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地在追怀茜子的悼词中说:“茜公一生,性格直率憨厚,刚直不阿,从不趋炎附势。1957年因文罹罪,沉沦监狱23载,1980年平反。入狱时风华正茂,出狱时两鬓飞霜。”他的一生,“遭遇了社会历史发展的难言坎坷,备历了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人生惨境和绝境。”这是茜子和茜子那一代不少作家地狱般灾难深重的人生写照,也是理解、阐释、反思茜子们意识/人格结构及其文本,绝对不可掉以轻心的视角、思路和社会/文化背景。由于社会/文化背景专横的统领、钳制、肆虐和所谓“改造”,从外部言行打压的文化专制高压,到所谓灵魂深处闹革命的内心世界的深度剪裁和毒害,那一代多数作家,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有严格专业意义上独立自足的文学/美学意识、指认、及其理想和创造,而被现实政治支配于意识形态的那支无形巨掌,随心所欲地将创造性的文学翻砂为浅包装的准文学的社会学标准件。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说,那些作家的写作,与其说是文学文本,不如说更像是作家被强暴后难产的怪胎;或者,说好一点,也像是社会学的一个晦涩的形象注释。就此而论,后期郭沫若是这方面的典型。强权政治的意识形态,谋杀了整整一代文学,摧毁了整整一代作家,
茜子与那个时代多数作家不同,他是那个时代一个刚直不阿、桀骜不驯、叛逆抗争的异数。正是刚直、叛逆和抗争,使茜子一再地被打入地狱,付出了一生最可宝贵的、整整二十三载的青春年华。也正是这个异数,使茜子同时坚守了人学与文学的纯正和高洁。正如眉地在悼词中所说,茜子劫后余生,不仅没有被苦难击垮,还“始终保持了一个人生强者的坚韧、达观和开朗……;始终对文学抱着不泯初志的一腔痴恋”,在走出地狱之后,写出了那些更见成熟老练,“深美宏约,骨力绝遒的诗和文。”茜子自己也曾在《峰》一诗中,作过类似的、形象的自喻和表达:
“我是崛起的/连续崛起/我是雄峙的/再次雄峙
啊 大山 我的/脊梁 我的座基”。
诗人在1983年重九登高后所写的《松》,几乎就是一个历尽劫难后归来者那强悍自信的诗意抒怀:
“雨骤 刷净积尘/鳄甲般的躯干/
熠闪凝脂光泽/越发透出/身影苍劲 气度雍容
/纵遭雷殛 裂然中剖/半片枯焦 另半片/
根须固执地掘进/向岩腹 向地心/重新擎起生命的葱茏。”
凡是见过改正复出后仍然铁骨铮铮、刚直不阿的茜子其人,凡是领略过棱角锋芒不减当年茜子诗风的人,没有人会认为《峰》、《松》诗中诗人的自喻和表达,只是一种文学的自我幻觉、修辞、渲染和夸张。在《峰》一诗中,面对拔地而起,直指云空的山峰,茜子的自信像山一样雄浑巍然,像峰一样卓绝高标地升起:
“你是睿智的先哲/我就是理念的凝聚/
你是豪放的诗人/我就是意象的神驰/
你是造化的巨匠/我就是你的杰作 信手/一斧
劈出个/突兀而奇绝的构思”。
在这首诗中,我们确定无疑地找到了诗人人格/气质构成的生命基因和密码:
“并非孩儿身姿俊逸/才衬出母亲/气魄之恢宏/
恰是 仰赖你的/托举 延续你的/高度 使我增值/
方透出——
倚剑长啸的韵
披霞绾红的俏
临风欲飞的势”
…………
“啊大山 我的/灵性之源 形骸之始”。
集大地母亲血肉、骨架之精华和灵气于一身的山峰,养育、召唤并终生支撑了诗人茜子。这一切,既成了他的人学和诗学的源泉与流向,也是他人本与文本的词根和核心意象。也正是这一切,让诗人像不死鸟一样大勇无畏、惊险传奇地穿越地狱和劫难,在当年避难亡命大漠之后20年,写出了辽阔、神奇的《大漠》,给人留下了无尽的遐想、了悟和达观:
“啊 旷世的奇观/时间与空间 骤然凝固/
请问 你那/诡秘的腹地 可有/阿波罗的寝宫/
宫墙 想必也金灿炫目/ 你 一个不可破译的
/亘古之谜/一方 绝尘于/漫漫红尘的净土”。
没有人会对豪放派诗人天马行空、铺天盖地的美学想像和浪漫情怀,去作迂腐学究式、过于认真呆傻的经验事实对称的质询和探求。作为朋友和读者,我感兴趣的是茜子那席卷天地、横扫天宇的诗歌雄风和诗歌理想,以及如此雄风和理想在他的诗歌文本中都说了些什么?在如何表达?意味着什么?
