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已蓝得欢畅
蓝得像穷孩子的心
天空是少女的发夹
蓝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那是紫罗兰的蓝
蓝得像手指跳跃,像多年难忘的时光
像僻野墙根处一种无名的呼吸
天空蓝得让妈妈一展笑颜
——大地的芳心萌动
这是我记忆犹新的悠悠古昔
《天空蓝得像葬礼》是庞培献给过世母亲的诗章《母子曲集》当中的一首。庞培的文字温婉深情,将汉语文字造象与抒情的魅力发挥得自在淋漓,柔顺而透明,文字彷佛甘泉般清洌,饮之舒畅温暖人心。这首诗以舒缓明净的节奏歌叹一个孩子对亡母的怀念之情,以绵密的情感连续召唤了十种意象:天空蓝、葬礼、穷孩子的心、少女的发夹、黑白琴键、紫罗兰、手指跳跃、僻野墙根、妈妈一展笑颜、悠悠古昔。这十个从诗人内心深处被诗意绳索钓获在纸上的语词,迭映了一个又一个染浸过个人情感的影像,在现实空间里开启了一方新地,使人子怀思之情得到安抚与容纳。这十个情境词组看似随意拈来,内在的美学联系其实井然有序。「天空蓝得像葬礼/天已蓝得欢畅」,哀伤的对立/对话面正是欢畅,「天空蓝」同时显现了生命之升扬与倾覆。这首诗以一系列情境对比/对话方式,反复推荡人子对母亲的永恒怀想:
死亡(葬礼)──生命(欢畅)
愿望主体(穷孩子的心)──愿望客体(少女的发夹)
静谧(黑白琴键、紫罗兰)──动荡(手指跳跃、难忘的时光)
大地(僻野墙根、呼吸)──天空(蓝、妈妈一展笑颜)
过去(悠悠古昔)──现在(我记忆犹新)
母与子圣洁亲密的情感就像「天空蓝」,广大、静默而永恒,浩荡空阔的诗歌场将珍贵的记忆收藏在庄重的文字宝盒里,以人性本然的孺慕之情消解生死无常的催迫。
永恒的母亲形象,在《母子曲集》的末章《挽歌(睡姿)》化身为清新安详的黎明,她长眠在蓝天深处,安息在破晓时分里,田野的凉风习习拂面,那正是她──「裹着黎明的床单/露出均匀的睡姿」──平和、怡悦,温暖人间的「母性」。《母子曲集》组诗31首,庞培通过对母亲的怀念、母亲形象的素描与母子亲情的抚触,深刻地传达「母亲──人性之根基」这个永恒命题。母性之爱是人性之爱的基础,母亲之受难是一切人性受难的核心,「母亲的脸」默默地承受了人间一切苦厄与灾难。「收割之后/荒凉的田地,巴赫弥撒曲/一缕折射在管风琴上金色的光线/以及恒河的水流,在风暴中呈现/观世音的容颜——母亲!/我把这一切看作是你那张受苦的脸」(《肖像一》)。
人子对母爱之感念与母亲对人子的关怀,母子深刻的交融之情构成了「家」的基本旋律,这是《母子曲集》的诗意回响根源。《母子曲集》的开篇之作《街路热烘烘……》,作者重现了一幕动人的生活记忆场景:妈妈安宁的身影推开热闹动荡的街道,从工厂下班,步行回家──
《街路热哄哄……》
街路热哄哄
晚风里有妈妈下班时脚步庄重的气味
她去街上的中药房一小会儿
我已记不起那张薄薄的白纸笺上
开列的药方名
但我暮霭的身体里有她沉沉的酣睡
一生的劳苦
我以一颗刚萌芽的少年之心,久久品味
在阁楼的幽暗里
朝夜晚的星空,无意识地转过眺望之脸
