到处去拾粪,能走到很远的地方。反正在白天,不下雨下雪,李平阳很少躺在床上睡觉。然而李平阳说变就变,在好天好地的情况下,他却躺到床上去了。

  尽管李平阳在床上躺着,人们还是把李平阳看仔细了。李平阳不高不低,不胖不瘦,一切都很顺溜。李平阳白白净净,面容平和,一点横肉都没有。李平阳细眉长眼,鼻正口方,既有阳刚之气,又有阴柔之美。李平阳的耳垂厚厚的,一看就是福相。他们不得不承认,李平阳长得的确很好看,真有着神一样的面貌呢!他们也有些懊悔,庄里有这么一位俊美少年,以前怎么没引起他们的注意呢!

  李平阳知道人们来看他,但他不跟任何人说话。他被一种念头所缠绕,越缠绕越紧。这个念头是他自己加给自己的,也是他不断对自己强调的。强调的结果,一种声音仿佛成了天外来音,这种声音坚定而又沉着,一再对他说:你没魂了!不知不觉中,他接受了这种声音,把你变成了我,喃喃地说:我没魂了!在有魂的时候,他从来不重视自己的魂,视自己的魂为虚无缥缈、可有可无之物。一旦魂失去了,他才知道一个人的魂是何等重要。魂是什么,魂好比瓜秧里的汁液,汁液一旦失去,瓜秧就会枯萎。魂又好比是灯盏里的油,灯油一经汲干,灯火就会熄灭。这样作比,似乎仍不尽意,因为汁液和灯油都是物质性的东西。而人的灵魂是精神性的东西。精神性的东西比物质性的东西更高,更具有统摄性。因为没了魂,李平阳觉得自己的身体处在失衡状态,一会儿轻,一会儿重。轻时如秋风吹起的一片枝树叶,在空中飘飘摇摇。重时如崖顶垂落的一块石头,一直向无底深渊坠下去。他用手摸摸床头,证明自己并没有飘起来。他眼睛看着屋顶,知道自己还在床上躺着,并没有往深渊坠落。他开始失眠,成半夜睡不着觉。好不容易合上了眼,他突然叫了一声:我没魂了!自己又把自己惊醒。

  李平阳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下水塘洗澡,差点被淹死。那一次,娘到水塘边给他叫过魂。娘叫魂的办法,是取一只竹筢子,把李平阳的衣服展开搭在竹筢子上,拉着竹筢子往家里拉。竹筢子是搂草搂树叶用的,仿佛李平阳的魂也是一棵草,或是一片树叶,娘用筢子一搂,就把魂搂回家去了。娘一边拉着筢子往家去,一边不断念叨:平阳,回家啦!平阳,跟娘回家吧!娘那次给李平阳叫魂效果不错,李平阳的魂没有留在水塘里,重新回到了李平阳身上,所以李平阳才能活到十七岁。李平阳这次丢魂与上次不同,上次是偶尔受到惊吓丢失的,这次是被人家故意抓走的。好比一个人走夜路,上次是迷失了方向,可以把他叫回来。而这次被人抓走带有一定强制性和神圣性,明知他的魂在哪里,拉筢子叫魂的方法不但行不通,也不允许用。

  李平阳的亲事没人再提了。一个人没了魂,离没命不太远了,谁家还愿意把一个好端端的闺女许给他呢!有人给李平阳的父母出主意,说让那个闺女来看看李平阳,李平阳一高兴,兴许能多活些日子。李平阳的父母托媒人把意思对那个闺女的父亲说了,那个闺女的父亲说的是等等再说,没让自己的闺女到李平阳家里来。恍惚之中,李平阳听见了亲戚邻居和父母在外屋筹划让那个闺女来看他,他心里一明,头脑似乎清楚了一点。他又听到了燕子的叫声,似乎还闻到了油菜花的香味。他想,在那个闺女来到之前,他是不是应该洗洗脸呢?是不是应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呢?得知所筹划的事情失败,他什么事情都不必做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难道李平阳只有等死吗?李平阳的生命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吗?据说还有希望。这一线希望非常细微,甚至有些渺茫。这就是趁塑好的神像泥胎未晾干之前,由李平阳的亲人到神像前跪哭。通过狠哭,狠哭,让神受到感动。神受到感动的标志,是头部的塑泥裂开,并脱落。一旦塑泥脱落,等于神把灵魂还给了李平阳,李平阳就可以继续做一个正常人。这最后一线希望,他们当然不会放过。

  这天上午,李平阳的娘、姐姐和妹妹,一块儿到庙里去哭。李平阳的爹没有去,他在家里看着李平阳。娘仨儿来到新建的神庙,见神像的泥塑 已经塑好,鼻子眼睛都很分明,只是还没有上彩。她们知道神像是照着李平阳的样子塑的,心里提前有了准备。尽管她们有所心理准备,及至见到神像,她们还是有些吃惊。她们不能明白,抓胎的人仅在庙会上见过李平阳一面,怎么就把李平阳的样子记住了呢?怎么就塑得与李平阳这般相像呢?真是神了!她们看到神像,像是看到变成了神的李平阳,又像是李平阳在看着她们。她们不敢多看,跪在地上就哭起来。她们都有痛哭的潜能,而且善于挖掘潜能,一上来就大放悲声。一般来说,女性在哭的同时会有一些诉说,赋于哭声一定的内容,并利用痛切的内容将滚滚哭声向前推动。然而她们三人的哭没什么内容,娘不能唤儿子,姐不能喊弟弟,妹妹也不能叫哥哥,只能啊着嗓子,作无词之哭。一个亲人就要死了,她们要用哭把亲人的生命唤回来,这就是她们痛哭的动力。同时,你听见了我的哭,我听见了她的哭,三个人互相推动似的,一个比一个哭得厉害。在没有诉说的情况下,她们照样哭得惊天动地。她们哭一会儿,抬头看看神像的塑泥脱落没有。不见塑泥有什么动静,她们再接着痛哭,直哭得天昏地暗,翻江倒海。真是让人失望得很,娘儿仨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神像始终无动于衷,连一点感动的迹象都没有。

  麦子熟了。李平阳没能吃到新麦,就离开了人世。

  唐驿镇的神像塑好了。人们总愿意对新的神像寄于厚望,庙里的香火是旺盛的。

  从此,唐驿镇成了李平阳一家人的悲痛之地和忌讳之地,他们再也不到唐驿镇赶集,也不到唐驿镇赶庙会。需要赶集时,他们到离李老庄比较远的红庙镇赶集。唐驿镇双日逢集,红庙镇单日逢集。红庙镇也有庙会,庙会的日子是三月二十一。

    李平阳的妹妹叫李平月。第二年春天,李平月到红庙镇赶庙会,也被抓了胎。红庙镇新塑的神像是一尊观世音,塑造观世音需要借助女孩子的形象和灵魂,于是,抓胎的人就选准了李平月。

    这次李平月的爹被激怒了。神怎么了,神也该讲个公平。他已经有一个儿子被抓了胎,干吗还要抓他的女儿!抓壮丁还只抓男孩子呢,抓胎的为什么连他的女儿都不放过!在李平月陷入绝望之际,他拉上女儿,来到神庙,竟抡起棒子,把已经塑好的神像打倒了。他怒不可遏,把神像的头部捣得粉碎。他说:我活够了,我不活了!要死,就让我死!他是舍得一身剐,也要把女儿的命夺回来。

    还好,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把女儿的命保住了,他自己也没有死。      

二00八年一月四日至十八日于北京和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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