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晨
“牛娃儿,醒来吃草草!”
清晨,妻子就是这么叫孩子的。
一个黑暗的世界亮出一条缝隙
镜子似的,映出一张笑脸。
院子里,鸟儿叽叽喳喳
阳光一定斜斜地射在笼子上
像照亮我们白色的窗帘;
水龙头里的水噗噗喷射,哗哗
流入我们共同的耳朵。
卖煤的、卖菜的已在外面吆喝
故意冲着大门,新鲜如泥巴。
东西南北,祭灵的乐曲
不知从何处传来
听得出有小锣,二胡,唢呐
那声音并不悲观,倒显出
雨后清晨七点半时的喜悦。
泥 巴
我们亲手埋了你。
当你家媳妇和你女儿还跪在那里哭
我们已经往回走。
我们脚上带了你坟前的泥巴;
我们下山时,你家女婿
想摔掉脚上的泥巴
结果连鞋子也摔了出去
惹得大家笑起来。
这件事,我后来才想起;
当我把铁锨靠在墙角
你大儿将脚上的泥巴在门坎上蹭了蹭
可走进门,两个脚印
还是留在了桌腿前;
但他没有看见。
姐 姐
我还记得你小时侯的样子:
你站在刚开花的桃树下
肩上撑着把小雨伞。
你额角的疤痕,是我
用一块瓦片留下的。
当我系着围裙在你的一双手底下
你为我理出的发型
有点像莎士比亚。
那天我一直哭泣,从窗口望着你:
(你在院子里翻晒
上一年留下的松籽)
一个鬈发的男孩痛恨他姐姐。
糟 蹋
你家的牛钻进了我家的玉米地
我本想美美儿地收拾它
可我的镢头摔出去
只砸着它的尾巴。
它受了惊吓,哞地一声窜了进去
稀里哗啦踩倒了一溜子玉米;
当我撵过去捡起打断的镢把
我看见玉米棒子一个一个
乒乒乓乓敲打着它。
不要说它崴了蹄子,玉米叶子
拉流血了它的眼睛
事实上到现在我的手腕子还疼。
糟蹋人不能太过分
这不是赔几株玉米那么简单
不行咱去见村长!
小 镇
门外传来一阵钥匙的哗啦响
忽然想起多年前小镇上的时光。
小镇在哪里该怎样说出
它的名字在地图中难以找到。
打眼望远处是从未上过的山丘
四下里散落着些看似相同的村庄。
通往那里的路有一条土路
也不知道都经过谁家门口。
好像是三月的某日回到了小镇
又看见山脚下冒着黑烟的水泥厂。
春天里无须分清桃花和杏花
要走过小桥就不必停留。
还记得小镇南边镰刀形的水库
卧管前摇曳着一叶无人的小舟。
不远处的树林依然茂密
当年有某根小树枝曾轻轻碰触某人手臂。
小镇上的校园还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漆黑的大铁门已油漆斑驳。
风雨中旗杆下的花园依然寂静
旁边却竖起了两栋热闹的教学楼。
之前用过的教室拆得只剩下一半
桌椅板凳或许早已当柴烧。
记忆中有人在水龙头下洗碗打闹
脚踏着石阶上探出脑袋的小草。
难不成真照过张遗失很久的照片
一个人曾靠在宿舍门前的大树上抽烟。
宿舍后面的那片荒地幽灵般冒出
从前的吉他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校园对门的餐厅变成了商店
欠帐的那人曾故意写错自己的名字。
再往前就是那条肘状的小河
恍惚中又走向对岸荒草中的池塘。
一座紧锁的柴房孤独地站立
有几次某某和某某就在这里亲吻。
