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刘醒龙曾以一部《凤凰琴》蜚声文坛。小说围绕着某个偏远山区小学里的几位民办教师的艰辛生活,生动地展示了中国乡村知识分子执着、坚韧而又质朴的精神品质,演绎了他们无奈而又无望的命运际遇,在揭示中国乡土教育沉重与悲凉的同时,也传达了作者对乡土社会中文化启蒙的尖锐反思。如今,刘醒龙又在《凤凰琴》的基础上,完成了长篇小说《天行者》,再度将这一重要主题延伸到更为幽深、更为锐利、也更具荒诞意味的审美领域。
《天行者》由三部分构成:《凤凰琴》、《雪笛》、《天行者》。围绕着界岭小学几位民办老师的转正问题,三个部分以递进的方式,渐次打开了万站长、余校长、孙四海、邓有米、明爱芬等人极为复杂的内心世界。为了转正,曾经是界岭小学民办教师的万站长,利用一些潜规则成功地当上了公办教师,不料却从此背负着沉重的精神枷锁;为了转正,明爱芬因寒冬涉河而瘫痪在床,当她拿到转正表格时,终溘然长逝;为了转正,蓝飞、张英才因自己的自私行为而饱受内心的折磨;为了转正,邓有米差点锒铛入狱;为了转正,余校长、孙四海、邓有米等人曾各怀心思,最终又相互抚慰、相互支撑……由民办老师转为公办教师,并不只是社会身份获得确认,而是生存有了保障,所以,转正成了他们所有的希望,也成了他们心头永远的伤和痛。
但是,转正又是他们灵魂的试金石,也是检视他们人性的凹凸镜。在无奈而又无望的企盼中,他们并没有因为转正而放弃自己的责任,而是一如既往地承担着繁重的义务教育任务,并决心以自己的全部智慧,让界岭早日走出一位真正的大学生。为此,余校长甚至不惜在省城的实验小学做了几个月的门卫,反复窥探各种先进的教学经验和方法;骆雨、夏雪这些来来去去的支教生,也同样成了他们的学习榜样。他们谦逊地活着,却从来不曾忘却自己“身为人师”的责任和使命——他们一丝不苟地升起庄严的国旗,在夜狼的嚎叫声中批改作业,让孩子们知道什么是“公民”以及“公民”的权利和义务……
更令人感佩的是,他们不仅要以自己的智慧启蒙山区的孩子,还要以自己孱弱的身躯守护着孩子。他们每周跋山涉水、与狼群搏斗,保护每个学生回家;他们自觉用自己微薄的收入,照顾远途的学生吃住;他们与村长斗智斗勇,只是为了拿到拖欠已久的、可怜的工资;他们绞尽脑汁地对付上级的各种检查,企盼能评上先进,用获得的奖金来修补校舍;他们养猪、耕地、种茯苓,以维持艰难的家庭生计……可以说,他们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屈辱和困顿,只是为了一个朴素的理想:尽力不让学生失学,不让外面的人说界岭人“苕”,让界岭真正拥有自己的大学生。
当然,他们同样也有自己的爱欲和理想。像万站长、余校长与蓝小梅之间的情感纠葛,孙四海与王小兰之间无法公开的苦恋,每当愤懑或快乐时响起的笛声,以及那把让无数人牵肠挂肚的凤凰琴……这些微妙而又丰饶的细节,同样鲜活地展示了这些乡村教师的人性质感: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可以说,在《天行者》中,刘醒龙以其非常熟悉的乡村经验,举重若轻地书写了一群挣扎在偏远角落里的民办教师的铮铮傲骨和君子之风,包括他们的爱与恨,执着与彷徨,坚韧与焦灼。
童年的记忆,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影响着人的一生。这是心理学早已认定的一个事实。如果将这个事实与启蒙教育联系起来,那么《天行者》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现实小说,而是对数百万中国乡村民办教师的一曲赞歌,因为他们的努力,将影响数千万中国乡村孩童的一生。刘醒龙说,他希望通过这部小说,展示“二十世纪后半叶在中国大地上默默苦行的民间英雄”,我以为,这话说得恰如其分。(《天行者》刘醒龙/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5月版)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