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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蓝:让所有的温度抵达叹息和卑微

2012-09-29 22:3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左春和 阅读

     在诗歌的道德训诫和犬儒化时代,蓝蓝的精神走向有着独特的寻找意义。如果说90年代之后的诗的自由已经让位给消费主义狂潮,诗歌批评也已经是一种与诗歌文本登峰造极的互媚运动,那么蓝蓝的精神意义就凸现了一种硬度,同时也给我的诠释提出了挑战。因为当代诗坛缺少的既不是理性的建构自负,也不是非理性的道德迷狂,而是一种内在的反省姿态。现代文化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结构一直未能走出自身的生态依赖,诗歌面貌更是缺少一种众所周知的迷人气质。当代诗歌也便在这种深刻的奴性和深刻的犬儒化之间徘徊,从而造成我们的诗歌距离人类的普世价值之间有了不可逾越的卡夫丁峡谷。我曾经说过,当代诗歌并不缺少“怎么写”的诗艺训练,而是缺少人类自由本质的叙述和精神价值的体现。在此,我并非强调完全让私密精神呓语向公共话语的转变,而是让一种诗人中心位置和精英立场消解的同时,又开启捍卫自身的价值洞见。在此意义上,蓝蓝给我们开启了一个方向,也许是诗的自由的第三条道路,她既不热衷于政治公器,又不以道德绑架他人自肥。既不对现代性主流话语作为能指的全面认同,她又让所有的词语拥有着“公共密码”和所指矜持,从而抵达所有的生命与心灵、欢乐与忧伤、沉重与叹息、疼痛与卑微。

     蓝蓝的词语没有看轻卑微。这有点象履行上帝的荣耀,光芒之下消除了崇高与渺小的界碑。这正是与诗歌伪道德主义的明显分野。因为诗歌的社会构建功能是一个伪命题,与其歌颂太阳,还远不如谛听蚂蚁的歌唱。约翰·霍斯帕斯曾经强调任何乌托邦式的建构世界的欲望都会产生奴役他人的危险,从而使被奴役者失去基本的自由。同样,诗歌的伪道德建构也会借美好的想象迷惑了自由的桥梁和道路的本质。只有审美救赎功能的放弃,才能使价值归位价值,才能使词语和生命的温度在平等状态下互相指认。因为“死人知道我们的谎言。在清晨/林间的鸟知道风。/果实知道大地之血的灌溉/哭声知道高脚杯的体面。”可以说,诗中隐藏的先验律令的力量已经使任何道德自肥和崇高建构轰然倒塌,只有让真实还原真实才能戳破真实的谎言,才能完成历史的逻辑叙述。在这样的真相叙述中蓝蓝突破了布尔迪厄的“他治性场域”,摆脱了“他治性场域”中附着的某种权力形式和历史关系,从而让历史的谎谬在阅读的震颤中显形。要知道历史在许多时候是多么的势力。这便是《真实》的力量,“真实”因为其真实而让历史之血在我们的心中灌溉,“真实”也因为其真实而让历史无地自容。同样的命运,在另一首诗中“马长风”“他似乎忘了这一切。凄凉的笑/从脱落了牙齿的豁口温柔溢出。”尽管别尔嘉耶夫的历史反思曾让中国的知识分子彻底羞愧,然而因为宏大的历史主题还有多少“马长风”会继续匍匐在历史的脚下。“马长风”的意义在今天已经不再是对历史的控诉,而是让文字书写的历史祛魅。文字书写的历史背后还有多少苍凉哀号的冤魂在旷野游荡,不小心会在体制的夹缝中复活。遗憾的是诗人的唤醒并未能阻止今天的“马长风”参与新的历史建构,更多的非理性的自负又会消解了对于真正自由的兴趣。这种精神遗忘无法理解为宗教意义上的超越和从容,恰恰暴露的是我们精神传承中的精神缺陷。这便是中国当代诗人无法进行精神突围的世俗代价,精神的扁平之下怨不得历史的嫌贫爱富。蓝蓝笔下的卑微者更多的是没有“马长风”式的特定历史背景,似乎有一种时间在场的历史悬浮。如“挂在屋檐下的一只干瘪的小鞋子/在风中孤零零地摇晃。/……这样的村庄没有四季,没有昼夜/也没有别的动静。只有欢喜的微风/把坟头破碎的纸幡吹得/瑟瑟作响……”。这里不用考虑德里达的延异,无需将现实与历史作哲学颠倒。也不用印证克利斯蒂娃的文本间性,无需在话语中爬梳公共痕迹。这仅仅是一种生命温度状态下朴素的语词游走,这种游走单纯而掷地有声。是什么力量让这种游走逾越着灵魂和文化的边界,我想不是什么宏大的多媒号召,也非个人的探赜旨趣。而是质疑和理性对于生命权利的叩问,是基本生存对于公共理想的考量与对峙。阳光之下我们依然无法忽视苍白,每一个灵魂都有着权利表达不朽。可是更多的时候公共理想早已被乌托邦的道德想象所挪用,作为卑微的生命只能用卑微去驮负虚假的崇高。如果说“马长风”们的历史扭曲是由于历史试错过程中的“必要”代价,那么“艾滋村”的群体悲剧则无法推责给历史。它瑟瑟飘动的纸幡上空有着硕大的太阳。只是缺少了真正的精神抵达,蓝蓝的到来不算迟到,但我们的词语还是没能阻击在形式主义、结构主义泛滥的村口。的确,诗歌无法支撑“艾滋村”倾斜的天空,但“这些精神的关节,只有诗才能表现得出来”(邓以蛰)。多少年来,我们的诗歌“抛却自家无尽藏,沿街持钵效贫儿”,却不知道就在你生活的脚下呻吟着痛苦的意义。蓝蓝的意义觉醒并未抛弃共享经验和历史记忆,只是摒弃了精英动员和均质文化的干扰,尽情沉浸于诗意游走的“荒野与自由”(罗尔斯顿)。历史的思辨中只是拒绝了对道德主义的回眸与守望,为精英主义构建了精神废墟和告别挽歌。在这种价值洞穿的自主性场域,蓝蓝的姿态与卑微者一样固守着卑微,卑微因为这种固守而有了别样的硬度和意义,这意义不仅仅是诗歌的意义。