上述诗歌雄风和诗歌理想在《风》中,达至了典型、极端、惊心、酣畅淋漓的渲泄和挥洒。在对风作出“过客”、“思索”、“明澈”等等蜻蜓点水式略为理性,一笔带过的匆匆审视和扫描之后,诗人疾速地将他的如椽诗笔,转向了对风的“力”和“原始潜能”浓墨重彩、铺张华丽、极感性而几乎毫无保留的认同、赞美和颂扬:
“我犁破狂澜作花垄 只有/航鲸的胸鳍/才能触摸/
我撕曳流霞为飘带 只有/极峰的银盔/才配绾戴/
我啸出音域的次声 只有/冷杉的手指/才能弹拔/
夷平一切不平/拂乱一切紊乱//……于是/
摇撼 卷扫 破毁/我暴怒地长驱而过”。
说如此语境和诗意指向乃是风神情结或力量崇拜,大约不会有错。一般说来,对力量的赞美、颂扬和崇拜,也可以理解而大约不会有错。但问题和担忧也随之而来,难道可以不加区别地对任何力量,比如劫难性的暴力,也一味地加以赞美、颂扬和崇拜吗?而“舞作千里涡漩”的风及其力量,是否可以理解为正是这样的暴力?对后工业社会的力量、运动、速度、危险,无条件的陶醉、赞美和崇拜,也正是未来派文学最令人不安、恐惧和危险的美学主张和写作倾向。更令人忧惧不安的还在后面:
“让挺拔的越发挺拔/使蓊勃的更加蓊勃/
让枯黄的越发枯黄/使萎缩的更加萎缩/
至于不堪发出明火的朽木/我呼唤霹雳 令它/
化一道青烟 就地超脱”/
…… ……
“挟雷掣电 裂云决雨/我扑向纵深 神圣地/
履行自然淘汰的法则/
…… ……
挺直你的脊骨/万物/请迎住我”。
这些诗句让我毛骨悚然,倒抽一口冷气。如果说作为自然科学的达尔文进化论的文学想像和修辞,诗人或许并无不妥的话,那么,将这一切事实上转化为与社会/人文相关的诗歌语境,并在这语境中主张、赞美所谓“自然淘汰”,或谓之适者、强者生存的丛林原则,就实在让人震惊和忧惧。这些诗句竟然出自一位当年被以革命和社会发展规律必付代价的名义,惨遭暴力蹂躏的幸存者,其间的意味实在太深长而令人感慨万端。
如果说《风》还仅仅是孤证的话,那么,请看看“挟一万个雷霆/我是挥霍的力/我是力的挥霍”的《雪崩》;请看看“浮生浑噩 无一/逃脱时空之劫 无不/在物竞天择中/变异 绝灭 衰退”的,凌驾、轻视生命和人类存在的《海子》;请看看“应灭者/予以扑灭/当兴者/警其兴盛”,甚至进而将此视之为“自然的铁律/公正之象征”的《狮》。
我没必要、也不可能在本文中探讨达尔文的进化论在宗教和现代科学的发现、发展上,所受到的质疑和挑战。但我自然而然地联想起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上的一个小插曲。那就是当年在读到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一书时,马克思与思格斯在相互通信中,对达尔文发现的所谓“铁律”兴奋不已的认同、主张和赞美,以及后来将此铁律作为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历史辩证法社会发展铁律的哲学—自然科学依据和基础。我已经谈到了诗人茜子的体现“自然的铁律”的《狮》,我不知道茜子本名的黄狮威,与他狮威一样的诗歌语境,到底只是一种无意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安排?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让人感到神秘莫测和惊心动魄。我的在天之灵的朋友茜子,类似的“铁律语境”在兄长的诗歌文本中,竟然比比皆是。我真是惊恐不安得不敢再引下去了。这实在太让人感到惊异莫明甚至悲凉不已。