庞培的诗里,一切生活细节皆染浸着情感印痕,万事万物不分阶级、无论品类自由交谈彼此关连,星空、阁楼、街路、脚步声、药笺,共同滋养出一个生趣盎然、满怀爱意的生命网络。这首诗,以阁楼上的少年「转过眺望之脸」这个动作,牵动人性深处微妙的涟漪,一份渴盼,一种等待,将幽暗中渺弱闪烁的人性之光导向广阔穹苍。而另一首诗《母爱》,漫流着母亲不经意叹息声的洗衣池边,人子为母爱凿刻了另一个永恒回荡的动态雕塑:「在你手心里/我每天都长大一点/在你温柔的注目下,我的黑发/已有了最初的青年形状」。《母子曲集》之深刻不止于个人亲情的回忆,而是对人性空间的立体模塑,触摸人性情感的曲折侧面,令「母爱」之深沉与奥美在文字中永恒流传。对人性之初的记忆,即是对人性家园的守护。《母子曲集》之卓越在于通过文字深情的牵引,母与子携手重返家园,读者与诗人共同经历了母子之爱细腻深刻的体验;当往昔「温暖的家园」从梦境中苏醒,对当下「废弃的家园」才能生起关怀与重建的愿景,这是庞培另一组诗《废园》的主题。
雨中的废园
「雨」的意象,在庞培的诗篇里占据着广阔篇幅。《母子曲集》中有一首回忆童年,标题为雨的诗,雨丝们在屋前屋后交谈着童年往事,文字以平静的语调隐约透露雨幕之外的沧桑世事,“安静做人”的艰难与幸福,雨,净化了人间悲喜:
《雨》节选
他俩谈了田埂上的稻茬、青蛙
谈了农家土庙里的佛龛
谈了夏日里远足
谈了小时候的贫穷
密密的雨丝,轻柔
彼此手指轻碰
用不出声的眼神
表白儿时的欣悦
自天而降的雨,通宵达旦
带来万物生长的气息
从不过度悲伤
也不过分欢喜
妈妈临终前
一定曾怀念这样的雨
透过白茫茫的雨幕,安静做人
几乎是她全部的幸福
在多雨的庞培故乡江苏江阴,雨水伴随着江南抒情诗人成长,共同经历时代的浮沉。雨几乎可以化身为万物,雨之茫然是屈辱的泪水,雨之暴烈是洗涤屈辱的力量泉源。在《道路的屈辱……》这首「无人」的短诗中,天地以一种刚强坚韧的赤裸身体,默默承受了难以言形的世间苦难,庞培以简洁有力的五行枯涩之笔画出一张精神尺幅巨大的「受难图」──
《道路的屈辱……》
道路的屈辱,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露出石头,和发过誓(但无人记得)的
坡道的斜度,
露出清湿的草叶、受苦的群山
以及平静的、彷佛大权在握的海洋──
被无名群众的脚步所践踏的道路,一路倾斜,滚向涵纳一切爱恨生死的汪洋,吮吸了饱满的罪行与苦难,淋湿过众多的施暴者与受暴者的雨水,在融汇记忆与遗忘的山河岁月里,再也无法分别「痛苦」的根源!这首诗透过悲悯之心,将斑剥大地上「人」的个体灾难消解,把苦移转给见证苦难历史的「群山」。这是一首无言的诗章,苦难被凿刻在字里行间,彷佛以文字在空气中书写,将虚无的记忆割划出血泪来。《道路的屈辱……》是一首「大诗」,短短的五行诗,力道万钧!宁静深刻的诗意透视,静默磅礡的广大胸怀,一层一层掀开痛苦与逃避痛苦的双重裹尸布,诗引导每一个「死者」重新去触摸「生命」。
风中传来更多的暴行
窗外的闪电,像邻居响亮的哭喊
一匹被撕裂的布,蒙在黑夜脸上
秋天的运河,在为
死去的女婴和烈日咆哮
天空中,淌满受到恐吓的屈辱的泪水
树根用它密集的肝脏、雨点
敲打两岸的树林
──《秋天的运河》节选
「死者」是谁?而「生命」又是谁?风中的「暴行」来自何方?「哭喊」谁人听见?怎能遗忘?庞培的诗章,情感内敛语调定静,毋须雄辩之思,不必控诉之情,情思婉转而意志坚韧,以微风轻拂般的表情与身姿,平和庄重地直抵人心深处。
