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到处都有漆黑的房间,安放/预言和酣睡——火焰在水晶中冷下来。//去一个空寂的村落,在深夜点灯——//刀鞘中藏起锋刃,黑色泥土中合拢花。”“水晶”的意象,是你诗歌中反复出现的,还有“火焰”。你的许多诗,有一种令人着迷的魔法气质。你认为是怎样的内驱力造成了作品的这样一种气质?你认为诗歌写作在一个精神生活被不断祛魅的时代,是否需要赢回一种真正的魔法的力量?
答:我在小地方成长,现在也还生活在远离文化中心的小地方。如果没有一双能辨别的好眼睛,可能觉得生活已经太五光十色了。我们不能改变生活,只能让眼睛保持纯粹的黑色,看到真正要看的东西。我是以我的“小”,去获取天地的“大”,以我的谦卑,去获得一点点增加的感激,保持爱的能力,赢得自我心灵的成长。这或许就是我的“魔法”。但我并没有魔法。我的书桌上有一块水晶,还有从恒河带来的石头,这些都是我读书时作镇纸用的,不过这些只是巧合。
我希望自己能真正了解写下的词。比如水晶,它的形成过程,它在火中,这些让我想到了与它相通的生命状况。如果生命经历给过我一些智慧,也就是这样的时刻了。水晶,火焰,灰烬,这些反复出现的意象,是生命的某一刻的意象。让它们在一首诗里流动,感觉又痛楚又愉悦。那是重生的痛楚和愉悦。在气韵上,我还是脱不了女性气质,我对一些类似皱褶和花边这样的小手段还时有留恋,对于这些,我不刻意回避,时光终会给我白发,也会让我达到最后的朴素。
如果存在一种写作的内驱力,那就是爱的能力。生活像一口井,我们不断汲取的同时,也要生成新的源泉,不然很快就会枯竭。只有保持爱的能力,才不怕枯竭。这是一生的修为,就是所谓的诗如人,人如诗。这是一种境界,需要对一生提出要求。我也看到了一些人,说的与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没有愧心,甚至没有羞耻心。这样的人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写作生命。保持惭愧的能力和反省能力,赢回的应该不止是魔法的力量。其实我们不一定需要魔法的力量。一个有尊严的人,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有爱的能力的人,在日渐庸俗的生活中本身就具有魔法。
问:诗歌《巫术》,可以看作是对一种可怕的虚无处境的“反巫术”命名:“受伤的心灵,给不出流泪的理由//……黑暗给不出丑陋和不公开之恶。”在残酷的“硬事实”,与诗歌语言的灵动多变之间,你是怎样取得一种平衡的?你重视技艺吗?你是否认为技艺是一种发明,或一种智慧的呈现?
答:我学习诗歌写作也有不少年头了,语言艺术的手艺也学会了一点点。当你被残酷的事实教训久了,就会“说”了。你不可能不认得那个打你耳光的人。我宁愿这首诗不被理解为一种语言的平衡术,而是一种对善与美的呼唤。我常常感到善的力量快用完了,因为恶的破坏层出不穷,能量总是大于善。想想我们力不从心的时候,就让人感到悲哀。但我还不是一个绝望的人,写着,读着,也能排解一些坏情绪。
我当然重视技艺。一句老话叫“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还有“诗歌是一种发明”,说得真不错。关于语言艺术,我在很早以前的一篇小文中曾写到:“微笑地迎立在读者阅读它们的途中,同时回首向诗人使用它的方向眨眼”,这是一位外国诗人的话,我忘了是谁说的了,但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对技艺的理解,这些年我也有了变化,过去我可能对语言表面丝绸般的光滑和音韵感兴趣,现在我更喜欢沉积岩的纹路。如果读读策兰的诗,我们该闭口不谈技艺,而是应该沉默或羞愧。技艺也不是学习就能得到的,很多时候是一种“借用”,因为所有好诗句(技艺)必须有通向自身血脉的根。我看有些作品,语言虽然也漂亮,但与写诗的那个人没有关系,这样也就不可信了。有些临时激情之下的产物,也不可靠。我也做得不够好,特别是面对帕斯捷尔纳克这样一句话:“要尽其一生,追求质朴”——这里边的伟大,让我惶恐啊!但我一生都会感激,我读到了这句话。 问:黑暗,影子,阴影……死亡……是你的诗中反复出现的词。“你要学会远离光也能生活”,你写道。“……寂灭/犹如新的创造:死亡的完美嗓音。”甚至,“死亡是一桩沉默而持久的事业。”对于你来说,写作是否是打通生死界限,领悟生死奥秘的一把钥匙,一种发现?而在某种意义上,发现是相认的同义词。
答:我写下的词,诗歌中出现的意象,部分来自于我真实的生活,部分来自我的心灵。诗人必须对自己要写下的东西诚实。而对于一个写作者,某一刻的幻象也是实像。事实上,每一个写作者都有“第三只眼睛”,通灵的能力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玄妙,对世界始终保持一种好奇,有思想的力量,就可以做到。
写作到底能打通什么界限?如果真能打通就好了,那是一种很高的境界。打通生死的界限应该是很高的修为,我还远远达不到。但这不妨碍我去领悟一切东西,领悟和发现,是很美好的事,我曾经希望自己写得久一点,最好能写到晚年,这就需要保持领悟和发现的能力,这也是我说的“爱的能力”之一种,这一点很重要。失去这个能力,最好的源泉也将枯竭。
问:诗人应该有血亲意义上的精神亲戚?请问你的精神近亲有哪些?
答:读精神气质接近的大师的文字,得到的滋养肯定更多。阅读时,感情也会起作用,会让我们更愿意做一个忠实的读者。我的精神亲戚有很多,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策兰,米沃什,曼德尔斯塔姆,梵高,卡夫卡,薇依,帕斯捷尔纳克,布罗茨基……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得到滋养了,这样报名字也让人恐慌。我还喜欢一些作家,比如里尔克,勒内?夏尔,特朗斯特罗姆,博尔赫斯等等,但冒认亲戚也不好。国内的诗人我就不报了,有机会我会当面说出我的感谢。其实我读书还是太少了,先天不足,加上记忆力不好,还要应付日常工作,学习还很不够,我常常为此苦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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