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早上。天是蓝的。一种磁性的、深不见底的蓝。纯粹而深邃,静穆得没有丝毫的光泽。而一些遍体黝黑的槐树则伸着铁线似的枝桠,映衬着这冰魄似的蓝天,仿佛玻璃上的一道道裂纹。
伊宝向广场走去。广场正中矗立着一座年代久远的西式建筑,外观黄色,全大理石筑成。正中的一座尖塔直指天空,塔尖上嵌铸着的一枚五角星仿佛一只正窥探着这尘世的眼睛。不久以前,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伊宝进去过一次:极其空广的大厅,盘旋上升的楼梯,巨大繁复的枝形吊灯,以及一扇扇直贯地面的落地长窗,就像骤然进入了另一世界。这就是展览馆。
广场上已有人在放风筝。不断地有人来来往往。阳光强烈而又没有力度,冰片似的,割着人的肌肤,映得黑的更黑,白的更白。一张张脸,鬼魅般,惨白惨白的,却又看不到眼睛在哪里。而伊宝就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外表悠闲内心警觉,寻候着那随时会出现的目标.
一个中年女人匆匆忙忙地向这边走来。在清亮浅薄的阳光之中,那肥壮的躯体膨胀得更为庞大。女人留着一头狮子狗似的蓬松鬈发,一张脸盆大的脸历来涂得很白,此刻更是面无人色。外加一张死鱼般向前凸出的眼睛,以及一张抹得猩红的嘴唇。一切都是熟悉的。仿佛一只苏醒了的猫,伊宝眯缝着的眼睛睁了开来,其中的瞳孔收缩着,成了一个很小的点。女人丝毫没察觉到一双眼睛在尾随着她。她继续大摇大摆、目中无人地走着,进了展览馆的大门,转了个弯,不见了。
伊宝复又进入假寐的状态。人逐渐多了起来。她为自己的不引人瞩目而暗自庆幸。她坐在那儿就象是这广场的一部分,人人都知道她的存在,人人却又对她熟视无睹。
突然,一个人引起了她的注意。此人身材矮小,穿一件已经泛黄的衬衫,外扎,外面套一件辨不出颜色的夹克衫。左手提着一个污迹斑斑的大黑包,右手拿着一根筷子,末端穿着一支已被啃光了的玉米棒。他低头快步走着,双眼紧盯着地面,来到了一个垃圾箱前,熟练地将箱盖掀开,将玉米棒伸进去搅动一番,无果,遂又将箱盖盖上,疾步向下一个目标走去。
“嗨。”身后骤起的声音吓了二毛一跳。好半天却又没了动静,犹豫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一个女人正对他露出含义未明的微笑。二毛推了推滑落到鼻尖上的眼镜,疑惑地问:“我……我认识你吗?”
“这不就认识了吗?”
“你……你认错人了吧?”二毛说着就要转过身去。
“你知道我是谁吗?”伊宝倏地放低了音量,“我是一个魔法师。”
二毛盯着她,心想自己八成是碰到了一个疯子。人倒霉了就是不走运,尽碰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看到他的目光,伊宝也不答话,将空着的右手向前一伸、一晃,再张开时,手中稳稳地立着一个正冒热气的大白馒头。二毛使劲眨巴着眼睛,喃喃道:“这……这……”
“吃吧。”伊宝道,“你找的不就是这个吗?”
二毛抓过就咬了起来,嗯,货真价实的白面馒头,细腻结实,不掺假。他使劲把馒头往喉咙里压,一面费劲地说:“你……你还能变什么?”
