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0年以后的我住在山中,一个彝族世袭毕摩的家中。进入这个家我颇费了一番周折。10年后的一天我终于想好了,放弃了一切,自由的在大山中游浪。在进入毕摩家中之前我着力作贱自己,先是将一头黑发与黑须留得很长,再就是一身衣衫破烂得像星条旗幡,已经分割了我的形象与整洁。俨然一个从泥土堆中爬出的鬼。那天认识毕摩时他还在做道场,我因饿得头昏从山坡上滚下来正好滚在道场的命穴上。毕摩停住了念咒与祭祀法事,将我从地上抬起来供上神台作道引。毕摩直到黄昏才将我与神台一同抬入他的家中。在我的旁边有祭祀的果肉,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狼吞虎咽起来。毕摩在点灯的时候看见我狼狈的吃相,他嘴中念念有词说饿神已到。我抖了抖长发与长须,毕摩吓得昏倒在地,我借他的神水喷他他就醒了。我说明了我的来历,关于进这间房屋的阴谋与计划。他点头,表示愿意收我这个关门弟子……。因为在我看来,进入彝文化有两条通道,一是语言,二是文字。在彝文化现代诗歌的创作上要有所突破与取得成果,必须进入这两条通道。毕摩后来说,自己的民族子弟应该传承本民族的东西,特别是现代文化的转接上。因为彝文化的灿烂与伟大只能通过汉语才能广为人知。而本民族的子弟大多劣根性强,他们的追求都带有十足的功利性与阶段性,不是一生的求索与沉隐,所以许多族人兄弟拿去的经书都是膺本。作为收你为关门弟子,就是看见你已经上路,并愿意放弃一切投入到彝文化中来。为了彝文化,你忘记了自己是汉族,这一点我相当感动,谁能抛妻离子一人独居深山与一个古老毕摩学习彝语与彝经呢?大概只有你了。
第一天·天象
在我跟着师傅学习的第一天,师傅叫我睡到晚上子时起床跟他到螺髻山顶观察天象。首先他指着大地上一个个向天坟与天上闪亮的星星说,你看死者的灵魂其实在天顶上活着,天顶上的星星数量就是人类地球上人的数量。我和你的位置也在天上,不信你月圆之夜,借助慧眼去一一认定。这天象是以地象为基准,生命力旺盛的人在天上的光艳就明亮。你看,天空上那么多闪闪烁烁的星星都显示出人类或明或暗的生存气氛,人类毕竟精英的智者只有那么一些,其余的就是根脉呈弱势的芸芸众生。闪亮的星群的光艳反射在地面,地面上的人获得天气,他骨质中有些部位就总是有蓝色的血与紫色的血在相互交混,产生了一种红粉的鲜血,浇注灵魂这运转才智与激情的树根,使那些精英者们在大地之上总是精力旺盛,散发芬芳,影响着其它人的精神与物质生活。比如在大凉山北,有一个天窗可望见很远的世界。在天窗之下的山脉以及树草、人类,都比其它地方闪动溪水。五十年前,天窗下的邛部落与火部落为争夺这块宝地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忽然,在人们仇怨的空气里吹来一股凉宜之风,扶着花香与雪的冰寒,两部落的人惊呆了,顺风望去,原来是天窗推开厚沉的云幔,射下万道霞光。那些花香与雪的冰寒在霞光的变幻滚动中伸出几千只巨手,抚慰大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们……。忽然有人说:“神界派使者来临”,几万人伏地,让霞光抚过脊梁,照透肝脏……过了很久,当人们发现自己的伤口合拢,疼痛消除,死亡的恐惧像抛弃的铠甲遗失在山谷中……人们发现,天窗已关闭,像一个慈祥微笑的菩萨。几万人站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远离杀伐,勤耕山塬……。后来,邛部落和火部落为了纪念神界使者的功德与降临。在天窗下立一石碑,上写“天地长久”
