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关于这个名字,文坛内外不知已有多少文字渲染附会:从最早的胡兰成《评张爱玲》、傅雷《论张爱玲的小说》开始,到夏志清、唐文标、水晶、张子静、陈子善,再到近些年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有关研究论著;从其文到其人、从小说到散文到剧本甚至绘画。可以说,话都让前人说尽了。我们年轻人大都从这些前人所著看到了一幅张爱玲的画像,可是挂在那里又总是随风摆动、影影绰绰,于是我们迷惑了:张爱玲究竟是怎样的?是贵族遗少还是现代女性?是才女作家还是摩登女郎?她的小说是古典还是现代,她的最高成就是小说还是散文抑或其“红学”研究成果?她的传奇一生是浪漫还是孤寂?她之遇上胡兰成是幸抑或不幸——
围绕着她有太多的谜团、话题,知道她的人每个人都想说都有可说又都无法说尽。
读到周汝昌的《定是红楼梦里人》对许许多多的问题终于有了一个解答。作为著名红学家,周汝昌从对张爱玲的《红楼梦魇》入手解读了张爱玲——说到底,张爱玲就是《红楼梦》中所说的兼具“正邪两赋”的人——第二回曹雪芹借贾雨村之口言道贾宝玉之流应属“正邪两赋”之人,“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明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陶潜、阮籍、嵇康、唐明皇、柳永、秦观、唐伯虎、卓文君、红拂、薛涛等是此类人,《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林黛玉、晴雯、妙玉也是此类人。研究“红楼梦”的张爱玲也是此类人,难怪虽为同代人却未曾谋面未读其著作的周汝昌仅凭张爱玲那部未完成的《红楼梦魇》就断定了张爱玲“定是红楼梦里人”——这是两个“红痴”的心灵契合、是一个赤诚之人对另外一个赤诚之人的通透。
聪明灵秀张爱玲
张爱玲之聪明灵秀,是早已为大家认可了的一个事实:三岁背诵唐诗,七岁写第一部小说,八岁写第二部小说,自幼喜欢绘画,她后来许多小说的插图都是自己亲自画——其独成一格的绘画才能令才子胡兰成大吃一惊(止庵、万燕著《张爱玲画话》辑录了张的全部画作),八岁第一次读《红楼梦》,十二岁明眼看出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的不同,顿觉“天日无光、百般无味”,(而很多研究了一辈子《红楼梦》的专家辨不出高续与原著的区别,甚至公开声称前后一百二十回是一个“整体”,赞之为“天衣无缝”),十三岁大胆演绎《摩登红楼梦》。
其早期小说《霸王别姬》更是令人称异——一个十六岁少女,竟能另辟蹊径从一个前人从未曾想过的角度重新解读这个流传了千古的“英雄末路”故事,让虞姬这个被项羽光芒遮盖了几千年的弱女子终于开始了独立思考:这样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他活着,为了他的壮志而活着。他知道怎样运用他的佩刀,他的长矛,和他的江东子弟去获得他的皇冕。然而她呢?她仅仅是他的高亢的英雄的呼啸的一个微弱的回声,渐渐轻下去,轻下去,终于死寂了。如果他的壮志成功的话假如他成功了的话,她得到些什么呢?她将得到一个“贵人”的封号,她将得到一个终身监禁的处分。她将穿上宫妆,整日关在昭华殿的阴沉古黯的房子里,领略窗子外面的月色花香,和窗子里面的寂寞。她要老了,于是他厌倦了她,于是其他的数不清的灿烂的流星飞进他和她享有的天宇,隔绝了她十余年来沐浴着的阳光。她不再反射他照在她身上的光辉,她成了一个被蚀的明月,阴暗、忧愁、郁结,发狂。当她结束了她为了他而活着的生命的时候,他们会送给她一个“端淑贵妃”或“贤穆贵妃”的谥号,一只锦绣装裹的沉香木棺椁,和三四个殉葬的奴隶。这就是她的生命的冠冕。当张爱玲让她笔下的虞姬作出这样的思考时,她自身已经具有了明显的现代女性意识,虞姬也不再是那个拼尽生命只搏来所爱男人一哭的薄命红颜,更不是那些孤守后宫盼君临幸的可怜女人。张爱玲以她16岁的少女才情让一个古代美人思考着千百年来女子的不幸命运、思考着男人与女人之间永远纠缠不清的不对等关系。那个漂亮的“收梢”是沉重的也是无奈的,“桃花揉碎红满地,玉山倾倒难再扶”,虽也赚尽霸王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令无数后人为之掬泪一捧,但也充分说明了女性的这样一个依附处境,然而即使意识到这种依附背后的空虚,也无法摆脱这种依附。
