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淳刚：我现在谈得更多的是织布机

　　1.怎么想到写这样一部长诗？
　　好像是一拍桌子想到的。或者说，它是长期淤积之后的一次突然决裂和冲击。用一种标签式的话说：它想借一个村子来表达整个世界，也是一部个人的精神史。
　　
　　2.和你过去的长诗相比，《南寨》有什么变化？
　　它无疑更长了。《猿人档案》大约800行，《民间部落：手记系列》也很长。但是就语言、结构、思想而言，《南寨》更像是一部长诗了。
　　
　　3.从语言形式上讲，《南寨》更像散文诗，你目前对诗的理解是怎样的？
　　我更愿意说《南寨》是一次方言诗的探索。当抒情性在诗歌中不再占有统治地位，似乎分行就是诗。但这只是表象。《南寨》的诗性要求是朴素、精确、神秘，重归汉语的宁静平和。它在本质上是文本诗的体现，也就是说，是大诗的探求。
　　
　　4.《南寨》通篇都是细节描写，为什么要采用后现代式的零散化笔法？
　　后现代这个东西是个老东西了，直到今天依然没人能说清。整体主义的写法似乎能描述事件的全部过程，但也在这个过程中耗费了过多的语言资源。相反的，细节性的描述往往是个人记忆犹新的、能够真正带来阅读效果的。细节考察一个人的语言能力，打捞被遗忘的最质朴的那部分。《南寨》消解了时代的欲望，同时也消解了批判和对批判的批判，它所要表达的不是时代之物，而是恒常之物。
　　
　　5.《南寨》写了众多的人物，器物名、菜名、草名、地名，出于什么样的考虑？
　　当我第一次看《神农本草经》时，我觉得这太有趣了，太有价值了。我不是想刻意制造什么庞然大物，而是我的精神回想就是这个样子。当一个人要完整地描写一个村子时，他当然要写这写那，五花八门，而且不以人物为中心，这相当重要。
　　
　　6.说说这部诗的题记：“走！放羊走！”……似乎平淡如水。
　　这是小时候娃们放羊时经常说的。一个娃去叫另一个娃这样说。很多有野心的作品总是引经据典，但是最彻底的引用是对生活的引用。“走！放羊走！”两个“走”字，表达了一种动态的趣味或感觉。这应该是打开《南寨》的一把钥匙，关于方言，关于事物，关于人和物的谐趣，温顺、自由的表达，都在这里面了。
　　
　　7.就你的阅读而言，《南寨》受了哪些影响？
　　为了写这部作品，我读了很多东西，完全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书单。但我最想提到的是《史记》，《金瓶梅》，《山海经》，《追忆似水年华》。同时，记忆的搜索引擎忙个不停：二十多年的乡下生活，那些人、物、事事情情对我的影响是致命的。
　　
　　8.中国乡村二十多年的变化在这首诗都涉及到了，它的现代性意味是什么？
　　政治经济社会总有自己的规律性主题。这些主题会影响到人的命运，会改变我们的语言，也就是语言的命运。中国社会自毛时代以来形成了一种语言，这种语言直白清晰，几乎就是一种日常无神论。因为这种语言的广泛应用，我们才有了共同面对的社会问题，精神话题。客观地讲，朦胧诗、第三代诗对这种语言的反叛并不成功，因为这种语言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去”，它的力量太庞大了，太持久了。即使是口语诗，也只是解决了部分问题。我更情愿将政经社会当做乡村社会的一部分，因为，政经社会始终属于一个不正经的农业社会，即使工业化也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物欲横流、价值塌溃，这属于永恒回归的必然，但很大一部分出自语言问题。这样以来，文学就必须有“绝对丰富”的语言，只有这种语言才能对抗那种工具式的东西，而这种语言只能是方言，包含了地理、植物、医药、巫术，包含了天、地、人、神……至于乡村变迁，只是一件现实化的外衣。
　　
　　9.大作品都有本质性的主题和修辞，《南寨》的主题和修辞是？
　　我现在谈得更多的是织布机，而不是修辞和主题。一部作品就像一架织布机，你的线、梭子，眼睛、手、脚是否能够配合完美。我的问题是：这个世界如此庞大、复杂，但是人依然理智地活着。维特根斯坦有言：“假如生命是被死亡所包围，那么我们的理智同样被疯狂所包围。”一个认真织布的人不会突然停下来问：“奇怪！我什么要织布？”《南寨》的理想是：用绝对理智的语言冲击理智的界限。
　　
　　10.你如何看待大家对《南寨》的评价？
　　我不认为有多少人能恰当地评价一部作品。在这个时代，诗人间的相互认同是诗人写作的动力之一，但对于致命的写作，源泉往往是虚无和恐惧。没有几个人能读完《追忆似水年华》，同样也没多少人能读完一部由细节织成的探索性的长诗。
　　
　　11.文学史上哪些长诗是你之前汲取过营养的？
　　我最早读到的长诗是《荒原》。《荒原》永远都是杰作，尤其对于青年人来说，它的技巧性太完美了。“伦敦桥塌下来了塌下来了塌下来了”：艾略特引用的这句谚语实在太精彩了。然后就是《神曲》。一般的长诗，要么以情感推动为主，要么以事件为主，而但丁的《神曲》，情感、事件、思想，齐头并进，绝对是长诗创作的巅峰。华兹华斯的《序曲》：以一种永恒的清新表达了生命的真美。至于弗罗斯特的长诗《山》，《雪》，《西去的溪水》，无疑是最为朴素的长诗杰作。此外，中国诗人向武华的《栖息之地》，苏非舒的《喇嘛庄》，都是非常杰出的长诗。
　　
　　12.为什么这首诗未标注创作时间？
　　如果一个人知道了时间是什么，那他就不需要标注。关于时间，我在《哲学观察》中用了将近两万字来考察，我考察的结果是：它确实类似“一种宗教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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