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穿石
成为一滴水,成为一阵穿过
空旷道路的寒风,成为
一个半昏迷者
松开的手指数着日子
成为风中飘散的声音
聚拢成为背负之石
成为白发,珍爱一本残破的书
成为眼中燃了千年的灯
成为一座孤堡,一扇门
打开,我们面对面
成为被滤清的
筛子中现出的河流
对着黑夜呼喊的嘴在零时闭上
成为一滴水,一种必须
穿过——
透过时间
一个老人回到病榻上
让一个英俊的少年慢慢出来
他管住他已很多年
双眼皮的大眼睛拖住清晨的光线
和蛛网。从未做过坏事
也没有做值得宣扬的大事
他的鼻梁高而直,像一架独自驾驶的
傲慢的马车。没有返回
他做到了:没有怨言
用根须抓住泥土,做一棵静谧的树
让叶子回到大地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
那么多风风雨雨都消失了
只有秋天涌动的云朵
朝冬天行进的天空
擦出银亮的火花。
安息日
——兼悼林昭
请给带两副镣铐的人取下一副
让她暂时离开小小的黑房间
移步到那丛绿色植物边
呼吸清新的空气,说出要说的话。
院墙外快乐的舞蹈加重了迷雾
盲目的热情筑起高台,是谁在欢呼?
请给她热水和白色衬衣
原来那件已经脏了,遮住了光线
后来的人看不清她匆忙中写下的诗句
以为世界已在一股热浪中毁坏。
这么多心甘情愿被奴役的人
他们从不感到惊讶,已看不清自己。
请给她爱,让她成为母亲
冲着襁褓里的婴儿微笑
用女中音吟唱流传百年的摇篮曲
等待他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少年。
无休止的审讯让一个患病的人健康
无数健康的人病倒,在共同的身体里循环。
请给她丝质头巾,还她带露的早晨
让她在人群中走来,大声斥责
停住的呼号。一名自由的战士
让遗恨的人当面说出哀叹。
曾经是危城,现在是安葬她的无边的疆域
在未名湖畔,草、木和永恒的时间里。
麻醉术
试试曼陀铃花做成的蒙汗药
试试吗啡,或者乙醚
大夫,那么多人正在忍受痛苦
这可是你的职责,给她镇痛
让她感到痛苦真的减轻了
相信坏死的组织已经切除
伤口并不深,而且正在愈合。
幻觉也能挽救生命
需要在一个人身上动刀子时
先要使用麻醉术
让她感到安全和舒适
可以握住她的手,和她说话
直至她昏睡,无需再去抵抗。
“我感到呼吸困难,说不出话,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有人按住了我。”
一个我熟悉的人说起麻醉的经历
面无表情。她看见沾满血的刀子
在她的脖子上移动,却没感到痛
从此她变得冷静
她周围的人都在庆幸。
一定要使用麻醉术,大夫
即使只是暂时的欺骗
即使一些病痛永远无法治愈
你要让她相信
日复一日,多少人依靠麻醉术
继续活了下来。
另外的海
在另一个海,海浪
一层层向我涌来,暗示我
它爱过的人,怎样死在它怀里。
它与我熟悉的海一样
充满秘密。要收留那么多
温暖的事物,需要一颗
巨大而冷酷的心。而人们
喜爱它一次次突破极限
给流逝的一切以价值。
我突然很害怕,海浪的魔术
也曾向不祥之地推进:
有人将上衣口袋装满石子,
为了在水下素馨,洁白
顺利说话。
我们被毁坏的喉咙干涩。
当我们喝水,才知道
只有低头才有伟大的相逢,
飞溅的泡沫,曾抱住闪电
穿越道路。
所有感受都使人疲惫
我忍住不说,你才有无知的欢乐,
我不让自己来到你面前
你才有平静的日子,
我看着你举杯欢庆你的胜利
你得到了你要的一切。
我让出我的爱人,属于我的
青春,记忆和今天
我时光的艰辛。
我忍住忧伤,无所求
也不诉说。爱上迷幻
为了不让你的破灭提前到来。
环形道
它在我膝上,
后来在地下。旧折扇
铺开新鲜的植物层
弥补裂隙。但它仍需要劳动
去获得枯枝上的花。
再绽放一次,能改变什么?