这篇小说已初具张爱玲风格,初步展示张爱玲小说创作的才华。本着“出名要趁早”的人生原则,她二十岁出头便名扬沪上,《沉香屑第一炉香》、《倾城之恋》、《沉香屑第二炉香》、《金锁记》、《琉璃瓦》、《心经》、《花凋》、《红玫瑰与红玫瑰》、《连环套》、《半生缘》等小说每每刚出,便被广泛传阅使《紫罗兰》《万象》等杂志销量陡升。
而这些被大众传阅的小说同样受到文坛的关注,其中以迅雨(傅雷)《论张爱玲的小说》最具权威性,认为张是在“一个低气压的时代,水土特别不相宜的地方”在“谁也不存什么幻想的”时候,“文艺园地里探出头来的”“奇花异卉”。文中傅雷以准确、精彩的文字评论了张的《金锁记》“毫无疑问,《金锁记》是张女士截至目前为止的最完满之作,颇有《狂人日记》中某些故事的风味。至少也该列为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
胡兰成更是将她与苏格拉底、卢梭、鲁迅等大文学家相提并论,认为“(中国现代)鲁迅之后有她(张爱玲),她是个伟大的寻求者,和鲁迅不同地方的是,鲁迅经过几十年来的几次革命和反动,他的寻求是战场上受伤的斗士的凄厉的呼唤,张爱玲则是一支新生的苗,寻求着阳光和空气——这新鲜的苗带给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鲁迅是尖锐的面对着政治的,所以讽刺、谴责。张爱玲不这样,到了她手上,文学从政治走向人间,因而也成为更亲切的。”诚然,由于当时胡兰成与张爱玲的特殊关系,胡文中对张的评价难免有“溢美之辞”,但是以胡兰成对文学的悟性和对文坛对张爱玲文学才华的认识,他的这些评论还是有道理的。到美籍华裔学者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更是盛赞《金锁记》为“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就连并未与其谋面也未读过其小说散文的“红学家”周汝昌也仅从她对“红楼梦”的解读中深深叹服“若论真才女,张爱玲其庶几乎?未见第二堪与比肩者也。我现今对她非常敬佩,认为她是“红学史”上一大怪杰,常流难以企及。她给自著小说所绘人物像,充分流露出一种英俊之气,可见她决非一个作家之名义所能“框”住,她若从事任何一门艺术创作,都会是第一流的大家,对此我是深信而赞口不已的。”称之为“扫眉才子女相如”。
张爱玲之聪明灵秀表现在她以一个葱茏年华的少女之心彻悟了人生,“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她的小说世界里通通都是无所聊赖的人生、千疮百孔的情感、渺小可悲的人物。荒凉是她最根本的人生底色。周汝昌说张爱玲才是曹雪芹的知音,这自是他作为“红学家”解读人物的角度,但此话颇有道理:张爱玲自幼受古典文学熏陶,从八岁第一次读“红楼”,到晚年在美国研究红楼写《红楼梦魇》,不知一生中读过多少遍。她自己也说“对我影响最大的是《红楼梦》”,(许多人撰写论文研究张爱玲小说艺术风格,大多从西方现代文艺理论角度出发,却很少有人从她最喜爱的《红楼梦》入手去探讨,真是一个遗憾)。我以为《红楼梦》对她的影响不仅体现在语言等艺术风格或是对生活的描摹对人物的刻画等方面,更重要的是《红楼梦》中流露出来的对人生无常对世间炎凉的感叹。本来,她与曹雪芹有着相似的身世,同为没落贵族,其中的况味只有他们自己饱尝。如果说《红楼梦》中还有美轮美奂的大观园还有众儿女曾经无忧的欢笑是因为曹雪芹毕竟曾经历过天真无邪的时光,那么张爱玲的童年少年则经历了父母的离异、母亲的离去、父亲的喜怒无常和继母的虐待,所以她的笔下绝少看到阳光;如果说曹雪芹以道禅思想做了自己的精神支柱,让贾宝玉生活在道家光辉的照耀下,终于使《红楼梦》这部伟大作品始终处于至高的精神境界,那么二十世纪的张爱玲不会再相信这些古典精神,所以其小说中的男男女女始终就在凡俗中辗转挣扎可怜而又可笑。说不清是《红楼梦》影响了张爱玲,还是早慧不幸的张爱玲读懂了《红楼梦》。
这种聪明灵秀往往意味着性格上的孤僻乖谬。因为了悟所以无情,抑或因为无情所以了悟。
