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不承认李白的诗,确已达到绝妙的境界,例如他的《下江凌》这首诗,就是“无理而妙”最好的例子:
朝辞百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让我们先了解一下这首诗的创作背景。当年李白因牵涉到一件政治案子,被皇帝流放到湖南的夜郎,路过四川,直到白帝城时,突然听到赦免的消息,感到十分惊喜,于是乘船沿长江三峡下江陵回家,这首诗就是表现他当时喜悦畅快的心情。人往往一激动,灵感就来,这首可算是神来之笔。我们现在把李白的这首诗稍作分析:
朝辞白帝彩云间(这是以夸张手法对现实的描写)
千里江陵一日还(透过超现实的想象表现作者内心世界、无理趣味)
两岸猿声啼不住(对现实的描写)
轻舟已过万重山(以超现实的想象,表现无理的趣味)
这首诗就在现实的描写和超现实的想象之间交错进行,而达“无理而妙”的效果。我年轻时读这首诗,觉得非常新奇有趣,李白描写三峡水流之急,行船之快速,就像跑得飞快的电影镜头,使人有晕船的感受。明明知道诗里的情景违背事物发展的常理,有一种超出我们实际经验的悖逆性,可我就喜欢那些非理性的不合逻辑的意象,因为它能产生妙趣,使现实中的不可能变为诗中的可能。苏东坡的诗词也有不少“无理而妙”的意象,所以他说:“诗以奇趣方宗,反常合道为趣。”“反常”就是违背事情的常理,对现实的扭曲,却能在诗中产生一种奇趣,造成一种惊喜效果,但反常还得合道,还得符合我们内在的感受,虽然出乎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李商隐最有名的《锦瑟》这首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句表现扑朔迷离的幻境,这也是“无理而妙”的一个说法。
早年我也写过一些“无理”的超现实的诗,譬如这样的诗句:
当青松奋力举起天空
我便听到年轮旋转的声音
一棵松树可以把天空举起来,这已够玄乎了,树的年轮还会转动,而且还可听到它旋转的声音,就更不可思议了。其实这个意象是一个隐喻,暗示生命不断成长的过程,树的年轮是在不停地转动,只是我们感觉不出年轮的旋转而发出的声音,这就是诗的想象了。我从杜甫的诗中也发现类似的“无理而妙”的句子,譬如:
七星在北户,河汉声西流。
这是杜甫在天宝十一年到西安登慈恩寺塔写的诗。他站在塔的最高层,抬头看到在天上的北斗七星,耳边竟然响起银河的水向西流出的声音。“银河”只是天文学上的名词,当然不可能有水流的声音,但杜甫却以“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法,使现实的不可能变成诗中的可能。杜甫这个出自想象而创造出的一个超现实的幻境,比我前面讲的两句诗,更有“无理而妙”的艺术魅力。
我超现实的手法,与其说是受到西方美学的影响,而不如说是受到中国传统美学的一个启发。我特别从中国传统美学中,提出“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和“无理而妙”两项核心理论,其用意主要是提醒各位爱好诗歌,以及有关从事诗歌研究和创作的朋友,千万别忽视甚至抛弃了我国传统文化和古典诗歌的价值。我们不需要走回头路,回归什么传统,但我们不妨回眸传统,对前人的诗歌美学以及创作成果重新加以认识、反思与评价,把失落已久的古典诗歌意象的永恒找回来,使我们的当代诗歌更加有生命力,更加有创意。
下面我再解读两首我自己写的诗,一首是《边界望乡》,一首是《寄鞋》。《边界望乡》这首诗不仅在台湾国内大家很熟悉,它选入很多不同的版本的诗歌选集里,而且编入了国内的课本,很多高中生熟悉这首诗。
《边界望乡》
说着说着
我们就到了落马洲
雾正升起,我们在茫然中勒马四顾
手掌开始生汗
望远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
乱如风中的散发
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一座远山迎面飞来
把我撞成了
严重的内伤
病了病了
病得像山坡上那丛凋残的杜鹃
只剩下唯一的一朵
蹲在那块“禁止越界”的告示牌后面
咯血。而这时
一只白鹭从水田中惊起
飞越深圳
又猛然折了回来
而这时,鹧鸪以火发音
那冒烟的啼声
一句句
穿透异地三月的春寒
我被烧得双目尽赤,血脉贲张
你却竖起外衣的领子,回头问我
冷,还是
不冷?
惊蛰之后是春分
清明时节该不远了
我居然也听懂了广东的乡音
当雨水把莽莽大地
译成青色的语言
喏!你说,福田村再过去就是水围
故国的泥土,伸手可及
但我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
这首诗是我的乡愁诗系列之一,这是我最有名的一首代表作,曾经多次被两岸的诗评家点评过,而且被选入了国内的高中课本。这首诗写于1979年,这一年三月中旬的时候,我应邀去香港访问。有一天,一位朋友开车带我到香港与深圳交界的一个叫“落马洲”的边界去参观,去嘹望大陆。当时轻雾朦胧,我从望远镜中望过去,见到故国河山猛然出现在我眼前,就好像狠狠地被打了一拳。这就是数十年不见、日思夜想而又回不去的神州家园?耳边响起鹧鸪鸟的啼叫,声声扣人心弦,我当时激动得热泪盈眶。这时才体会到什么叫“近乡情更怯”,什么叫“有家归不得”。于是,有了我的乡愁诗的代表作《边界望乡》。
关于乡愁诗的概念,我分为两类,一类是小乡愁诗,写的是个人对故乡亲友和童年往事的怀念,表现一个远方游子落叶归根的心情。另一类是大乡愁诗,我称之为文化乡愁,写的是超越个人的,对自己国家地理、历史与文化的深刻反思与怀念。《边界望乡》就是一首大乡愁诗。
诗歌最高明也最有效的艺术形式,就是透过具体而鲜活的意象,来表现我们内在的精神状态和情感的波动。这种表现手法就是“虚”与“实”的处理,景物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透过象征或者隐喻,来表现一种抽象的思想与情感。比如这首诗的第一节:“茫然中勒马四顾”,“手掌生汗”,“乱入风中的散发”,都在表现初见故国河山时的情绪,一步一步地紧张,直到从望远镜中看到一座远山迎面飞来,情绪的激动已到了高点,最后“把我撞成了严重的内伤”。虽然语言夸张,却十分逼真,造成了意想不到的视觉冲击,把当时思乡的情绪推到高潮。
为了表现我对家乡的苦思和近乡情怯和有家归不得的心境,我安排了许多具有暗示作用的象征意象,例如杜鹃蹲在告示牌后面的“咯血”,暗示累积了数十年有家难归的痛苦;“一只白鹭从水田中惊起/飞越深圳/又猛然折了回来”,暗示对一个陌生环境的疑虑和警觉;“鹧鸪以火发音/那冒烟的蹄声⋯⋯”,暗示我当时内心的燥热与外面三月的寒冷,形成情感最大的落差和张力;“清明时节该不远了”,表面是时序的一个节令,其实是暗指政治的清明;而最后“抓回来的仍是一掌冷雾”这一句,引发了更强烈的戏剧张力。当时两岸还没有开放探亲,双方还正处于一种疑虑状态,人为的障碍,使我一时无法跨越那伸手可及的祖国的泥土,从而感到非常的失望,这是我写这首诗的一种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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