庞培诗赋与无情的天地万物知觉与生命,文字渲染着深刻性情,酝酿出动静交织的幻象使麻木昏迷的「现实废墟」短暂苏醒过来。「废园」的意象在庞培的诗里传达出复杂的时代意涵,「时空的废园」隐喻社会环境之荒凉与文化传统的废弃;「身心的废园」表达人心之虚无与身体的拘囚。《废园》六十首系列组诗,以历史影像剪接、生活情境交迭的方式,试图为时代的整体经验与社会记忆造象,结构出一部犹如史诗般万象丛生,弥漫着浩劫过后悲凉气息的诗章。
《废园之四十八》
他在寻坟地:三月的坟地。
三月的江南是一个雨的大坟场。
他在早春的雨丝里读着碑铭。
断垣残壁的春天,
有一行小小的文字标明年代。
他在寻先祖们的葬身之地。
他踢开雨的矿石,扔下
雨中的铁锹,
紧紧抱住一个残缺的石狮子的头,
和一块断碑。
碎裂成两丬的雨水
在他发着烧、苍白的病容里流淌。
他听到一个声音,
呼唤他的乳名;
而古代的稚童们喊叫着彼此,冲进雨幕里……
他穿过哭泣,
披上蓑衣,等下雨停,
那魂飞魄散的雨……
在泪水模糊的远方留下一个小小的祭品:
春天,一只峭壁上的雨燕。
「春天」原本是万物欣欣向荣的季节,但在「废园」中,春天的形象居然断垣残壁,春天衰病成了一个祭品。人到底要用春天来奠祭什么呢?这个发着烧面容苍白的病人,他在寻觅什么?「三月的江南是一个雨的大坟场」、「碎裂成两丬的雨水」、「那魂飞魄散的雨……」,春天只能用来哀悼,春天不能令人对生命满怀希望,因为时、空、身、心全体虚无的存有与存有者,他的过往只留下一块断碑,峭壁上的雨燕又岂有他处可依止?当雨、春天、三月、江南接续着衰朽,魂飞魄散的雨纠缠着每一个活着的人,人,无家可归,岁月,果真是一座废园!
形容之美,美之形容
一整座的「江南雨」、一整座的「废墟」,形容巧妙而视野空阔。庞培诗的抒情气质,有一种本性般的哀戚,来自身体性经验挥之不去的沧桑感弥漫于诗行。可这般的哀戚并不残缺,因为它源自对整全的生命之呵护,源自对心灵之美的珍惜,对于生命遍处遭遇摧残有自觉反思的能力与勇气,诗人才能以诗篇洞见人间实相。庞培诗中触目可见的「形容」之美,来自对「美」之根本的体悟,或者可以说:是「诗即生命」的一场见证。从生活在废园到发现废园,从沦丧的家园中挽救出废墟之心,正好是一段深刻的诗意历程。「美」不是生命的装饰,美是「存在」中一种断然的尺度,时时提醒着生命──生命正在变形,生命正在流逝……
新的一天,阳光抽回白皙的大腿,
美只是最为奥秘的伤害,
也最性感。话语
被分别说出三次。
一次说给空气,说给阴影和墙的大声恸哭,
说给天气的侧影;最后一次
到达她懵懂的耳朵……
──《房间》节选
「美」是一把刀子,房间的阴影部份被一道射入的阳光切开、照亮,当阳光瞬间拔出匕首、抽回白皙的大腿,那性感的危险的光之刃将空间孤寂划开一道血口,你听见「美」之啜泣声了吗?沉睡之「美」被唤醒,心灵因为隔岸措手不及而哭泣──催促阴暗、沉沦在暗角的「生命」抬起倾听的头颅。诗人对「美」之形容,生发了诗篇「形容」之美;关闭的心开启了,孤独正在寻找出口──
《小诗》
爱。一种孤独的吞咽。
那些辗转沉默,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被广大的喧嚣和人群
遮掩,构成我们的一生
我只是伸手要把窗打开——爱一个人
即是爱他(她)这一无意识的伸手……
她那洁白的双手
令我梦萦神绕
「爱」是祈祷的手势,有无端之美,爱之初衷神秘难以言喻;对这一无端由的意念起伏,唯有诗之形容差可亲近。诗从生命的黑暗里打开一扇天窗,在静默的孤独空间里雕塑了一双手,一双祈祷的手,一双渴望打开心灵窗户的手,谁来亲睹与接引?