乖僻邪谬张爱玲
胡兰成说“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她非常自私,临事心狠手辣,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她却又非常顺从,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时时觉得做错了似的,后悔不迭,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春阳,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在我认为是应当的感情,在她都没有这样的应当。她而且理直气壮地对我说,她不喜她的父母,她一人住在外面,她有一个弟弟偶来看她,她亦一概无情”“连对于好的东西,爱玲亦不沾身——她是陌上游春赏花,亦不落情缘的一个人”
她对艺术、对服饰有着敏锐的感悟独到的见解,对生活对接人待物却异常地迟钝,如同她在《天才梦》中所说“在接人待物方面,我显露惊人的愚笨。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我怕上理发店,怕见客,怕给裁缝试衣裳。许多人尝试教我织绒线,可是没有一个成功。在一间房里住了两年,问我电铃在哪儿我还茫然。我天天乘黄包车去打针,仍然不认识那条路。总而言之,在现实的社会里,我等于一个废物。”此即是曹雪芹所说的“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母亲惊异于小爱玲的聪慧,一心把她培养成上流社会的淑女,不久之后便失望于她在接人待物社交礼仪方面的愚钝;她的与父亲、与继母关系的日益僵化也不能不说和她自己乖僻邪谬不近人情的性情有关。
她搬出去与姑姑住在一起,就是与这样一个相依为命为了她一直独身的姑姑,她虽然内心里亲切但在金钱等事情上也还是丁是丁卯是卯两不相欠的;与苏青、与炎樱之间的交往同样是水一样清透。在上海文坛上,她也是我行我素、独来独往的一个人,虽然红得发紫虽然有那么多渴望着与她的交往的“张迷”,她依然不留连于人际交往。甚至于与胡兰成——这个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人,她也从不拖泥带水。他负了心不肯在她与新欢之间作选择,她也就放了手,虽然她说“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面对这样一个有着落花流水性情的文人,她能怎样?即使他曾经是从不留恋于尘世之人之物的无情的张爱玲唯一留连过的,即使他曾经那样的知她懂她,到他变了心,她又能如何?她只好再次把自己紧紧包裹,只好重新独行于世间——此时的张爱玲一定就像随道人出家的宝玉,“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了无牵挂。1950年,身穿素色旗袍的张爱玲去了美国,永远离开了曾带给她无限风光也带给她无限伤心的祖国。在美国,她更是闭门不出,房间布置得雪洞一般,想她曾经最喜奇装异服艳丽色彩的张爱玲,想她曾经大红大紫名噪一时的张爱玲,想她曾经热衷于好莱坞电影追逐时髦的张爱玲,此时就一身素服地独居于异国,她是那样果断地离弃于尘世。(与赖雅的结婚是初到美国时的无可奈何之举,而这次婚姻带给她的是债务与病痛)。
若说《摩登红楼梦》是一个早慧少女不满于高鹗续书而大胆自续的游戏之作,那么《红楼梦魇》则是一个经历了世间沧桑看透苦乐无常的老人对《红楼梦》的洞穿。周汝昌不理解不满于这个书名,为什么在这个宝书后面加上“魇”这个如此丑恶的字眼?我想这是张爱玲在借一本书表达她对于尘世对于此生的一种情感,这本她从小就阅读的书伴了她一生,影响了她一生,这一生对她来说就是“梦魇”——这本未完成的《红楼梦魇》寄托了她的多少思绪,她的思绪与曹雪芹纠缠一起,终于“魂归离恨天”,离开了这个原本不属于他们的世间,为它留下一段说也说不尽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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