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凌云访谈录
提问者:回地,诗人,《低岸》主编。
回地:你的这本暗红封面的诗集,环衬漆黑,朴素庄重,有洁白的内里。从第一首《辜负》,到《遗失的旋律》,到最后一首诗,我感到一种挽歌气质渗透于许多诗行:你似乎在创造一种我们时代的挽歌,以你自己的音高、语调和速度:“和我一起吟唱吧,破损的/琴弦,弹出深褐的暮色/这残余的一天还未结束/故事已陈旧,痛带来的景象/却是全新的——作为中年的赠礼。”“只有风,河流,石头是纯洁的/只有它们与消失的名字对称。”“而每一条白发的另一头/都连着一个亲爱的人/他们是复数,也是单数”。在《肖像》一诗中,你写道:“……如果涌出泪水/那是盐并不了解我们。爱的运动/是残酷,是不断地丧失/就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请问你怎样定位自己的诗歌?你如何处理所处时代与诗歌写作的问题?你是否认为一个诗人生活于多重时代之中?
池凌云:为了回答你的问题,我重新拿起这本暗红的诗集。“挽歌”这个词也让我心惊,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值得我反思。凯尔泰斯说,“最令人恐惧的未知因素是:自我。”对于我来说,写作的过程,其中重要的一条,也是对自我认识(或提升)的过程——我们对生命的了解总是太少,因此,我对一切抱有好奇,我看到的东西总是有它全新的蓬勃的一面。我也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忧伤的旋律。是的,经过我们的日子,有赞歌,但最后必定是一曲挽歌,这是每一刻的告别所决定的,也是我经历的这个时代和我的生活所赐予。一个诗人,除了要唱出自己内心的歌,还要替那些无言者,甚至是失踪者唱出秘密的歌。我肯定还没有达到这一点,但是我对那些紧闭的嘴唇印象深刻,那些从被迫关闭的嘴唇中永久遗失的话语,一直是我最珍视的东西,我甚至对它们充满了亲人般的感情。我留恋过往的一切,那些曾经伴随我们生命的,不管幸与不幸,都是一种恩赐。我难以抑制地要去感叹:个体生命的渺小,和精神可以达到的那种伟大。我常常把自己看作一个生活的收藏者,但我能保留的很有限,于是“惜别”成了一种常态,这是我的低音区。我也有发出高音的时候,为了那值得赞美的一切。米沃什说:“一位作家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向读他作品的人,展示出一个能使其生活变得更热情的空间,亦即使我们免于像银河一般的死寂。”所以,我也在写作中不断修正自己。
《遗失的旋律》是写给一位诗人朋友的,他的生活经历了一些变故,对亲情的依恋成为一种折磨,半年之间白了头发,“而每一条白发的另一头/都连着一个亲爱的人/他们是复数,也是单数”,我很能理解其中的滋味,除了给这位没见过面的远在大洋彼岸的诗人道声珍重,无法再做些什么。
“……如果涌出泪水/那是盐并不了解我们。爱的运动/是残酷,是不断地丧失/就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是我《肖像》一诗中的句子。该谢谢温州的诗人马叙,我是在看到他的钢笔肖像画之后写了这首诗。那是一张包扎着白色绷带的脸,眼睛和嘴都被绷带覆盖。这不是我们自己的脸吗?而泪水流出得还是太容易了。
我对我自己的诗歌不想做出“风格类型”的定位,定位也是一种桎梏,我需要另一种可能性,以及更多的可能性。或许这只能是一种愿望,不过我愿意去尝试。但我有自己喜欢的趣味。趣味很重要,对作品和人都是如此。我还希望抒写的内容必须忠实于自己的心灵,忠实于“饥饿”的事物,那是言说之根。不知这些话可否理解为我对诗歌的某种定位?
写作无法脱离时代,不管是什么风格类型。每一步行走,我们的脚必须从生活的土壤上抬起。即使是很内心的、个人化的作品,也与这个时代有关。个人形象后面的巨大投影就是时代的一部分。我看重直接言说的能力,我所写的有关林昭、甘地和六月记忆一类的诗,就是这种作品。这是我的位置和态度。一个诗人可以保持沉默,但是不能没有立场。我们这个时代,充斥了“帮闲”的和自恋狂式的写作,它们是漂浮的尘埃,很容易随风吹散。真正的写作,需要作为在场者的良知和写作者的洞见,并以此为阶梯,触及更高的“人类文明”的大主题。但无论什么主题的写作,都必须具有文学的审美价值,这是写作维护自身尊严的前提。
诗人应该生活在多重时代中。我理解,这就是艾略特所说的历史感。一个诗人如果仅仅关心当下的、与我们利害相关的事物,他的精神必定是单薄的。事实上,诗人需要不断丰富自己的心灵。诗人的鼻子应该能闻到另一个时代的蜜汁和血腥,能想象那些粘稠刺目的液体。是历史感造成了一条秘密的自由通道。对历史的纵深感,对远去事物的在场感,对未来的预见性,是一个好诗人的必要禀赋。很多人强调经验对写作的重要性,对我来说,另一个词同样重要,那就是“未来”,或者说“未知”。写作不仅是经验,也应该是对未知事物的探索和辨认。这也特别吸引我,可能我的写作中还没有充分显示。我在组诗《偶然之城》中作了一些尝试,以后还会作更多的尝试。
问:哈罗德?布鲁姆认为:“诗的力量的定义之一:它把思想和记忆十分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以至于我们无法把这两种过程分开。在一首具有真正的力量的诗的写作过程中,作者有可能不回顾一首更早的诗吗,无论它出自他本人还是别人之手?”你怎样看这一问题,以及怎样看诗歌写作的“原创性”问题。
答:你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厉害。应该说,每一首诗的写作都是不一样的,一个诗人在一首真正有力量的诗的写作中,我觉得不止是回顾一首更早的诗,而是回顾自己的一生,已经过去的,与即将到来的,“我”是在我的历史的某一个时刻中,但这个时刻不是孤立的,它关联着过去和未来,甚至通向起源与结束,没有止尽。那样的情境让人有神圣感,也有巨大的虚无感,只有紧紧抓住这个无限的“我”,让这个“我”挽救现实的我。这也是写作的意义所在。
关于原创性,我想是一切艺术要追求的。诗歌的原创性有点不好说。我更愿意把每一首好诗都看作共同心灵的产物。我觉得应该用独创性或者探索性更合适。语言上的足智多谋也还不算原创性,语言也可以常常花样翻新,新的很快也可以变成旧的。而在主题方面,有些几乎是永恒的主题,这些都不构成醒目的原创性。除非有《神曲》《杜伊诺哀歌》那样的作品问世。在这样的情境下,我觉得能有独创性与探索性也是可贵的,这也是我评判一个诗人是否优秀的一个标准。在艺术上得到充分训练的前提下,独创性与探索性的持续发展,并与作者本人的精神气质、生活现实契合,就是诗人成长的可能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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