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双旗镇
这是一个虚拟的小镇,起初几乎没人注意,随着口耳相传名气日盛,以至成为中国新武侠电影开宗立派的代名词。因为有了独树一帜的《双旗镇刀客》,才极大刺激产生了《新龙门客栈》、《东邪西毒》,并引领了后来愈演愈烈的新武侠大片的热潮。以至“一代大侠”金庸先生谈到谁能写好新武侠小说时,曾明确表达了对该片编剧杨争光的推崇。
《双旗镇刀客》出品于1990年,几年后,我从电视里看到此片——很少对白,很少人物,很多特写,很多画外之意,我被这部雄浑大气的影片深深吸引。如同茫茫沙海里撞见一束格桑花,其鲜活绚烂,卓尔不群,让我为之一振。
西部荒漠里的双旗镇,黄尘弥漫,无法无天,悍匪们神出鬼没。其中,杀人不眨眼的“一刀仙”让几十里百姓闻风丧胆。小刀客孩哥来到镇上,寻找被父亲指腹为婚的小媳妇好妹,因遭遇“一刀仙”胞弟要对好妹施暴,被孩哥意外结果了。于是,一场杀身之祸扑面而来,“一刀仙”率众要来报仇,“大游侠”收了孩哥一半娶亲钱,却躲在沙梁隔岸观火。背水一战的孩哥,只能自己成全自己。
这是一部颇具东方精神和中国气派的“西部片”,有着国产电影罕见的品质——不说教,不煽情,环环相扣,张力十足。人物情节简约清晰,极为节制中却散射出丰富内涵。影片只用小刀客与满嘴“义”字的“大游侠”的两次交往,即将关于侠义、英雄的概念作了精彩诠释。其诗情画意,以少胜多,后来动辄投资过亿的所谓武侠巨制,皆没能达到此片的水准。
D.
符驮村
在杨争光常用的闲章里,有一枚刻着“符驮村长”,他的电子邮箱是“符驮浪子”的拼音。事实上,他不仅是“村长”和“浪子”,更是这个村庄的缔造者。
这是坐落在陕西乾县东部的小村,因长篇小说《从两个蛋开始》名扬天下。我想,若时间有情、文学有情,这个小村会与福克纳的密西西比州约克纳帕塔县,马尔克斯的哥伦比亚的马贡多,以及莫言的东北高密乡一样,成为文学世界里一道永不老去的风景。
杨争光好像从没有这样的野心,他沉浸于自己的文学情境,就像他喜欢胡思乱想,喜欢抽烟、闲聊和吃臊子面一样,全凭兴致。关于符驮村,我在1997年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听他说起过,他漫不经心地说要写这样一部长篇小说,通过对这个小村的书写,展现半个多世纪的农村变迁。2003年初,《从两个蛋开始》在《收获》杂志横空出世,像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日益疲敝的文坛,给读者制造出此起彼伏的阅读之乐。当年10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单行本,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阅读该书成了我和家人的最大乐事。那时候,我还从没去过陕西,但符驮村里的一切已了然在胸,五十多年来,那些性格各异的男女老少纷至沓来,到处飘荡着他们的乡音,他们的明争暗斗,苦中作乐,以及“吃吃喝喝、日日戳戳”的奇闻趣事。整部书都是村中日常,家长里短,鲜活毕现。在符驮村的书写中,杨争光进入一种汪洋恣肆的化境,纵横捭阖,上下勾连,人与事自然生发,既典型又经典,不仅是十多亿中国农民的缩影,也是整个中国半个多世纪的社会变迁史——各个重要时期的重要事件,无不在其中找到或清晰鲜明或含蓄悠远的印迹。
2006年10月5日黄昏,我曾来到符驮村的原型。当汽车沿着崎岖的土路颠簸着进入村庄时,我看到路的两边熟悉的钻天杨和皂荚树,纵深处是黄叶纷披的玉米田和空寂的苹果园。村口的破旧青砖墙上,镂刻着行楷大字“祥符村”——这个中国乡村的代表正隐没在寂静夕光里。天擦黑,我们赶到杨争光的故居,那是一个两进门的套院,三面房子均为土坯所建——低矮的泥墙,幽暗的窗户,墙上挂着旧箩筐,窗台上散放着核桃般大小的黄柿子。晚饭后,与杨争光的家人盘腿坐在土炕上,闲话村中旧事。因为天已全黑,我没有见到更多的符驮村人。其实,也没必要见,因为他们都永远鲜活地留在了杨争光的书上。
我想特别说明,中国作家向来不乏悲愤与沉重的书写,小说原初的“有趣”与“谐谑”已成文坛稀缺“资源”。难能可贵的是,《从两个蛋开始》充满了谐谑与会心,它是我迄今读过的最特别最有趣的书。我甚至认为,这是继《阿Q正传》以来,最好看的一部中国小说。
E.
要有光
因写这篇文字,就想到了“光”的寓意——上帝说:要有光。之所以选择这句话,是因为还想到了人类对于独特的需要。
在中国文坛,杨争光绝对是个独特的异数。很少有人能用极简约的文字,讲述出引人入胜的故事;很少人具有个性鲜明的风格化叙述语言;很少有作家在讲述土得掉渣的人情世故时,能做到既幽默风趣又诗意典雅。这些,恰恰都体现在杨争光的文学世界里。
与很多名作家相比,杨争光惜字如金,不算丰产。但从长篇小说《从两个蛋开始》、《少年张冲六章》到中篇小说《老旦是一棵树》,以及短篇小说《公羊串门》等等,都是文坛公认的杰作。他的很多小说,随便拿出一段都是过目难忘的美文。有铁杆读者甚至可以背诵《老旦是一棵树》。
生活中的杨争光兴趣寡淡,很多常人的嗜好,他都不以为然,比如赴宴、出国、旅游等等,虽是著名编剧,却很少进影院,这让他失去了很多与他人深交的机会。同时,常常表现的“不合时宜”和说话“直来直去”,让他与同行以及评论界拉开了距离。因此,虽然作品公认一流,却一直缺乏一流的声势。
卡尔维诺在其绝笔之作《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里特别阐释了对“轻逸”的看重;巴赫金在论述法国伟大作家拉伯雷时,对其小说的笑谑因素有深入分析,认为狂欢之笑具有双重性,既是欢乐兴奋的,同时也是嘲讽讥笑的,既否定又肯定,既埋葬又再生。我从杨争光的小说里,常常感受到那难得的“轻逸”和“双重性”的狂欢之笑。
要有“光”。
◎ 王 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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