铁律?铁律!我们被灌输了多少自然铁律、社会铁律、历史铁律?!为这些或冷酷无情或人为制造的铁律,人类历史已付出了何等巨大而沉重的血泪和代价?!这些所谓铁律的铁质,又是如何深度地楔入、沉潜、毒害了人们的灵魂,最终让一部人类文明史布满了冷酷无情、弱肉强食的践踏、蹂躏与强暴!我无意、也无权将这一切揪心的反省,摆上已逝者兄长的灵台。然而,为了生者和我们的后代,难道仅仅为尊者讳,为逝者讳,就不将逝者未竟的追问和思考进行下去吗?!依我看,接过逝者未竟的追问和思考,完成逝者未竟的壮心和事业,恰恰是对逝者更切实的追思、怀念与回报。
这样一来,问题就显得十分复杂而棘手,远非习惯于将人本与文本完全混为一谈的论者所想当然的那么草率、简单。我们都知道,茜子一生深受暴力的推残和迫害,并由此而对暴力充满了毫不妥协的痛恨、拒斥和反抗,他终生执着追寻的社会理想,是专制和暴力终竟会被这个深蕴着悠久历史文化的民族彻底摈弃!依此逻辑,同样也无可争辩的事实是,茜子所期待、呼唤、追求的,当然也理应是光明、正义的力量和雄风。作为一代受害者中的一员,并在受害中痛彻觉悟的茜子,当然也绝对不会再去称颂肆虐、祸患的暴力。他刚直不阿、不屈不挠的一生,也为此作出了形象生动的有力注释。
但同样让人一目了然的事实是,诗人茜子,的确在他的文本中一以贯之,不加分辨地称颂了包括暴力在内的一切力量,并由此而构成了他的文本基调和诗意主题。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不是作为诗人的感性的茜子,与作为社会人的理性的茜子,产生了角色的体验、认知和表达的错位、悖论与分离?我的意思是,作为社会人的理性的茜子,当然对力量结构中的暴力会理性地深恶痛绝;而作为诗人的感性的茜子,则自然更多地将风等等力量,感性地当作美学对象来陶醉、描绘和表达,其间也就完全可能不经意、不在乎那些个力量结构中的暴力部份了。概而言之,同是面对风等等场景和力量,作为社会人的理性的茜子,并未用社会学的眼光对讴歌的具象进行审视和思考;而作为诗人的感性的茜子,所感而发的完全是倾向于美学想像和诗意表达。此外,作为强悍型阳刚汉子的茜子,对力量的向往与称颂,也自然有其性格方面内在的逻辑和原因。
专注于文本内部研究的新批评学派的意图谬误说指出,作家的创作意图并不就是文本所呈现的客观事实;有些时候,作家的创作意图与文本事实恰恰是背道而驰,大谬不然的。那种忽视文本本身,便捷地将作家生平引入文本考量的传记式批评,有时其实是可疑甚而危机四伏的。问题至此,已经十分条分缕析,清晰明瞭。人们当然不会仅仅据此,就得出茜子社会学暴力崇拜的结论。但是,无庸置疑,这也给批评留下了值得思考和警醒的问题:文学文本中社会学与美学的界线到底在哪里?对如此界线和界线两边的打量和评估的参照与尺度,又当如何既是发现性批评而不是误判,既富于启示而又不是想入非非?
