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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里克·沃尔科特:世界之光

2012-09-29 21: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灿然 译 阅读

来点卡亚*,此刻要来点卡亚,
此刻要来点卡亚,
因为下雨了。

——鲍勃·马利

    当小巴播放马利的摇滚歌曲,
  那美人悄悄地哼起叠句。
  我可以看见光线在她脸颊上
  游移并照出它的轮廓;如果这是一幅肖像
  你会让强光部分留在最后,这些光
  使她的黑皮肤变得柔滑;我会给她加一个耳环,
  简单的,纯金的,以形成对比,但她
  没戴任何首饰。我想像一股浓烈而香甜的味道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仿佛散发自一只安静的黑豹,
  而那个头就是一个盾徽。
  当她望着我,然后又有礼貌地移开视线,
  因为凝视陌生人是不礼貌的,
  这时她就像一座雕像,像德拉克洛瓦一幅黑色的
  《自由领导人民》,她眼睛里
  微鼓的眼白,雕刻似的乌木嘴巴,
  身体结实的重要部位,一个女人的重要部位,
  但就连这个也在黄昏里逐渐消失,
  除了她轮廓的线条,和那凸显的脸颊,
  而我暗想,美人啊,你是世界之光!
  
  我不止一次想到这个句子
  当我在那辆十六座位的小巴上,它穿梭于
  格罗斯岛与市场之间,那市场在星期六买卖结束后
  留下木炭似的粗砂和抛弃的蔬菜,
  还有喧嚣的酒馆,在酒馆明亮的门外
  你看见喝醉的女人在人行道上,结束她们的一周,
  忘掉她们的一周,悲哀莫过于此。
  市场在星期六晚上停止营业时
  还记得煤气灯挂在街角柱子上的
  晃荡的童年,以及小贩和人流
  熟悉的喧闹,而点灯人爬上去
  把灯盏挂在柱子上,接着又去爬另一根,
  孩子们则把面孔转向灯盏的飞蛾,他们的眼睛
  白如他们的睡衣;市场
  在深陷的黑暗里关闭着,
  一些影子在酒馆里为生计而争吵,
  或为喧腾的酒馆里正式的争吵习惯
  而争吵。我记得那些影子。
  
  小巴在渐暗的车站等待乘客慢慢坐满。
  我坐在前座,我不赶时间。
  我看着两个女孩,一个穿黄色紧身胸衣
  和黄色短裤,头发里别着一朵花,
  在平静中渴望着,另一个不那么有趣。
  那个黄昏我已走过了我生于斯长于斯的
  这个镇的各条街道,想起我母亲,
  想起她的白发被渐浓的薄暮染淡,
  还有那些倾斜的盒形房屋,它们似乎
  就靠挤得密密实实而撑住;我细看过那些
  半开着百叶窗的客厅和黯淡的家具,
  莫里斯安乐椅,摆着千金藤的大桌,
  还有一幅平面印刷的《圣心基督》,
  小贩仍在向空荡荡的街道兜售——
  糖果、乾果、黏巧克力、炸面圈、薄荷糖。
  
  一个头巾上戴著一顶草帽的老妇
  提着一个篓,一瘸一拐向我们走来;在别处,
  在一段距离外,还有一个更沉重的篓,
  她无法一起拿。她很慌张。
  她对司机说:“Pas quittez moi a terre,”
  她讲的是土语,意思是“别把我搁在这里”,
  用她的历史和她乡亲的历史说,就是:
  “别把我留在土地上”,或换一下重音,就是:
  “别把土地留给我”(来继承);
  “Pas quittez moi a terre,神圣的公车,
  别把我留在土地上,我已经累坏了。”
  小巴坐满了不会被留在土地上的
  浓重的影子;不,这些影子会被留在
  土地上,还会被辩认出来。
  被抛弃是他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事儿。
  
  而我已抛弃了他们,我知道
  在海一样无声的黄昏,男人们
  佝偻在独木舟里,橙黄色灯光
  从维基海岬照来,黑船在水上,
  而我坐在小巴里,我的影子
  永远不能跟他们其中一个影子
  凝固在一起,我已离开了他们的土地,
  他们在泛白的酒馆里的争吵,他们的煤袋,
  他们对士兵、对一切权威的憎恨。
  我深深爱上窗边那个女人,
  我多想今晚可以带她回家。
  我多想她拥有我们在格罗斯岛海滩
  那座小屋的钥匙;我多想见到她换上
  一件光滑的白睡衣,它会像水一样倾泻
  在她胸脯的黑岩上;多想
  就这么躺在她身边,挨着有煤油灯芯的
  黄铜灯盏的光圈,在寂静中告诉她
  她的头发就像夜里一片山林,
  她腋窝里有涓涓河流,告诉她
  如果她要贝宁我会买给她,
  并且永不会把她留在土地上。还有其他人。
  
  因为我感到一种会使我流泪的强烈的爱,
  和一种荨麻般扎我的眼睛的怜悯,
  我怕我会突然泣不成声
  就在这辆播着马利的公车上;
  一个小男孩透过司机和我的肩膀
  细看前面的灯光,细看乡村黑暗中
  疾驰而来的道路,小山上亮灯的房子,
  和密集的星星;我抛弃了他们,
  我把他们留在土地上,我把他们留下
  唱马利悲伤的歌,这悲伤真实如乾燥的
  土地上雨水的味道,或湿沙的味道;
  他们的友善,他们的体贴,以及
  在小巴前灯照射下的礼貌告别
  
  使小巴充满温暖。在喇叭声中,
  在音乐的呜咽声中,他们的身体
  散发强烈的香味。我多想这小巴
  永远继续行驶,多想没人下车,
  没人在灯光照耀下道晚安,
  在萤火虫的引领下踏上弯曲的小路,
  走向有灯的家门;我多想她的美
  进入木制家具体贴的温暖里,
  走向厨房那惬意的搪瓷盘的
  格格响,走向院子里那棵树,
  但我要下车了。在翡翠酒店门口。
  休息室将挤满像我一样要转车的人。
  接着我将走上沙滩,伴着碎浪。
  我下了小巴,没有道晚安。
  晚安会充满难以表达的爱。
  他们坐在小巴里继续赶路,他们把我留在土地上。
  
  接着,小巴走了几米,停下来。一个男人
  从窗口呼唤我的名字。
  我走向他。他拿出什么东西。
  是一包从我口袋里掉出来的香烟。
  他递给我。我转身,藏起眼泪。
  他们什么也不要,我什么也不能给他们
  除了我所称的这“世界之光”。
  
  *注:卡亚(kaya),指优质大麻。

    附:推荐语
 
  一位在大世界闯出名堂的诗人回到故乡,每一位乡亲都触动起他深深的爱和悲悯,而爱和悲悯正是诗歌灵感的最坚实的土地。沃尔科特的诗歌有炫技的成分,那是他在大世界闯名堂的必要之恶,而这首感人肺腑、把叙事与抒情共冶一炉的杰作,乃是诗人回到诗歌的纯朴土地的写照。(黄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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