第二天·密枝
第二天,师傅带我到祭祀的神地——滴水岩下,看他如何削插送魂与招魂的桃木密枝。每一根密枝便是一个勇武的士兵,他们头顶蓝天,脚踏大地,在师傅的经咒中布阵,冲锋,生死。一般咒经中包括咒祸、咒仇敌冤家、咒生死之运、咒天昌地富等。祭经中则包括祭除污秽、妖魔,祭除病患、疼痛、恶梦,祭除情缠、血灾……上容宇宙,下含土地、山川、河流……有九九八十一种咒、
祭经大类,又有三千五百个小类……。彝人的历史为5千年以上,这些经书是古人相传并不断一代一代的演绎、变化、添加、增改而来。一个世袭毕摩一生只能弄懂百分之一也是大幸。据师傅讲,光是密枝布阵的兵阵演练就含宇宙三十六个星位,七十二个气脉,一百四十四个节气、风神、景状的变迁幻化。而密枝中的每一个勇武的士兵在咒词经文中如真人一般狂舞,随念咒者的语势与动作游走,到远方征战,除妖除魔等等。师傅叫我在滴水岩下的一块大石后面守候。但见其密枝的周围招幡舞动,高蹈低唱,忽然滴水岩的水全部凝在空中,一块乌云笼罩了天空,远古的冲杀声、战鼓声、血剑声、马蹄声在乌云中画卷一般铺开,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忽然,师傅吐一气在掌中,嘴中吆喝“停”,一切又回归原样。滴水岩上的水又继续发出叮咚叮咚的响声。
第三天发星死咒
第三天,师傅在山中谈到死咒。死咒是黑巫术最残忍的一种。如果对仇家与所恨之人面对面发咒,必至人于死地。多年前,山中隔河相望的两仇人相遇了。甲在东岸,因其精通死咒,便在乙还未反应时将之咒定,不到3个时辰,乙在对岸被咒成只剩下骷髅,乙身边的人落荒而逃,许多人从此成了哑巴。多年前,一个女子爱一个男子,这男子也爱这女子,但这男子吃着锅里的也吃着锅外的。有一天女子去找男子玩耍,还未到男子家时,听见其家前面的竹林中有嘶叫之声,女子拔开竹叶一看,原来是自己爱的男子与另一陌生女子干得正欢,爱男子的女子鬼火直冒,对正在欢愉的二人施以化水咒,两个时辰之后,那一对竹林中的狗男女便只剩下几根骨头与一滩淫水。多年前,一个男子爱上一个女子,这女子却是石女,石女美得娇艳,使男子欲忘不能,但又不能使石女产生感觉。男子在异地学得解石咒,有一天对着石女施咒,石女变成鲜活的女人投入男子怀抱。多年前,大山中的罗部落与果部落发生争执、械斗,一直延续了许多年。罗部落中有一个会使咒的巫师,在果部落座落的寨子对面山上修筑了一座魔鬼城。在城中挖沟设壕、置洞安毒,在每月的中旬深夜月落之时,巫师便在城中念咒派兵袭扰果部落。但见满山满地满天空都是鬼在走动踏行。不久果部落中的许多人开始患病,进而无缘无故死去。有一个路过的道长在果部落中看见生命的惨不忍睹,于是就帮果部落解惑。当道人站在山顶上时便知道了一切。当夜道人带领果部落的许多人来到魔鬼城将那些沟壕填平,在置洞安毒的地方放入了反毒的方法。不久,罗部落中的许多人开始患病,进而无缘无故死去……。因为那城中的沟壕是鬼兵之路,填平则鬼兵死。而洞穴之毒是鬼兵之穴,反毒则断其血脉。至今在贵州的三都与都匀二县交界的山中这种洞还有很多遗留。(谢谢贵州女诗人湄子的原始资料图片提供) 创作时间:2000.7-2001.7大凉山中
(选自《独立》第8期20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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