沉雄粗犷、奔放高亢,是豪放派诗人茜子的诗风;对力量与气势的渴望、赞美和崇拜,是阳刚汉子茜子的诗歌追求和理想。正是这一切,令茜子在《野山玉兰》之类花木的叙事抒情中,也要小题大做地:
“挥毫 纵情地/向一切空廓与寂寥/抒发 写意 皴抹”,
极度夸张地要野山玉兰:
“要笑 就笑得容光射人/要哭 就哭个泪雨横飞/
岂能效那棚瓜篱豆/小家子气/开开谢谢 没完没了”。
茜子们那一代作家其创作风格大都追求社会性的宏大、强劲、轰轰烈烈;其实,真实的生活、生存、生命,多数时候是渺小、无助、无奈和安静。他们或许是忽略,或许是根本不曾深思反省:宏大、强劲和轰轰烈烈,往往是以生活、生存、生命的渺小、无助、无奈和安静的受难与毁灭为代价的。他们自己也恰恰是如此宏大、强劲和轰轰烈烈舞台与祭坛上的牺牲品。这或许就是茜子那一代多数作家意味深长的生存、人格、写作的悖论、分裂和悲剧。同时,经验事实告诉我们,宏大叙事和宏大抒情之类大词、圣词写作,往往容易导至创造性的削弱,大而空的观念化、概念化、套路化、模式化写作而流于浮泛和空泛。或许,这正是茜子自己所说的“一次探空的狂想”(《浮想•警句•神来之撷》)。这是对创造所必须的个人化人本与文本的双重减缩,也是我们必须牢记、警醒的教训。
现在让我们转向《死去的火山》——
“地心愤怒地收缩/十万个压力 挤出/征服的渴望/
破毁的威势/一次又一次 你/抡起通红的火柱/
直捣天宇”。
我不敢断言这里是否又埋下了意图谬误。我只想就文本的事实表达说出,曾经活过的、不可一世的火山,只要我们的神智还健全,确实让人触目惊心,不寒而慄。
“是否 壮心难酬/虚掷的流光 磨钝了/意志的锋棱/
抑或 先自气馁/屡次的徒劳 忿懑/塞胸 扼阻了/
争雄的豪气//锥体宛似巨杯/倒如着 一声/苍凉的叹息”。
面对死去的火山,对力量、气势、雄姿,竭尽赞美和崇拜的诗人茜子,在不加辨析、追问和深思地扼腕叹息;而作为思想者和评论家的我,则更多的是心有余悸,心怀警醒,深感庆幸。自然界活着或死去的火山,或许都断难阻绝;观念、意识和社会的火山,却必须被摧毁和埋葬。历史的发展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人心所系、大势所趋,这个国土曾经经历的一个狂暴肆虐的火山时代,终于无可挽回地寿终正寝了。
再让我们看看茜子的爱情——
假如 你是温润的
柔唇
我甘作 一管
悠扬的芦笛
倘若 我是善弹的
手指
你可愿精谱 一阙
纵然和寡的琴曲 (《伊人篇•愿》)
这是让人砰然心动的情侣心愿。真是量小非君子,无情不丈夫。难得阳刚汉子茜子的绕指柔情。如此柔情在《病中吟》里,更是化作烛光一样“星辉斑斓的”“一缕痴魂”。“是我/在呼唤/饱尝辛酸的你/是你 在靠扰/历尽沧桑的我”(《题照》)。是文学,更是有着人生与命运丰厚底蕴的深沉的相知相顾相惜,使茜子与眉地这对年龄悬殊的恋人,彼此举案齐眉,二十多年相濡以沫地走着他们孤傲的人生旅程。
“倘若 我不幸陨于/莫测风云/深信 你会敛葬勒碑/
假如 你蒙冤沦陷/鬼域/我何惜此身 伴你/
长坠十八层地狱”。
这相比于时下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轻情侣,动辄石头开花、海枯石烂之类轻率、廉价、夸饰的山盟海誓,茜子将厚重的沧海桑田、身家命运感的大爱,与无微而不至的纤毫小爱,终其一生地在对眉地的近乎纵容的呵护、疼惜中溶为一体,尽显其情爱的现实感和历史感之深度。
然而,茜子毕竟是茜子,尽管在爱中并不乏悱恻缠绵的绕指柔情,但在文学化的表达中,更多的还是豪放派的烈焰与雄风。请看《流慧》中对爱侣那颐指气使的呼唤
且随我来/我的伴星/让我俩携手 辟一条/
属于自己的 轨道/去浩瀚的天宇/恣意漫溯
在《力作》中,诗人更是将爱推向了无视世俗,如入无人之境的彻底、绝决和辉煌——