或许小镇上的月光依然迷茫
它见过醉酒的青年推倒野地里的墓碑。
其实那校园并非是小镇的中心
谁都见过山里人赶着羊羔来上集。
忘不了砖墙外牲口一样喧闹的人流
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曾经走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张望
或者弯腰捡起砸在自己脚上的课本。
想当初音响店传来某位歌手的声音
电影院里响起枪声和玻璃的粉碎。
那时大红的猪肉刚刚劈开挂起
剃头匠正把刀子伸向某人的头颅。
而今离开小镇已过去好些年
那么多面孔和往事再也想不起来。
说不定有人早就忘记了小镇
而在遥远的某处有人却不经意地说起。
如果现在路过小镇就逗留片刻
它的变化即使从车窗口也能看见。
那崭新的水泥路面将小镇切成了两半
从前的门面要么翻新要么不见踪影。
如今小镇上有了手机和互联网
回荡在耳边的歌声更流行却更陌生。
人们想不起从前在小镇呆过的人
校门口总会走出有说有笑的青年。
就回头再看看夕阳中的小镇
但是和谁也不要说起梦中的小镇。
南 山
这么多山,这么多树
我已经好久不曾看见。
大风险些把我们推下山崖
我们要去崖底下接妈妈。
半山腰,迎面一棵杏树
几个碎娃正在上面摘吃。
他们一定吃出了虫子
他们日娘骂老子,大风
也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巴。
他们摇晃在枝叶间;
我们看见一个人扛着柴
正从沟底的松树林里
一隐一现走上来。
美 景
北国有广厦,南国有高楼
我们真想看它个穷山恶水的陕南。
晨曦中,大巴公路旋转蛇行
这满眼的翠绿,胜过三千推土机
忽然迎面而来的太阳能大簸箕
恰似此行离奇的点睛之笔。
轰隆隆身体驰过幽暗的隧道
几个人手里的扑克几乎成了废纸。
一道清灿灿的绿水扑入眼帘
在静寂中荡漾,像在绘制路线图:
我们的政府确实在搞南水北调。
车过丹凤小镇,人群中有某位
抬头看我们,他不知道我们是谁
我们也无法记清他依稀的脸。
古旧斑驳的船帮会馆一闪而过
瓦片上的青苔却长久地印在了心里。
停车,简单用餐如同回到乡下
为晒干衣服、钱币费了老大工夫
所以干脆一笔带过丹江漂流。
接下来,无非像牛吃饱了草
在星光闪耀的酒店外吼了吼卡拉OK
在空调电视的催眠中困了一觉。
第二天阳光灿烂,抬头又见悬崖上
某名人题写的三个大字:金丝峡。
这哪里是公园,分明是一条沟
前面盖了个大门,50一张收门票。
一行人指指点点,鱼贯而入
好像这就证明旅行不是画蛇添足。
既来之,就边走边瞧图个新鲜:
竹剑,水枪,各种手工艺品叫卖
再往前忽见一座沉静的水泥栏杆桥。
路边古色古香的亭台如鸟息翼
不信神的人见了菩萨也想叩头作揖。
这脚下木牌上标出名字的兰草
真像某个公司的标志,或者某种
妇科用药的商标。木板路哐当响
卖蕨菜的婆娘蹲在路边纳鞋底
卖鸡蛋的丫头趴在石阶上做作业。
心里有了疑问:要不要跟某朵野花
照张相?要不要跟某棵枯藤
照张相?难不成这就是重返大自然。
如同宇宙问题:这棵无名之树
为什么长在这里,一块大石上?