伊宝微微一笑,再次将右手握紧,接着缓缓打开。这次是一叠崭新的钞票。还没回过神来,伊宝已将手合拢。钞票不见了。
“走吧。”伊宝道,“咱们喝水去。你一定渴了。”
喝水的地方在展览馆左翼的餐厅,兼卖饮料小吃。二毛跟在伊宝后面,战战兢兢地从旋转门进了门厅。进门时,那飞快转动着的玻璃门扑面而来,差点儿没把他的眼镜给撞下来。而那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以及一根根亮锃锃的柱子,则再一次映出了二毛那卑微丑陋的形象。四面八方亮晃晃的灯光逼得他无处可逃,更加鲜明地提示他目前的卑下与委琐。果然,一名服务员迎了上来,看到他,毫不掩饰地皱紧了眉头,但见了伊宝那更加盛气凌人的脸,不由得又赔出一脸的小心:“对不起,这位先生……”仿佛没听见似的,伊宝的手在服务员的口袋处停留了一下,一张钞票便溜了进去。服务员即刻堆出满脸的笑:“请跟我来。这边请。”
二毛将埋着的头垂得更低,那姿势活像引颈受戮的犯人,眼角的余光却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们登上宽大的台阶,穿过一条灯火辉煌的走廊,眼前突地一暗,迎面便是一株枝叶繁盛、盘根错节的老树,树顶直抵到了天花板,一根根的枝条沿着屋顶游走,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黯淡的灯光里散发着或紫或蓝的光。沿墙的四壁,一溜儿排开的是梅花鹿、野鸡、老鹰,无不栩栩如生。墙上还挂着雪白的牛头骨,细长的羚羊角,以及一只龇牙咧嘴的黑熊头。
他们在靠窗处坐了下来。宽大的、几乎不存在的玻璃窗外面,便是一长片的草坪。装饰这丝绒般缎面的,是正中一溜儿弧形的、极其艳丽的花,开成桃红色,其上有着间或的几株新发枝叶的树,不大。再远处,就是树丛,掩映着漆成蓝色的栏杆。栏杆后面,便是动物园了。此刻正午刚过,四下里一片寂静,静得就仿佛这世界不存在一般,除了眼前这虚假得像画出来的花坪草木。二毛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昏暗的室内,不由怀疑自己是否正在做梦。
伊宝随意点了几份饮料,那红红绿绿的颜色看得二毛眼花缭乱。他小心翼翼地啜饮着,尽量不发出一点点的声响。伊宝没有讲话,她脸上的表情二毛看不懂。她偶尔落到他身上的目光,令他想到一只躲在暗处的猫。
“看外面。”伊宝开口道。二毛顺从地将头扭了过去。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草……花……树。”
“还有什么?”
“嗯……栏……栏杆。”
“还有什么?”
二毛作出努力思索的样子。“嗯……嗯……还有……还有天。对,天。”他对自 己的这个想法兴奋起来。
“没有了吗?”
二毛有些惶惑地盯着她,似乎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唔,告诉你吧,我看到了些什么。”伊宝慢慢闭上了眼睛,“从这里往前。一直往前。在树丛的尽头,一只黑熊在一棵树上磨它的爪子,它的举动表明了它非常烦躁。不远处,一只狐狸迈着碎步小跑着,它不时停下来,用一种神秘的微笑打量着四周。两头狮子在太阳下心满意足地打瞌睡,这世界对它们来说过于单纯,没什么可担心的。一只老虎在悄无声息地走动,它绚丽的皮毛随着身躯的移动而起伏游移,变化万千。它的眼睛在厚重的眼皮下似睡非睡,它的内心则潜伏着阴沉的愤怒。一只趴在横木上的美丽的豹子,是那么的安详自在,但它那垂挂下来的尾巴,底部翘起,并颤悠悠地微微抖动,如一根探测棒般测量着周遭的空气,则暴露出它的紧张与不安。同它的伙伴一样,它的内心正酝酿着一场阴谋,一个不为人所知晓的秘密。”
伊宝睁开了眼睛,看着二毛。二毛感到就像是有另一个人在透过这双眼睛看着他。“嗯……我怎么知道,怎么能确定,你说的是真的呢?”二毛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聪明过。
“没有办法,你只有相信。”伊宝的眼睛淡得可看到其中的瞳仁,“因为你看不到,所以我说什么,你就得信什么。”
“这……这不公平!”二毛叫了起来。
“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生出来都是为了死去。而所有人所做的其实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想方设法地延缓死亡。从这点上来说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只是各自施展的手段不同罢了,因此存在表面效果的不同。为了这不知从哪儿来的躯壳,它们从无中诞生出来,为了使其不再湮灭于无,还得存在几十年、乃至一百年,直到它本身衰弱得无法运转,不仅如此,还得变出各色花样,为这荒诞的世界增加更多的可看性,这得付出多少功夫,消耗多少时间啊!因此,那些躯壳的寄居者是伟大的。他们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劳作无疑于是秘密的奇迹,而他们却意识不到自己的重要性。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魔法大师,但因为世界上存在着无数这样的大师,所以也就无所谓大师了。但他们中有一些人,自以为拥有了某些东西,比如金钱,比如权力,比如声名,他们便自以为拥有了特权。他们滥施这些东西,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他们把自己针尖大的东西看得比天还大,他们不明白自己其实有多么可笑。还有一些人,极少数的人,他们洞悉了这世间的一些秘密,但也只是一些而矣。他们尊重那无所不在的、万能至上的创造者,创造了这一切的魔法大师,真正的、唯一的大师。但他们自己本身,却永远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所以,”伊宝顿了一下,“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她摊开了搁在桌上的右手,那叠钞票再次显现。二毛从来没发现钞票上的花纹竟可以这么可爱,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要抚摩,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刚一触及钞票的边角,钞票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二毛把眼睛揉了又揉,奇怪,它又出现了。
“怎么样?”伊宝道,“想要吗?”