庞培的全体诗篇中有四分之三的雨水,这些彷佛眼泪的雨水经过诗人灵动的造象与形容,人之心识的转动剎那间被停顿住,透过「诗」,人得以内观广阔天地的奥义,瞥见抽象的意念波流瑰丽变幻之影;透过光影琉璃,「生命」显影其庄严。「雨」洗去了时代燥热的火气,督促人心重返母亲温暖的怀抱,消解了岁月中无家可依的普遍孤独感,「在我一生最离奇陡峭的中心地带/我的正前方是吃力劳作的妈妈/左面是家,右边/垂垂树荫的孩提时代/掠过一阵骤然而至的新月形黑暗。」(《新月巷》),朴实的母亲形象在生命的正前方,指引着时代的阴暗与家的光明艰难前行。家园之兴衰爱恶,诗中历历分明;生命之坎坷顿挫,爱里宛然消释。庞培的抒情诗庄重深情,诗中的每一个字,曾经诗人亲手捏塑,以恋人般的爱意亲吻,字字身心轻盈、面容清明如童子。一个时代的抒情诗,自有一个时代的爱的容颜;一代的抒情诗人,是一滴永不枯竭的泪,普遍心灵因此懂得了痛苦,懂得凝视生命。
庞培简介
庞培,1962生于江苏江阴。1977年初中毕业,在轮船站、造船厂、纺器厂等单位做临时工多年,期间热爱上写作。1985年发表小说处女作,主编民刊《北门杂志》。获1995年度首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年度“柔刚诗歌奖”。着有散文集《低语》、《乡村肖像》等数种。
◎庞培诗选《四分之三雨水》(黄粱主编,台湾唐山出版社出版,2009年8月)
庞培《母子曲集》选13首
◎一段废弃的旧城墙……
弄堂深黑
弄口一片蔚蓝僻静的晴空
彷佛暗黑处凹陷的石板路
在那里面,我记得儿时的脚步声久久回荡
每次路过,我都不得不攥紧拳头
或想象中妈妈的衣襟……
那里的静谧异常深沉,散发千年的贫困
多少光阴的脚步声消失在其中——
我是那无数脚步里最年幼的一种
也最天真。当恐怖和无名的恫吓
来临,母亲的笑脸
世界永恒的形象,油然而生……
◎在树林里
在树林里我曾看见田野泛绿
妈妈,在你身旁我曾有许多
温暖的春天
当你走路去上班而由我
陪伴,我们有时还手搀手……
你不记得了吗妈妈?
那些渡过了饥饿年代的小鸟
在沿途的树丛草堆叽叽喳喳
它们听过你弯腰询问我功课
它们知道我满脸的欣喜,或突然的
忧愁(当你往我口袋里塞糖果)
庭院深处飘来桂花的清香——
妈妈,妈妈!