又俯身观瞧竹子上的雕虫小技。
听景不如见景,白龙峡,黑龙峡
但第一帘清爽了人半截的瀑布
居然是从一面水泥墙上挂下来的。
走乏了,有些人摇头不愿再上
看着工人修理栈道,敲敲打打
只有三五个继续,想当回探险家。
农家大婶摆长竿在潭水中撑筏
几个人上到一帘更大的瀑布边。
溪水是真正的大师,真正的野心家
他用古老的喧响为我们洗脑。
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这溪水里
怎可能漂下来钟表、胸罩和手机。
溪水打湿山里人潦草搭就的栈道
要把什么看个清楚还真不简单。
爬是什么意思?手居然变成了脚。
我们最终未能到达溪水的源头。
修 辞
有一种不朽的土豆精神
感觉有点崇洋媚外
但它真正是艺术化的表达。
切黄瓜,一片一片,就像切宇宙
这不过是内心真实的想法。
有时候,心灵像莲菜一样
空洞,但也可能是实心的。
要说,生存好比西红柿炒鸡蛋
你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改变。
青菜青,绿莹莹,这是政治;
辣椒红,像灯笼,但它不能
像文学一样照亮世界。
某些日常性的危险,我们想不到
譬如南瓜像战车,蘑菇像导弹。
一物降一物,清水点豆腐
就连洋葱也会批评你的胃口。
有时想想,这世界真可笑
粉条差点从鼻孔里面喷出来。
人生的境界何其多
有一种是霜打的茄子,矮冬瓜。
也许,吃菠菜,力大无穷
吃莲花白,感觉往日辛酸
演奏一首曲子,不用小提琴
只能用大白菜,小白菜。
人来到世上,比萝卜还清白。
要不然,干脆给你嘴上画一个。
别以为,拾到篮子便是菜。
豆角手舞足蹈,豆芽大喊大叫
西葫芦怎么可能像中国画。
没有人知道,你是哪根葱
你的苦瓜脸,比韭菜、芹菜还要绿。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
蔬菜的语言学使你失却了
吃肉的思想。不过,这也难怪:
生姜让人发狂,芥末让人绝望
很有可能,盐才是真理。
如果你不吃这一套,那索性
轻松一点,感性一点,直白一点:
雨后清晨蒜苗上那么多泥巴
难不成,泥巴也能卖钱?
花 环
我不知道扫帚上的毛刺
为什么要扎我一下:
难不成它是改莹同学的胳膊肘
狠狠戳我,让我也看看
《虹猫蓝兔七侠传》?
六一儿童节,孩子有节目
老师让家长做花环;
花环从哪来?它不应该像塑料
而应该像花朵一样来自
空气、水分和阳光。
我从神仙姐姐的店里买回
亮闪闪的彩丝,我想到抽屉里
仙女一样柔软的铁丝
我更想到院子里老妖精一样
结实的扫帚:竹子。
就在刚才,我走过去定睛观瞧
哦,这扫帚在地上划拉了多年;
这竹子充满诗情画意
我居然能想出它长在水边的样子。
轻轻地,我从扫帚上抽下
一根粗点的竹子
一把一把扯掉上面的小枝
突然,一根毛刺趁我不备
像虹猫手中的宝剑一样猛戳进
我左手食指第二截的皮肉里!
哎哟,我不能让这小宝贝
长在里面,我得让神仙姐姐
用她的银针帮我将它挑出来
但我首先得做好花环。
忍着痛,我小心地把竹子
窝成一个圆圈,用铁丝扎紧
再一点点缠上彩丝。
花环做好了,花环真漂亮
精彩的节目我看见啦!