要唱 就唱他个
山回谷应
霞卷虹飞
要舞 就舞他个
风啸云涌
鹤起雁落……
天宇广袤 将有
双星相携脱轨
烨然驰过
挥洒 生命交融的
火焰 共创
一部璀璨的力作
据眉地说,其实现实生活中的茜子,十分体贴、温暖、细致而周到,当然偶也不乏霸气。当年,平反复出后的茜子,十分渴求一个温馨、安宁的生活港湾。有幸,苍苍者天,终于眷顾、回酬了茜子苦难的前半生,偶然或必然,这个港湾就在文学那深幽莫测的邂逅中出现了。
现在,让我们转向眉地。
曾经权重一方,声名显赫,顷刻之间却又坠入深渊和地狱的家庭背景;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家世,当然也加上个人天资的聪慧和敏感,于少女时代就在两个方面造就了心比天高、特立独行的眉地。
一方面,家庭的优越、深厚的文化积淀和教养,使眉地从小就自由自在,甚至有些超乎寻常地随心所欲,自由放任;沉溺于书籍、知识和思想的攫夺;孤傲矜持,多思善感,构成了她在那个时代罕见的、独立高标的精神气质。另一方面,家庭背景在荒谬现实中的风云突变,迫使眉地不能不直面现实的严峻和冷酷,特别敏感的内在,超常的悟性,极度好强的个性,几乎是必然如此的使眉地走向了桀骜不驯的叛逆和抗争。概言之,这一切造就了眉地自己所说的,不仅在现实历时的意义上,更是在哲学共时意义上的“一困惑者,一不羁者”,一个“在人生的旅途上,踽踽独行”的探索者、思想者。
困惑来自于思考,无思考则无所谓困惑或不困惑。“不羁”暗示了羁的存在,对羁的不羁的叛逆和不驯,是需要独立担当的人格和底蕴的。这在当年遍地驯顺和奴化的中国,尤其如此。眉地早年有关自由、平等、博爱的人的意识的觉醒,势必从人类文明书本的熏陶,走向对当时“文革”导致的动荡、非理性和社会任何层面都丧失了最起码的法律保障的极端混乱现实,义无反顾地做出了否定性的反思。而同时,在严酷的生存现实面前,在暴风雨中,还要护卫颤栗飘摇的家庭和亲人。在这种护卫中所表现出的,是被眉地自己戏称为犹如“地下党”一般的坚定、从容、果决和智慧。听眉地讲述的这一切,至今都让我印象深刻,感慨不已。试想想,在一个“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叫嚣席卷天地,红色恐怖山呼海啸般的现实背景下,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需要何等独立担当的思考、人格、勇气和智慧,才能对抗性地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地护卫自己和亲人,更何况其在苦难中担当苦难并反思苦难!正是在如此特殊的家庭与历史背景下,眉地走向了对社会现实反复无常之大冲突、大灾难的洞悉和疑忧,对文学、政治、国家、社会、乃至哲学的大思考,对普世真理的仰望与追求。这一切,让生命固执地在迷惘、追问、抗争、艰难曲折的寻觅、求索中度送着孤独的青春年华。这就是十年后被眉地诉诸于文,引起极大反响的《路》。
“哪儿来的风和雨,哪儿来的雷与电,一刹那间震醒了我?
一刹那间,散了云儿,凋了花儿,葬了蜂蝶?”
在《路》中,灾难竟是如此从天而降地突如其来。其实,在“文革”中,这是人们记忆犹新、司空见惯的场景。从养尊处优的显赫家世,一下坠入饱受欺凌和践踏的深渊地狱,这几乎就是灭顶之灾。一般说来,突如其来的巨大灾难,往往把人推向或者一蹶不振,甚至身心皆死的绝境;或者挺住,在灾难中超越灾难,磨砺生命不同寻常的丰满历程。眉地正是属于后者。眉地既没有被一触即溃,也没有对灾难总是英雄般的超越壮举。而这,正是一位生命/精神历险者和思想者的必由之路。
从劫后冷惨的废墟里,捡拾起一朵蓓蕾,我哭了。
梦,竟犹如跌落在地的玉,就此碎了么?
