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台湾著名诗人洛夫从事创作70周年,而由洛夫、张默和痖弦共同创办的蜚声海峡两岸的《创世纪》诗刊,也刚刚度过了60岁生日。作为特别的纪念,前不久,洛夫在深圳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回顾自己的创作生涯,洛夫感慨地说:“《创世纪》的存在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它成长的历史也是我诗歌成长的历史。”记者 夏和顺
处女作稿费是银圆五角
《文化广场》:从您1944年在衡阳《力报》发表处女作开始算起,从事创作已经70周年了。您最初10年的文学创作是个什么状况?
洛夫:东南大学姜耕玉教授和华文诗歌研究所正在筹备纪念我创作70周年研讨会。1944年,我在《力报》上发表了一篇散文,题为《夏日的庭院》,一千多字,我记得稿费是银圆五角。我的创作是从散文开始的,写诗则是我在湖南岳云中学读高二时。
最有意思的是,1949年赴台湾时,我的行囊中带着冯至和艾青的诗集各一册,和我个人作品的剪贴本,包括二十多首诗和十几篇散文。到基隆下船时,诗集和剪贴本都丢了。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我安慰自己:生命都顾不上了,这本作品集丢了也就丢了。没有想到的是,过了40年以后,1988年我回衡阳探亲,当年《力报》的副刊主编王晨牧先生仍健在,已80多岁了,他又从《力报》上帮我找出十几首诗来。现在看来,当时我在大陆发表的作品都太幼稚,因为是习作阶段。
《文化广场》:王鼎钧在回忆录中说,他在大陆时并没有开始写作,到了台湾时为谋生才开始投稿。王先生要比您大,但您的写作却早于他。您到台湾最初几年的创作情况怎样?
洛夫:王鼎钧大我3岁,他起先是在一个广播电台做主任,全部投入写作是在退休以后,特别是到了美国以后,写了很多东西,内容扎实,语言生动。
我刚到台湾,因为要调整生活,忙于生计,大概有3年没有写作。1952年12月,我在《宝岛文艺》月刊发表《火焰之歌》,这是我到台湾后发表的第一首诗。之后每年都有作品,到1954年进入高峰期。我的创作期在台湾这一代诗人作家中比任何人都长,成果最丰硕,经历也最完整。我小时候读过三年私塾,读过唐诗,三字经没念,念过幼学琼林,四书五经。然后读小学,那时读过《封神榜》、《西游记》、《水浒传》,很多字都不认识。《水浒传》到高中、大学时再读,每个时期体会都不一样。
我跟张默流汗也流泪
《文化广场》:请您回忆一下《创世纪》创刊及同仁诗社成立的经过。
洛夫:1954年我跟张默先认识,我们都是海军低级军官,在海军的报纸上发表作品,彼此都很欣赏,后来商量办一份刊物。开始张默负责主编,我负责组稿,到第二年痖弦加入进来。刊物开始很薄很简陋,后来改为20开本,四四方方的季刊,一直坚持了60年,现在印得更加漂亮了。
开始诗刊没有经费,我们自掏腰包,把工资贡献出来。印一期一两百块钱,我们的工资才五六十块钱。经常遇到印好了放在印刷厂拿不出来的情况,我们就拿脚踏车、手表去当,把刊物换出来。印数大概是一千册,订户很少,大部分送给写诗的朋友,也拿到书店寄售。我们亲自到高雄、左营各个书店去送,三个月或半年结账,现在想起来很难过。
有一个老板是山东人,说这个东西不卖钱,没有人来买。他从柜子底下拉出一包书,连封都没有拆,显然他从内心里是拒绝的。我们跟他吵,他就把一包崭新的诗刊扔到大街上,我们也没有办法。我跟张默流了汗也流了眼泪,一一从街上把诗刊拾起。草创时期的艰难可想而知。
《文化广场》:后来情况是否有好转?您印象中是否有销售特别火爆的时候?
洛夫:后来渐渐好转了,但还有很长时间要自己掏腰包,同仁多了,大家分摊。过了一段时间,台北市政府、文化建设委员会都给了一些资助,还不够。所以《创世纪》一直付不出稿费,台湾所有同仁刊物都是没有稿费的。
《文化广场》:您主编《创世纪》,如何对诗刊的质量把关?发表作品应该符合什么标准?
洛夫:我主编《创世纪》将近30年,把关比较严。我们强调诗的世界性、超现实性、独创性和纯粹性,说到底就是诗的现代性。我一定会选最好的、最有创意的作品,不好的作品或不符合这一标准的诗要退稿。一方面强调诗歌的艺术性,另一方面强调创造性,要拒绝差的、平庸的东西。它不是年轻人发表习作的园地,一定要是成熟的作品。
台湾诗歌界其实很多人骂我,说我太挑剔了,我不管,我要维护刊物的深度、创意性。
最近十年有一些变化,《创世纪》大众化了,要求不太严格,退步了。这是不好的现象。我到了加拿大后,没法亲力亲为,但有时也会提醒他们以表示关心,只能这样了。
《创世纪》铁三角各有特点
《文化广场》:您和张默、痖弦被称为《创世纪》的“铁三角”、“三驾马车”,后人评价不一。回顾这60年,您对自己怎么评价?
洛夫:我刚才讲过,我的创作生命跟《创世纪》一起存在,一起发展。尤其在最早期主编的十年过程中,我将西方现代派大家们的理论、作品介绍到台湾,出过一些专辑,包括波德莱尔、艾略特、庞德等,为台湾诗歌的现代化作出很大贡献。
台湾现代诗运动主要受西方现代主义思潮影响,纪弦的一个观点很著名,很震撼,他强调诗歌是“横的移植”,而不是“纵的继承”,认为现代诗与中国传统没有关系。到80年代,我们回过头来重新审视中国传统,重新评估中国古诗时,我们发现原来有很多优秀的、闪光的东西。只是我们原来太盲目了,一直强调反传统、反传统,没有慎重地思考这个问题。
我回眸中国传统比较早,后来余光中他们也回归了。在这方面,我不但有作品,也写过很多文章。唐诗中有很多意象,它的永恒之美完全可以作为年轻诗人创作的营养。你可以不写格律诗,但不能把老祖宗好的东西丢弃。我认为重要的是把西方现代主义精神与中国传统文化融为一体,打造出中国现代诗。
《文化广场》:您对张默和痖弦怎么评价?
洛夫:张默、痖弦各有各的风格。痖弦年轻时比我更红,因为他的诗比较甜美,年轻人特别是年轻女性读者比较喜欢他的诗,风头甚至盖过余光中。可是他后来不写了,他到美国参加聂华苓的爱荷华国际写作坊后,回来就不写了,这有心理上的原因,也有一个客观原因,就是他做联合报副刊主编,工作比较忙。他的作品不多,只有几本诗集,但到现在还有许多年轻人喜欢他。台湾曾三次评选十大诗人,我跟他每次都当选,其中第三次我还排第一,比余光中多几票。
张默的诗歌也不错,他的风格是语言节奏比较特殊,多用叠句,也有很多人喜欢他的作品,他也写过很多评论。在一般人看来,他是一个很有成就的诗歌编辑者,编诗刊,还编了很多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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