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佛学家的季羡林一生研究佛教,并立志灭佛,曾有《佛教十五题》问世。他的研佛心得名言便是:“凡人能不能成佛?什么时候成佛?经过什么阶段、通过什么手续才能成佛?对我们说来这种荒诞不经的问题,毫无意义。但是对大多数佛教徒说来,在欺骗老百姓方面,这却是绝顶重要的问题。”于是认为所有“宗教都是麻痹人民思想的精神鸦片”,“我们的职责是对人民进行唯物主义、无神论教育”。老季的这些观点我们每个人都在中学的教科书里熟悉过,并作为考试的内容填写过无数次的答卷。他的佛学观并没有让我们看到一代大师的特别之处,只是看到了他在某些权力定论方面的原地涂抹。作为佛学家他甚至认为“佛教是彻底的悲观”,“都是破绽百出,自相矛盾的,有的简直是非常可笑的”。这是一个研究了佛教七十多年的佛学家得出的结论,为此声明:我为什么研究佛教,就是要“以一个研究者的身份见证佛教的虚妄”。
只是佛教并未能因季羡林的“证伪”而消亡,也并未因大师证得其“虚妄”而遭人抛弃。佛教作为一种本土化了的宗教,一直在梳理人们的灵魂秩序,在物质主义大行其道的时代消解着野心和欲望。佛教是另一种维度的智识,老季所用的方法论显然无法与之对接,可能在出发时就已经丧本逐末,背内合外,根本没能触摸到其中的温度。心灵之学尚需用心体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作为博大广阔、深不可测的宗教信仰,仅仅使用一些语言学的研究技法便能轻下结论,认为其“虚妄”,显然已经自入虚妄。用理性和逻辑,或用唯物主义和阶级论去研读佛学,无异于用皮尺去丈量灵魂的宽度,或用数学去计算唐诗中的意境。作为一种破迷开悟的哲学,如果真象老季研究所得的结论,那么又是什么吸引了几千年的高僧大德?又是什么让他们放下了所有的世俗之相?如果老季所谓的“虚妄”能让无数智慧的心灵究竟人生,通达因果,我们便更加崇尚这种“虚妄”。而不象老季说的“阿赖耶识,末那识这些都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还弄那么多理论,那么多争论”。他以百岁之龄终不能明白“天下有可以言传者,有不可以言传者,有可以言传而究不可以言传者”(清·江湘)。如此分别,因为义理各异。不可言传者,多为微言妙义,心解神会尽在语言文字之外。语言文字之用,如因指望月,得月指亡。而老季只能因指望指,终不见月,最后得出指上无月的浅见。
净空法师讲:“虽然世间人厌弃迷信,可是实际上迷信的人很多。世间人喜欢觉悟、智慧,可是真正觉悟、有智慧的人并不多。”虽然“养这个身很容易,身的需要不多,”而一般人都会为此而造罪业,乐此不疲。人,作为一种现象存在于大地之上,自他的诞生之日起就被生活的各种名相包围,奔波于对各种虚妄的追逐之中。红尘漫卷,又有谁能“见相非相,即见如来?”这正是我们文化的局限,我们的文化并未能为我们解开世间的迷相。那些众多的烧香拜佛者也极少有彻证心源、应机施设的业力,象老季这样的索隐阐幽则更不能心熏印证。显然老季未能使阿赖耶识的种子发芽变现,只迷信了一种政治哲学中的权力定论。按道理说,凭老季这样的语言学大家不难发现斗争论、阶级论和资本论中的现象迷执,起码是理解唯识学中的基本义理。可是,一个研究了一生佛教的人,最后的结论还是停留在预定的那句伟人语录之上。季羡林用一生的努力来考证这句语录对于宗教的评判,一方面来自于对宗教的无知,一方面来自才情与智慧的缺失。对于佛学的参悟并不必须依靠渊博的学问,有时可能因为过于坚定的知识体系形成了通佛路上的魔障。因为佛渡一切众生,任何凡夫俗子若能禅定专注,放下万缘,即可境界梵天,悟得宇宙真相。
佛之妙境如何莲花盛开,法喜充满,我们确实不得而享。因为我们只了解些许佛学的语言般若,禅定快乐没有去熏心证得。但知道如此广施人间、雨泽万世,非大智慧、大境界不能功成。所以,对于我们无从深入的领域不能轻言否定,如果那样不是狂妄,便是十足的无知。如同我们不认得巴利文,但谁敢轻言断定那不是文字。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的雅斯贝尔斯在深入研究了佛教后说:“我们切不可忘记,因为在佛陀与佛教中有着我们尚未发现的源泉,这也正限制了我们的理解范围。我们必须看到对佛教认识的巨大差异,所以应当打消一切迅速、简捷地领悟它的念头。为了真正获得真理的本质,我们必须改变自我”。一代哲学大家对于没有真正领悟的佛陀世界不敢妄加否定,而是以一种开放的姿态解除我们的自负,以此创造对真理无限接近的可能。并且还认为佛陀之路揭示了人类存在的不确定性:一个人并不是他现在偶成的,他的过去和未来都是开放的。如果完全证得法喜,“必须使那些深藏于内心的潜能发挥出来,并且切不可将自己所谓客观历史真实性作为绝对的真理加以奉持。”然而,老季在一生的佛教研究中既没有发挥潜在的悟性,还以先验的绝对信条拒绝了通往佛陀的努力。
不仅如此,季羡林还对其它哲学有着更加可笑的误解,他说:“哲学家的哲学,至矣高矣。但是恕我大不敬,他们的哲学同吾辈凡人不搭界,让这些哲学连同它的‘家’,坐在神圣的殿堂里去独现辉煌吧!”这便是一个佛学家的思想高度和境界,若说尚不及山野村夫,则是贬低了我们充满人生智慧的人民。山野村夫尚知随手放下,天回地转,求缺人生,吃亏是福。而老季则寿登泰山,文追昆仑,锦冠如云,却不知所梦。殊不知哲学正是为无意义的人生寻找意义,对人生进行系统的反思。宗教也正是为人生的苦难寻求解脱,为漂泊的灵魂提供栖息之地。一代大师,只问勾隠阐微,索据训诂,不知禅意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真是所谓佛学家,不是佛学家,是名佛学家。
2009年9月26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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