可我爱着我的梦,纵然被它蛊惑也罢。
眉地首先走向青山。
青山拔地而起,直指云空。走向青山,也就是走向天空和大地宏阔的形而上寻觅、求索之路。不是其后,而是首先走向形而上的天空和大地,这是一个耐人寻味、发人深思的生命/精神事件。它至少表明诗人对世俗/社会生存的失望和拒斥,表明诗人心比天高的生命美学志向、追求和理想。这是一支精神的标竿,有了这支标竿,人才可能免于世俗/社会生存与写作的卑琐、低俗和沉沦。
天真、浪漫的眉地,对青山发挥了“雄姿奔放”、“新奇”、“硕果,累压枝头”、“如茵的草坪”、“粼粼的波光”等等如诗如画的浪漫想像,还天真地梦想“我要自造一支属于我的小舟,载着希望在上面遨游”。但是,让人遗憾和沮丧的是,那里并没有童话世界中热情、善良的七个矮老人,在恭迎我们的诗人白雪公主,等待她的“竟是荒凉的旷野,颓败的山岗;呵,是陡峭的危崖。”带给她的是“深的幻灭和深的惆怅。”“竟是”一语,暗含了诗人对常态面目全非变异的惊疑不安和失望幻灭。其实,青山还是青山,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在身处世俗/社会语境非常态变异移情的诗人眼中的青山,当然也就非常态地面目全非了。这多少有点像禅宗三境界中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中的第二境界了。难怪诗人要在后行的路上悲怆地拷问:“谁之罪?!”
当眉地走向环围高墙的“坚实的屋宇”,无疑是从形而上凌空蹈虚的浪漫,被迫落入形而下匍伏滚爬的硬地。请注意,不是单座的“屋子”,而是构成巨大覆盖、笼罩和掌控的屋“宇”。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屋宇”。在这屋宇里关闭和震荡的是“哭喊”、“诅咒”、“呻吟”,是“黑暗”、“悲凉”和“死寂”;被践踏、绞杀的,甚至不放过“激越高亢”、“深沉而悲昂”、“俊美高洁、善良温柔”的女性和女性的歌声。那“使姐姐的话语突地停止”的“一声尖锐的砰响”,不仅震惊了“沉酣的大地”,也唤醒了沉陷于恶梦中的民族。也许,对那疯狂野蛮、居高临下、持强凌弱的屋宇,人们从此将不再存任何天真、愚蠢的幻想,为它准备了的,永远会是不屈的抗争和深挖的坟墓。“谁之罪?!”无庸置疑,除非别有奸谋和用心,我们的社会历史对此早已有了确定无疑、斩钉截铁的判断和答案。
如果说形而上的青山探路,让眉地获得了辽阔高远的存在之思的智慧的话,那么,社会/现实语境的形而下匍伏,就让眉地领有了刻骨铭心的生存之痛之重的生存聪慧。或许正是在这两个方向,给少女时代的眉地,刀刻斧凿般地同时留下了影响她一生的寒气逼人的深冬和收获在望的秋天。这对她的生活和写作方向,或许都是如此。
“我忘记了自己的梦,终于相信它已粉碎。
我体知了悲怆和绝望。我不愿再寻觅。”
应该粉碎的梦早该粉碎;真正的探索者和思想者,不会因一时的“悲怆和绝望”,而中止探索和思考。无形之路和有形之路都在延伸;真正的探索者和思想者,永远在路上。
如果说对失去书本、失去梦的发问和思考,还显得有些简单和肤浅的话,那么,其后眉地对“人啊!你自己扶助吧”的觉悟,就有了生命、命运的意识和理念的深度与可靠;而对“使每个人都得着春天,每颗心都得着光明,每个人的生活都得着幸福,每个人的发展都得着自由” ,对“值得献身的事业”的向往、仰望和追求,就有了博爱、温暖、自由的普世情怀,以及灵魂/精神的广被和上升,最终必将“结束这春天里的秋天”,而迎来一个生命复甦,灵魂/精神自由而崭新的时代。但是,这样的时代和世界在哪里?“路,在生命的脚下延伸;一步落下一个脚印,一步步,向前延伸……”眉地和我们都没有盼到。但寻觅、探索的脚印,与让人深长思之的追问和思考却留了下来。