你眼睛里有着春天的涟漪
它激起我生命中最初的波澜
那是晨风飒飒中你的黑发,在郊外
开春的大地也像你一样朴素端庄
笔直向前
◎飘雪
她是我童年的太阳
当我长大成人,她是我身体里的歌曲
雨滴和星辰
我的话语中有她的声音
我的悲伤里有她的神情
她那善良的面孔被医院的大门
拒之门外
那是一个飘雪的冬天,县城里家家户户
都预备过年
一条条白色衰悼之路,从天而降
黑夜飞旋出葬礼的碎屑
远方,冰冻的旷原仍有一条
我儿时上学的小路
漫天风雪,彷佛仍伴有母亲灼热的体温
我真想用天边房顶上的炊烟
去温暖她的诀别,她那颗
黎明前夕,僵滞的心……
◎肖像一
孤独的进香者。外省口音的手艺人
凌晨过江来的苏北小贩
在冬日的寒风中扎起古怪的头巾
以及江面的浊浪。客轮离岸时
相互碰撞——……
所有这一切,母亲,我都把它看作是你的脸
是你的脸在茫茫人世间,朝向我。
十二月的旷野。清寒
满天朝霞是凛冽北风的寒意
我在这样的寒洌中看见你
儿时乡间红红的脸蛋
看见你小小的赤足紧偎着野花
当早春二月的田埂
像穷孩子窘迫的新年,依依不舍
你灵魂深处有一双纯净的小手
年轻时你用它来温习刺绣,积攒嫁妆
人群中你用它欢呼抗战胜利
1945年,那是14岁的你,在大街上
搀扶一名退役军人的老泪纵横
擦拭一朵园中茉莉的眼泪……
过江时你紧捂住难民船的钱包
耶鲁撒冷的十字架
古塔秘窟中的佛骨。收割之后
荒凉的田地,巴赫弥撒曲
一缕折射在管风琴上金色的光线
以及恒河的水流,在风暴中呈现
观世音的容颜——母亲!
我把这一切看作是你那张受苦的脸
◎肖像二
你在年关的困厄中匆匆起身
赶去上那个好活命的长日班
你的工作几乎没有休息。不能坐下
只能站立
你在路上
就已看见自己站在沸腾的布机前
你靠机器的震耳欲聋
换取了一家人的温饱
当你死后多年,你的身子
仍在冬日的寒流中踉跄。追赶尘世的时间
灵巧的手指从未因死亡
变得迟钝
相反,是死亡木讷
在你面前。放弃了它的机敏
旦屡屡称病,缺席于
那扇冬日风雪中的厂大门……
◎秋天的妈妈
母亲,秋天来了
早上我晒被子,看见街区的上空
朝霞满天
我有一种被露珠簇拥的感觉
我晶莹地在凉风里停留了一小会儿
想起十年前那场小小的出殡
秋风不断地吹来
它就在房门不远的空地上,由一大堆
你生前遗留的衣物
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光,母亲,今晨又回到我脑海里
如同满天的朝霞,温暖
耀眼
自那以后,这世界就开始蕴含一种
你露天的葬礼之美
无论秋冬寒暑
不管我出门多远
我都看见你离别人世的表情
看见羸弱的身体,变幻成田野中的一只风筝
一双少女之手
风霜雨露
是束头发的,你做新娘时的丝带
以及你在故乡的麦浪深处,在月光下
身子的前倾(当你开怀奔跑……)——
母亲,今晨你在秋风中
和我会面
我禁不住想告诉你:我已人到中年
已略知珍惜早晨的美
我改掉了晚起的习惯
努力向微风看齐
在阳光面前,我已是个听话的孩子……
请你放心,妈妈
经过多年漂泊,你昔日淘气的无赖小儿
已大致成人……
今晨的秋风深湛、恬静
我禁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
这天地辽阔的诞生之美,葬礼之美
浩大、灿烂
还有你操劳的一生,风中飘扬的
斑斑白发,妈妈!
◎废墟:泥泞和弹孔中的妈妈
你身上有旧街窄弄堂的气息,妈妈
你身上有战火的气息
你曾是逃难人潮的一名婴孩
在废墟,泥泞和空洞的弹孔中熬熬待哺
妈妈,你那双小手多么脏!
你饿着小肚皮拼命啼号,声音那么难听!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你的脾气,那么节俭
以至于睡觉的姿势不变
大清早睁开眼睛,就看见贫穷来敲门
在你面前,贫穷也是怯生生的
我们小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都轻手轻脚
因为你憎恨任何形式的浪费
因为讨你欢喜是那么难,那么费劲!