二毛坐直了身子,看看钞票,又看看对面的女人,说道:“它们……它们是自由的吗?”
“什么?”
“你说的那些动物。”
“……当然不是。”
一个月后。广场两侧铁线似的树枝上已发满了新叶。树的阴影凝聚在阳光之中,收敛着新发叶片上的耀眼的光芒。一阵风过,满树亮晃晃的新绿便似无数细小的碎银子般翻滚着,刺着人的眼。
伊宝和二毛站在树下。这次二毛的衬衫似乎白了一些,大黑包换成了一个公文包,被他紧紧地挟在腋下。他们的眼睛紧盯着展览馆的方向。
不一会儿,中年女人出现了。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不,还是有一点儿。如果仔细地观察,就会发现那连白粉也掩盖不住的憔悴。仿佛有贼似的,她一面走一面四下张望,有时连连回头几次,那张圆鼓鼓的脸怎么也无法予人以惊鸿一睹之感。见她消逝在展览馆门后,伊宝和二毛走到一插卡电话前。伊宝拨了一个号码,响过几声之后便将话筒递给了二毛。二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笑容,听了一会儿之后,彬彬有礼地道:“您好。是我。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妈的,不知好歹的臭婆娘。婊子养的臭×。你等着,我找人来弄你,灭你全家。”伊宝看着他脸上近乎凝固的微笑,觉得就像是一台自动播放机在讲话。“……报吧,尽管去告诉警察吧。看老子不整死你把你的男的阉了把你的女往死里……”伊宝伸手夺过话筒,还没拿到耳边就听到压得很低的咆哮。二毛窥探着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她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毫无顾忌的、放肆的尖笑,笑声压过了话筒里的叫声,四周连同话筒的那端顿时陷入一片沉寂。然后,她“啪”地挂上电话,笑声也随之消失。
“怎……怎么啦?”二毛喃喃地问。
伊宝如释重负道:“结束了。”
“什……什么?”二毛叫道,“才开始呀!”
“你明不明白!”伊宝不耐烦地道,“这一切多么无聊!可笑!我不时间浪费在这头蠢猪身上!我不干了!——至于你,”她看着他,“如果你想继续玩这个游戏,随便你,不过,我可不会加钱。”她把一叠钞票塞到他手里,“数数。”
二毛用蘸了口水的指头轻快麻利地点着,不胜愉快的模样。“行。”他抬起头,“咱们以后……”
“就这样吧。”伊宝转身要走。
“等等。”二毛道,“你……你怎么……你为什么选中那女人?”
伊宝看住他,有点儿好笑地道:“你以为呢?”