     在蓝蓝的诗中还有一种经验记忆的描述,多少带有自传性的叙述中有着对诗歌身份的唤醒。在当代诗歌中关于儿时记忆及农业场景的呈现已经是一种危险,因为很容易落入精神的荒芜而成为贵族化姿态。任何居高临下的农业记忆关怀都会引起批判的警惕,原因是当代以来我们的阅读场域已识破了这种图像拼贴。但是不同的是蓝蓝没有居于词语的崇高之上去衣锦还乡,而是通过记忆的历史情结定义了自身,在一种精神与经验的契合中完成了语义置换。一方面蓝蓝的自然和记忆关怀“一切均在话语中”(福柯),这些“话语必须在其最宽泛的意义上加以理解。”(本维尼斯特)。我们一同感受到了人类精神的记忆共识,其中找到了穿越心灵樊篱的互动和同构。另一方面蓝蓝的记忆狂欢与犬儒化拉开了距离,她没有借记忆乐趣来娱乐自身,而是对所有过去了的日子保持了节制的敬畏,不论是阴霾还是晴朗。当然,这种记忆狂欢也不是巴赫金意义上的“培植着新的清醒的严肃性”,而是一种清醒中的温度、一种时间之外的在场。这是一种去掉了中心化的、在第三条道路上的行走,虽然行走的途中布满了经验主义的埋伏。之所以这里有“螽斯和蟋蟀/绿衣歌手和黑袍牧师/在夏夜的豌豆从中/耳语,小声呢哝”。那是因为这条道路还没有因为词语的过于拥堵而使精神短路,还没有被公共话语和集体意义所占道经营。方能谛听到来自世界深处的声音:“——宁静的泉水多么温柔地填平了/我那悲惨命运的深坑——”。蓝蓝的谛听一方面没有过于纠缠那曾经“悲惨命运的深坑”,没有把苦难作为一种展览的荣耀。另一方面又消解了人类自身乐观主义的理性膨胀,人的局限性使人类无法不向“别的事物”(蓝蓝语)忏悔。“我是我的花朵的果实。/我是我的春夏后的霜雪。/我是衰老的妇人和她昔日青春/全部的美丽。”其实在蓝蓝的精神流淌中“别的事物”并未走远,只与心灵隔壁而居,只是许多人终其一生的努力而无法见其芳容。与“别的事物”的相遇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外部运动,只需要灵魂的自省。忏悔理性的回归意味着此岸世界没有绝对的真理,此岸世界没有应该膜拜的偶像。这是一种对于人性的深刻理解,只有承认自身的渺小才能趋于伟大,只有承认自身的局限才有通向无限的可能。只是过多的时候犬儒主义淹没了这种可能,而“疯狂的自负”又膨胀了这种可能,使当代诗歌一直远离了这种精神的维度。霍克海默说:“人们在思想中远离自然,目的是要以想象的方式把自然呈现在自己面前,以便按照他们设定的支配方式来控制自然。”正由如此,人类曾为其理性的膨胀而付出了使理性不断被异化的代价,从而远离了世界的方向,精神也因此而偏离正途。对于中国诗歌来说,尤其在进入90年代以后,由于诗的自由的突围局限,一部分与政治犬儒主义合谋,继续谱写着黔驴技穷的谎言文化。一部分已遁入了小词的中国意境,在词语的纯粹玩味中尽享体制保障的社会主义阳光。这种精神路向如同巴别塔之后人类的命运,虽然因为一个事件,但是不同的走向致使诗歌精神的歧路众生。在各种路向中要么是转向社会世俗学的当下路标,要么是陷入思辨领域的泥淖。真正的诗歌精神早已逃之夭夭,诗坛中仅有的对于道路的追求显然没有构成必要的风景。构成风景的只是犬儒主义或向政治谄媚,或是借理性建构主义而以道德指摘他人的诗坛精英。在这种情况下,“朴素的生活过于昂贵/你须学会放弃/连同可理解的野心/它抹去云雾/只留下一滴水珠/朴素的富矿里/露出半截清贫的镢头。”这不仅仅是与当代消费主义的精神对峙,而是一种精神状态下的灵魂守望,在这种“朴素”中才能听到微小事物的呼吸,才能听到“朴素”的真理的心跳。正如罗丹所说:“真正的雄辩是看不出雄辩的,同样,真正的艺术是忽视艺术的。”只是我们的诗歌在多年来“怎么写”的技艺训练下早已背离了“朴素”的关怀,也早已模糊了自己的乡野身份。而在蓝蓝提供的阅读中我的“快乐来自对美的作品的瞻仰”(赫拉克利特),来自于阅读中唤醒了我有效的记忆资源。你看“秋天那灰蒙蒙的远方 仿佛/寺庙的屋顶/在低垂的柳树间我瞥见/一个颤抖在往事中的幽灵。”如果说诗中的记忆是我们的共同经验,经验中的记忆也完全被这种共同经验点燃了。这“没有任何目的意图、蕲望欲求、先知预见横亘在‘我’与‘你’之间,在这里,甚至渴念也转换了自身,因为它已超越梦幻而转入呈现。一切中介皆为阻碍。仅在中介坍塌崩毁之处,相遇始会出现。”(巴丁·布伯)