你眼睛里有永不涸竭的时间之泪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长日班的妈妈
妈妈上长日班带的饭菜
用的是一只用了多年的旧茶缸
上面的搪瓷早已剥落
表面的花印已看不大清
一年四季,无论寒暑
茶缸里只有一小口饭
米饭上是一小块青菜、豆腐
外加几根萝卜干……
她用一只自己织的网兜拎着它——
在那个年代,城乡间有许许多多
这样的女工、女职员,仰脸微笑
用生着病的虚弱的膝盖
涉过重重饥饿的年代——
◎新月巷
已经没有一条完整的巷子可以回到儿时
回到妈妈在其中种菜的天井后院
在那里 我曾隔着一道篱笆
眺望一个阳光普照的新夏天
阁楼的椅子上迭有干净短裤
有藏起来的掏知了竹竿
热风吹来翻旧的小人书上的冒险经历
妈妈在菜地上揩汗
我看见她身上的斑斑树影
白云在房顶追逐南瓜地的花纹叶脉
苍蝇嗡嗡叫着
院墙的嘴嘬吸枯井残余的水汽
妈妈弯腰,又朝前移走一步
这一步如此漫长,时至今日
我仍然能感到她空气中的腿和腰的份量
我眼睛里仍有那年夏天火辣辣的太阳
我感到眩目、耀眼
彷佛站立在人生的高原
在我一生最离奇陡峭的中心地带
我的正前方是吃力劳作的妈妈
左面是家,右边
垂垂树荫的孩提时代
掠过一阵骤然而至的新月形黑暗。
◎天井那一头
最初的日光……
是弄堂里几处生柴火的烟
麻雀在屋檐跳跃、拉响
大饼店门前的鼓风机
街头的老屠夫把一匹刚杀完的猪胴扔上墩头
“扑”地一声——
有人靠墙放置马桶
淘米洗菜的河埠头飘来阵阵带鱼的腥气
市井的朦胧中天色酷肖
沾在菜竹篮边沿的带鱼的腥白
此时秋色已深、冬瓜老了、白菜
尚欠风寒、茄子卷心菜正好
妈妈赶早拎回来的
是一大把霞光中的小圆辣椒
茭白、猪肝、粉丝
和她爱吃的蓬蒿菜……
时隔多年,我的眼睛仍感到新奇——
彷佛刚刚睡醒在那张童年的小床——
◎……一捧春天的泥土
一捧春天的泥土里必将有我的母亲
围墙田埂是她湿漉漉的眼睑
旷野的风是我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的风
为了更快回家我穿过几个郊外的村落
当我因为孤单而倒吸一口冷气
那天边静美的夕烟,必定有
妈妈的呼唤
——是她镶了黑纱的遗像
屋檐下雨丝淅淅沥沥
是她年幼的孩子,我未见面的兄弟
在故乡的弄堂口我们一起玩铁环游戏
她再次生育我是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外
她的子宫是树上吱嘎的乌鸦
当她在夜色中临盆,我们俩
都有一个船橹河湾的共同的祖母
——一个芦席搭的流年窝棚和奶水
一场滂沱大雨中必定有我母亲!
闪电打过之后燃烧的贮木场必定有她
凋零的芍药、玉兰和带刺的蔷薇
那天空的井台边,靠墙的树丛
必定有她
在我小时候曾为之黯然出神的远方
在我童年的泪痕中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清晨
清晨的脚步声
慢慢经过我童年的小屋
我还分辨不清男性和女性
还不大懂得泪和笑……
而人世的脚步庄严、神秘
比晨风吹拂树叶
比屋子角落的那管竹笛
比鸟鸣声不知要好听多少——
就像芦苇被割时天色灰暗
就像灶柴灰慢慢烘焙一小粒白果
像尘封的记忆 温暖地
熬过了黎明,小小的死……
我在那脚步声里看见一张妈妈清新的脸
愈来愈年轻
愈来愈体面
更近,更远——
◎挽歌(睡姿)
她已长眠在蓝天深处
在破晓时分薄薄的云层
她的年轻美好
宛如田野习习的凉风
裹着黎明的床单
露出均匀的睡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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