二毛紧盯着她:“那女人一定羞辱过你。虽然你自以为高人一等,也许真是这样,但在真正面对这个世界时,你却感到无能为力。所以你才找到了我。你其实是个怯懦、卑劣的人。你没法彻底地去干一件事,包括整人。”
伊宝第一次发现他长了一对兔牙,暴突着,使那嘴唇显露出一种食草动物似的贪婪痴呆。她突然恨极了那双躲在厚镜片后的遮遮掩掩的眼睛。她的嘴角一裂算是微笑:“就这样吧。那也是我的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毛看着她的离去。过了会儿,他想起了手上的钞票。然后他发出了一种动物受伤时才会有的叫声。那叠钱,不知何时已变为了草纸。
平安夜。天是浓重的一团,墨黑墨黑的,分不出彼此。由于刚下过雨,异常的寒冷。地湿淋淋的,拉出一条条倒映出的扭曲迷乱的灯带,以及疾驶而过的车辆打出的灯光。
路上行人很少,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快步走着。附近的几家快餐店灯火辉煌,座无虚席。明亮的灯光能驱散一切严寒,予人以虚假的温暖之感。二毛可没有这么幸运。在展览馆森严、高大的柱廊下,一些黑色的影子在游动。那就是二毛和他的朋友们。
大半年过去了,二毛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然瘦小,戴着厚厚的镜片,左手挟着公文包,右手则多了个酒瓶子。在这样寒冷的夜晚,那冰冷浓烈的液体顺着喉管而下浸润着胸部,似乎要使那整个躯体燃烧起来。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在一阵又一阵直往毛孔里钻的冷风中,夹杂着熟悉而又愤怒的咆哮。啊,那是他的另一些朋友们。被困于方寸之中的灵魂。他的眼前闪过一双双在黑暗之中闪闪发光的眼睛,诡异,离奇: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交错着,游走着。而一些久已消逝的影像,则如这呼啸的寒风一般凛冽而来,直贯入他的脑内。
……是的。那家餐厅。有他今夜所需要的全部:一点儿吃的,一些温暖,以及模糊的幻觉。是的,他从未象现在这样迷恋过它,也从未象现在这样憎恨过它。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他非得干出点儿什么才行,非得干点儿什么。
……他们来到餐厅。餐厅早已打烊,门窗紧闭,只留下一两盏灯亮着,映出些若有若无的影子。二毛走上前去,抡起手中的瓶子就向玻璃门甩去。时间在这一刻凝固静止。片刻的沉寂之后,随着一声脆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在玻璃上迅速闪现,一个洞口豁然显现。其余几人欢呼着,捡起地上的石头继续砸。在如此强有力的攻势下,布满裂纹的玻璃终于解体,碎裂成无数的玻璃碴子,雨似地往下泻。突然,餐厅里灯火齐亮,一片通明。突如其来的光明晃得他们睁不开眼,有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二毛似乎看见他们正挥舞着大棒、吆喝着包抄过来,便同伙伴们撒开腿,没命地向黑暗中跑去……
黑暗很快隐蔽了一切,包括他们自己。他们来到展览馆后的河边。满溢的河水荡漾着,冲刷着光秃秃的堤岸,映着零星的几盏路灯,宛若幽灵的一只只没有瞳仁的眼睛。啊,今夜如此美好。空气清新,夜色撩人。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轻易辜负?啊,让风更猛烈些吧!刮走这一切!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什么也不怕。因为我是如此地有力量——
突然,前方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个人。正向这边走来。嘘——他们急忙埋伏到一丛树后,就象一群野猫在恭候他们的猎物。
“哒。哒。哒。”高跟鞋的声音逐渐清晰。一个女人。他们的鼻翼抽动着,似乎已闻到了肉的香味。一种莫名的兴奋注入了他们的神经,连神经末梢也微微颤栗起来。朦胧的灯光下,二毛突然想要尖叫:狮子头,金鱼眼,死白死白的圆盘脸,还有那一张血盆大口……哈哈!——他怪笑着从树丛后一跃而出,手舞足蹈地跳到那女人面前。“把钱拿出来!”
女人轻蔑地看了看这个小丑式的怪物,血红的嘴唇不屑地向下撇着。她刚想叫他滚开,脸上却“啪”地挨了一巴掌。二毛弹簧一样跳了回去,气势汹汹地道:“耳聋啦你!把钱拿出来!”
周围,身前身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些鬼魅般的影子。他们的眼睛全放着荧荧的光,同时龇着雪白的、尖利的牙。女人这才察觉到害怕,将提包抖抖索索地递了过去。
二毛一把抓过抖了个底朝天。一串钥匙。一个化妆盒。一包卫生纸。钱包里除了几张一元的票子、几枚硬币之外,就别无他物了。二毛数了数,总共才五元七毛钱。“妈的!”二毛叫道,挥手又是一耳光,“你他妈的怎么回事儿!你他妈的长得这么肥,怎么才这么点儿!”
“饶了我吧,”女人哀求道,“我今天身上确实只有这么点儿。明天我再给你,要多少有多少。”
“呸!”二毛狠狠啐了一口,“你当老子是蠢蛋呀!明天?下辈子吧!——弟兄们,给我剥了她!没钱,可以,把她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充数!”