     在倾听卑微生命的过程中,蓝蓝除了价值关怀之外还有轻轻的叹息。毕竟“艺术的宣称的它可提供的世俗拯救,是和宗教的拯救相对立的”(韦伯),蓝蓝仅仅提供给我们精神的秩序就已经合格。在诗歌中也没有必要有过多的苦难神学,作为诗歌来说它远未能承担救赎灵魂的使命,它只是把温度送达每一颗心跳和每一扇呼吸就足够了。在此意义上也并不是塞尔登所谓的这种言说仅仅是“工具和表达人类意图的工具”,只是生活在语言中的信心在每一个生命之中的复活。蓝蓝简洁地告诉我们:“会哭的事物才会活下去/我  或者任何一阵夜雨/呜咽的林涛、水声/升起到一个故乡  又/沉入光中/像绵绵不绝的山谷里的回音/再没什么可以丢失再没什么/可以被夺走。”罗蒂强调从分析经验到分析经验的媒介,便是语言学转向的重心所在,而蓝蓝的语学转向又“全部都在文本中”(德里达)。而这种转向不仅是一种工具理性,更重要的是一种价值理性,它源于生命、语言、道路的三重召唤。因为“走在未完成的途中”(黄礼孩语),她提供给我们的是“怀疑论的、开放的、相对主义的和多元论的,赞美分裂而不是协调,破碎而不是整体,异质而不是单一”(伊格尔顿)。
    
     2009年3月1日 星期日
    
     注:文中所引诗句全部为黄礼孩主编的《诗歌与人》第22期《蓝蓝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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