如果说《路》主要是与普遍思想和社会理念有关的探索、思考的话,那么,《太阳没说过》就是更深层次的对社会/理想与生命/存在的哲理与灵魂拷问式的体验、历险和反思。
“紧裹”,“周遭是厚重的苟且的微温的安宁/周遭有喘息的扰动的焦躁的晕眩。”开篇沉重,围困、压抑的氛围,就已山雨欲来风满楼地潜伏、预示了社会/理想、生命/存在之可能的突围和爆发。
在蛮荒的野谷地,那没有一丝儿遮掩的夏……你有令我眩目的虹的光华,将我托举;我有令你颤粟的韧的柔软,把你枕垫;唇与唇叠合的无言,放肆地嘲弄着神的圣坛……
当裸露的生命伏着于自己贫脊的土地,我如鹑衣百结的哑女含泪跪抚着母亲满脸的皱纹……
——同是这片天宇,同是这疏落的闪烁的星子,曾照见你孤独的伟岸,似飓风,在颓败的山野崖岭间匆遽急走,仰面廖廓,发出你痴迷的疾呼……
——母亲她青筋凸露的粗糙的双手,伸不直的脊背啊,哑女她说着千言万语、万语千言的眼睛啊……
…………
天,有过阴冷的沉默。
地,有过皲裂的无语。
人哪,有过堂堂七尺之躯带着镣铐的蜷曲。
没有围困也就无所谓突围;没有沉压和蓄积,也就没有惊世骇俗的爆发。我们也看到,正是长期、非人的围困、沉压和蓄积,才引发了中国历史上或者如《菊豆》式弯曲变态,或者像《红高梁》般奔放火热的突围、爆发的悲喜剧。于是,在眉地的《太阳没有说过》中,我们又看到: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在暗夜的荒原出现。
他以犷野的强悍,拥裹着她的恣意不羁……出现了。
她和他拥裹着荒原那风……出现了。
社会/理想与生命/存在之突围、爆发的壮剧,也就此必不可免,如入无人之境,轰轰烈烈地上演了——
他以男人原始的强悍抚弄着她女人野性的华美,予她沸沸扬扬的晕眩;
她以女人原始的华美融溶于他男人野性的强悍,予他颤栗不已的宣泄;
…………
于是,这男人和女人就以他和她通体燃烧的透明之欢欣,以及身子整个儿赤条条的光裸之辉煌,
去载负了——人世间一切的光与暗,建树与破毁,幻灭与追求……
去创造了——一切的法则,一切的文辞,一切的韵律……
…………
他和她遗弃了所有的过往。他和她不思量一切的未来。
任凭了任凭了一切就会转瞬即逝而不著痕迹,仅为他和她存乎天地存于那心……(眉地《太阳没有说过》)
与其说是“原始”,不如说是生命的源头;与其说是“野性”,不如说是生命的本真。眉地对此的说法是:她以为,从生命的哲学意义上,这源头和本真,是人类得以发展、进步和升华的永不消亡的起始基因,其密码亘古难以破译;其无所不在之威势,使世间万物无所不受其有形无形的牵引。确实,看似平静、持常的本真与源头,其实深伏着一个无形的、弗洛依德所说的潜意识的汪洋大海。这个汪洋大海,终有一天会冲决现实规约、意识的堤岸而翻江倒海,汹涌澎湃。于是,在“失去了平衡又怎么着”的不屑、挑战和反叛中,那幢让人“曾有浑噩的惶恐”和“威仪仰望”,象征世俗观念和规约桎梏的、“没有年代的矗立的殿宇”和“太古的石像”,轰然坍塌了。这是对“一千个模样……被扭变成一个模样”的打破,对“一万种存在……被奴隶于一种存在”的突围。这是“男人和女人自己礼赞自己”,“生命自己礼赞自己”。