二毛的朋友们扑上前去。女人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拼命挣扎着,撕打着。二毛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悄悄走上前去,对准女人小山似的胸部砸下去。女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二毛倚在栏杆上仰头望天。天空吸纳了一切的光明,深黯无际。而四周是如此的静谧,空气是如此地沁人心脾,感动得几乎要让人落泪。啊,今夜是如此美好,他简直想要放声歌唱。
女人已被迅速扒光。那胖大的身躯、耀眼的肌肤在暗夜中触目惊心。二毛的朋友们窃笑着,脱掉裤子,在这样的夜晚完成了对自己的一次发泄。他们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再没有如此丑陋、却又肉欲的躯体可供他们任意肆为了。他们甚至将他们的生殖器作了一番比较。往日,白昼,它们龟缩着,似乎一蹶不振;现在,此刻,它们却蓬勃胀大起来,给了它们的主人一种空前强大的感觉。
啊,今夜如此美好。二毛又一次不能自己地想要抒情。他们必须有所作为,有所作为。他同他的伙伴们,抓手的抓手,抬脚的抬脚,将女人抬过栏杆,再一松手,妙极了!女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使昏迷的女人苏醒过来。她在水中挪动着四肢,青蛙一样地划动着。二毛趴在栏杆上,发出一阵可怖的怪笑,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看哪!她会游泳!她竟然会游泳!”
刺骨的寒冷逼得女人无法在水中多呆。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向岸边靠拢。但每次她一接近,岸上就会飞下密集的石头,将她赶回河水中央。
啊,真该来看看,他们真该来看看,那些全世界的人!这一切多么精彩!他们在面对一个天才,一个无与伦比的、孤独的天才!河中的女人再次向岸边游来。黯淡的光投射到她身上,映出她浑身流动着的、光采淋漓的水珠。二毛将捏了石块的右手背在身后,左手则挥动着女人的奶罩,就象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到这来。来呀,过来呀。”
女人上了岸,哆嗦着,用犹疑的目光看着他,却不向前走一步。
“来呀!”二毛用最动听的嗓音说道,“来拿你的衣服吧。你一定很冷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谁害你谁就是龟孙子。”
似乎是抵御不住刺骨的寒冷,女人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爬来。“来呀,快来呀,”二毛不住地挥动着奶罩,“你的衣服在这儿呢!”
女人越爬越快,越爬越高。二毛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张已被冻成青紫色的浮肿的脸,以及一双渴望的、不顾一切的眼睛。啊,他们真该来看看,真该来看看,这一切!……突然,他看到了那张脸,伊宝的那张表情淡漠、眼神锐利的脸,似乎总在嘲笑一切,又看穿一切。啊,她该来看看,这一切!她会看到的。她正在看。透过这个女人的眼睛望着他,象条狗一样地摇尾乞怜。这头蠢猪!他将握住石头的手高高举起,对准那张脸狠狠砸了下去。一声沉闷的、呆滞的响声。女人复又跌入河里,死鱼似地在水中晃了几下,沉了下去。
一位大师诞生了。真正的大师。在这世上,还没有人完成过如此的奇迹:从有到无的剥夺与蜕变。除了那无所不在的造物主,没有人能。没有人。他是最伟大的魔法师,最伟大的。
他们会看到的。他们会。看哪,塔尖上的那颗星,从下望上看,是那么的高耸入云,孤绝地、冷冷地俯视着这人世间,作为这一切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见证。
几天后。伊宝经过展览馆后的那条河时,远远地,就看到两岸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不断的有人从身后掠过她,带着满脸的欣喜与兴奋,加入到那沸腾的人群中去。
伊宝走到一座桥上。桥早已堆满了人。伊宝只能一寸一寸地挪动着前行。许多人伸长了脖子往下望,还有许多人正拼命往前挤。
“怎么啦?”一个抱着小孩儿的女人问她,因为挤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伊宝摇摇头,抓紧了提包,提防着有人浑水摸鱼。一个牛高马大、满脸胡茬的人接话道:“河里捞起个人,没穿衣服,泡得跟馒头似的,那样子,啧啧,好不吓人。”
伊宝从人头的缝隙间努力地望过去,恍惚看到一堆好大的白肉摊在码头上。边上围了几个穿制服的人,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她漠然地向桥下挤去,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亲密地挨在一起活受罪。
没走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片凄厉的尖叫夹杂着的惊呼也不得不使伊宝回过头去:天哪,那座桥已不见了!河中漂满了蚂蚁般的人,黑压压的人头在水中一起一伏,许多人彼此拉扯着,河上回荡着一支鬼哭狼嚎的歌。岸上,还有人,更多的人,拥上前来。
伊宝又转过身去,心想:生活对我还是慈悲的。
2003.4.2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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