在青色的河流与房屋之间
向日葵像一个个哑孩子。
四周是空的。帆的雕塑
改变行人的姿势。
钟声似惋惜。四周
是空的。惟一
世界的
内部连接。
一朵焰的艰难
羊在水晶里闪光,不奔跑,这多么重要。
它在里面轻轻举起一只前蹄。
常年如此。一朵焰的艰难
从不曳着一缕轻烟。没有裂缝。
我确信,一只羊住在水晶之中。
我没有感到惋惜。天空
每分钟都在变暗。
而我们早就湿透了。
我对人说,它的胸中没有一点杂物。
树皮和青草没人动过。
呼吸怎么样,没有人知道。
总之,树从地下被高高拉起。
飞翔的女人,在嶙峋的岩石上
独自走去。
如意不如意
一切如常。双手将带我们
走进逝去的月份。易朽制造的
双手,拥有奇异的色彩
大地的乐曲无声。
夜晚的脸,被湿润的星星卸下
在白天,谁没有回来?
黑森林在远处打着呵欠
送出寺庙和动物的皮毛。
风搅动浮云,没有新的往事。
雨雪气候喝着囚室里的水。
河流越来越少。河流
在我们中间,折磨
将要干涸的河床。
受难的鱼
受难的鱼死在干裂的泥土中
它天生温柔,喝带渣滓的水
依偎带血的刀刃
在干涸的河床,它游动
曲线胜过忧郁的妹妹。
我们躲在它体内,它的鳍
恬静。在所有河流,只有鱼
真正知道死于干渴的秘密
我们不知道。我们呼吸
话语尖锐,在它的刺中欢聚
而我们陌生的骨头在哭泣。
我们完成着这一切。吸食
光线中的灰烬,让枯涸延续
我们庆幸自己没有变成鱼的化石
但我们体内的鳞渗出
闯入一片闪光。作为悲伤的警告
所有河流变成公开的受难地
我们在岸上游得笨拙,羡慕
一条鱼的尸骨。而它逃出去的愿望
在前行。鱼类中的
美人,死后仍在艰难地弯曲
舞蹈着的心,摇曳而来。
蓝蜻蜓
我们之中,谁还记得那只蓝蜻蜓?
那时候还是夏天,蓝蜻蜓
歇在山道边的草茎上,
它一动不动,锃亮的蓝
就从山谷挥镰。光
迸射,我们全被收进它的复眼。
记忆中,它身下的深渊
在旋转,而它透明的长翼
寂寞而端庄。我们屏住声息
眼睛如一面圆形凸镜
寻找自我的变形。
这个秋天,我从蓝中出来
又进入蓝中的靛青。
那是一条少有人迹的山道,
当我们下山,路上人声喧闹
却再也不见任何风景。
寒症
在高温的蒸房,我遇见她
在一张桌子旁席地而坐,
“很热”,她说。而她汗湿的身体
躺到滚烫的地面,就把地面变凉,
像是拥有巨大的制冷能力。
这体验让人惊奇:“热”只是幻觉。
我触摸砖石结构的墙壁,
在瓷砖的地面缓步慢行,
被我触碰到的物体也逐渐变冷。
我在木椅上停留久一点,
木椅就开始降温。我曾让
一张椅子懂得倾听,
却让另一张椅子变得茫然,
一些日子,对坠落的负载
就是这样把人带向虚空。
把我留给一片木板,
如此微妙的寂静之爱
让人无所事事。仿佛
只有冷是洁净的,只有冷
对过去和未来的事情保持中立。
她是否这样我不知道。想到
另一些人每天都要独自穿过荒野,
我们至今依然陌生,
我几乎忘了所有噩梦。
而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庆幸
雾气中,依然有什么在领着我。
自然的骤变
这锈住的脸,远去的声音中
蜿蜒的忍冬。野花和绿萝
不停转动废弃的沙砾,
乌云与泥浆,挤到无人的窗口。
隐藏的笔描述过的冰
结成冰层。
甚至在梦里,泡沫
抛掷泡沫。枯萎的蓓蕾
曾为野蛮的清晨
沐浴——在小动物的
尸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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