眉地曾对我解释说,这“礼赞”,来自惊心动魄的生命之质量内涵,从低到高,一个不断扬弃与不断升华的过程。
不过,在这生命岩浆沸腾翻涌之后,无可规避的问题仍然是:围困真的就此彻底解除了吗?那巍然耸立的殿宇和石像,真的就此完全坍塌了吗?到底有没有,或者需不需要生命的所谓平衡?如果有,它又在哪里?如果需要,它的可靠理由和依据又是什么?我们的生命、人性,无可辩驳的位置和尺度又在哪里?我断无可能为上述问题都找到确切可靠的答案。但是我知道,社会更多的要求的是规约和服从,个体生命更多地渴望的是自由无拘的表达和展开;灵与肉总是处于矛盾冲突或交融和解之中。前者是持久的,绝对的,后者却是短暂的,相对的。这也是眉地为什么把《太阳没有说过》中涵盖的诸多尖锐深邃的问题,在所谓“成熟”以及“成熟了的愁倦”的自嘲遮掩下,最终定位于一场“哲学的思辨,终竟大着胆子体验了骚动的欢欣而造爱……”,定位于“一番灵魂的冒险……”。
我在别的文章中说过,一部人类文明史,说到底就是一部个体生命与群体社会、群体与群体、灵与肉的碰撞、冲突、和解、交融史。人类文明的一切黑暗与辉煌,一切深渊与颠峰,都由此而呈现。依我看,上述一切烟笼雾罩,人面狮身式的问题,孤傲不驯的眉地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谁会去管“太阳会怎么说”呢?那就让人面狮身安安静静地呆在埃及大沙漠;让牵着驼铃的人群,悠闲自在地在天空下走过。那就让太阳井水不犯河水地继续高挂在它的天上,让地面上我们这些芸芸众生,不枉一生地好好活着吧。“一辈子不容易/活着是更道理”,刀郎的两句歌词,发人深省,让人感慨万端。眉地的《太阳没有说过》不管说过或没有说过,都终归是结束了。但眉地那社会/理想与生命/存在的震憾性体验,及其留下的震波、问题和思考,于我们可能才刚刚开始。
在现代派文学中,有两个揪心的、让人挥之不去的主题,这就是:寻找和等待。贝克特《等待戈多》中的等待戈多,梅特林克《群盲》中的等待神父和寻找灯塔,是这两个主题的经典个案。寻找,意味着有所失落;等待,暗含期盼某种所愿所求的到来。而这一切,正是现代人焦虑不安、普遍的生存处境和精神状态。那么,现代人到底都失落了些什么?他们又在等待些什么?寻找的终会失而复得吗?等待的,是终将到来还是必将落空?在现代派那里,好在等待和寻找都意味着没有绝望。因为一旦绝望,就既不会等待,更不会寻找了。
然而,到了后现代,人们不再等待和寻找。主体、中心、本质皆已崩溃,一个绝望的时代到来了。在后现代哲学家费耶阿本德那里,甚至推导、发展出了极端相对论的所谓科学方法论:“怎么都可以。”
眉地的寻找,我们已经较为详细地评述过了。那么,眉地又在等待什么呢?“我渴盼你,有多少的年代,多少的岁月了?”(《太阳没有说过》)社会理想的等待不去说了。在生命/存在的期盼中,她等待、等来了同是从铁血苦难中走来的她的茜子。在汪洋大海般骚动喧哗、波峰浪谷的现代城市里,他们孤岛般隐居在与世无争、甚至几乎与世隔绝、洁身自好、古典相依、现实相扶的深幽生活之中,却为我们留下了包括《太阳没有说过》等等不少感人至深、发人深省的优秀诗文。
茜子走了。眉地健在。他们的故事,也许也在不在中结束了。而他们的故事的余音,却魂牵梦绕,于在与不在之间星辰起落。他们那些沉雄奔放、刚正不屈,深邃尖锐的诗文,作为一个时代的见证和担当,必将持久地随时睁开眼睛,开口说话……
2008年3月26日于成都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