雨 点
我知道雨点从哪来:
它来自天上,来自云上。
它在天上探出脑袋
四处张望,想都不想
轻轻一跃就跳下来。
它在空中俯视,感觉空虚
想要抓紧大地
想要捉住某个东西玩。
一只鸟呼啦飞过
险些磕破它的脑壳;
它身不由己,落在树梢
轻轻吻了一片树叶。
不敢在树叶的迷宫中游荡
它从树枝间跳下
重重跌在我的伞上。
几乎有了回去的愿望
可现在回去不了:
它在我的伞边弹起
粉身在和我擦肩而过的
某人的耳朵上。
返 乡
听说某人又要离城返乡
我也想回到我们多年前的村庄。
我们的村子名不见经传
一本古老的县志上找不到踪影。
打远望四面是静默的山丘
那些简陋的柴房就像盖在树枝上。
一条曲折的土路铺上了柏油
穿过布鞋的脚穿着皮鞋踩踏上。
那绕村流淌的大河不知从哪来
不远处大桥边就是你舅家。
多少次走近村子感觉陌生
好像它一直盼着某人衣锦还乡。
在商店门口碰见儿时的伙伴
走在他身边的妻子你不认得。
在戏楼的位置上盖起了楼房
水井边的麻雀蹦跳啄吃着米粒。
担水的婆娘笑着和你打招呼
你曾经拽过她结婚时的花衣裳。
真想记一笔小河的流水帐
或者写写某人赶着羊羔去上集。
走过小桥就是你的家
风雨中大红的门神依然鲜艳。
耳朵里似乎响起爸妈的呼唤
就抬脚将泥巴轻轻蹭在门槛上。
或许煤油灯早已变成了电灯
停电的晚上你和妈妈在烛光中说往事。
临村那个唱戏的懒汉已经死去
他的红米饭碗里堆过猪肉和粉条。
你知道名字的姑娘远走高飞
还听说有一家的猪居然下了象。
恍然间是什么端坐在椅子上
那是猫还是你灰飞烟灭的爷爷。
有多少事惟有从相框里找到
可你还记得山上遭雷击的柿树。
房后菜地里依然种着蒜苗和韭菜
近旁坟地里添了墓碑添了新名。
或许你不是顺藤摸瓜的孩子
你是在田野里迷路的一只蟋蟀。
就这样我像你一样回到了村子
而你也只过是返乡的某个人。
在你心里永远有一个幽灵
一个人扛着镢头走在夕阳中。
中 间
总会有一滴雨水在树叶间嬉戏。
总会有一声鸟鸣藏在花丛里。
那是清晨,或者傍晚
羊群中的羊羔走到了石头中间。
故 乡
一个人在网上发个帖子
过几天去看
像不像农民种了几颗粮食
隔三差五去田里转转?
一个人走过田野、河流和村庄
像不像从这个网窜上
另一个网又一个网?
故乡?故乡就是互联网!
窗 前
下雨了。我听见雨打在
瓦上的声响;不,是
伞上的声响。
一个女孩子,从大门那边
走过来,我听见声
却看不见,她的脸。
我怎么知道,她是女孩子?
白裙子,白凉鞋。
她把水龙头,拧得哗哗响;
一把伞,遮住了水龙头。
绿窗纱,一幅画。
我看见了什么?
一只手,一个滴水的
红苹果;
那伞,是什么颜色?
哦!我忘了。
洗 碗
三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
这证明你和儿子都是懒汉。
你,我不想说,儿子还小
难不成现在就教他洗碗?
我,什么也不想教他;
把碗在水龙头下转圈
比计算圆周率还要麻烦。
人人爱杰作,惟我独爱玉米粥。
镢 头
我从田野里走过
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地边
脚下歪着把镢头
一只手不停地
揉着额头。我认得他
就停下问:“怎么啦?”
他继续揉着额头,脑袋一歪
目光斜上来又收回:
“都是这个害的!”
我一时搞不清,就好奇地
望着他。他顿了顿
才伸出脚,狠狠踢了下镢头。
哦,我明白了:镢头
躺在地上,他踩了上去
突然就让镢把打了下。
“嘿,这你不能怪别人。”
我想他这是第一次;
他不会料到,一把躺着的镢头
会冷不丁地跳起来。
夕阳照着我和他。
我见那镢面黑黑的,粘着土
镢刃却亮闪闪。
看他还在揉,我就像老人
那样对他说:
“疙瘩疙瘩散一散
别叫老娘见一见。”
他知道这话,停住手
扬起脑袋,笑了起来。
“还疼不?”
“已经不像刚才
那么疼了。”
著 作
那是十几年前?或者更远?
是一个黄昏?一个清晨?
那时有风在树枝上嬉戏
而你不曾看见;
一个扛着镢头的人走过
你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村庄就是一个世界
你身下的木椅
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或许一片树叶正好掉下来
它似乎告诉你
一片树叶超过一部诗集。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