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刀：忆卿书（组诗）

　　1.何处
　　
　　月下独饮，失血的诗
　　泛着骨骼的清白，云絮模仿生活
　　一边破烂，一边朦胧
　　
　　你像沦陷的鬼，在杯中寻找过故园
　　那儿时吹过的风，现在又吹
　　把整个城市翻转过来
　　让踏实的父亲坠落，堕落的弟弟飞翔
　　
　　比预料更精彩的剧目上演
　　黑白颠倒，以鹿为马
　　终生练习的贞洁，正划过夜空
　　照亮一个人，和一个人自我的交谈
　　
　　2.返回
　　
　　醒来还想返回旧梦
　　继续不曾发生的谈话、细节
　　都是小事儿，在生活之外，陌生的床上
　　几次三番，睡睡醒醒，断断续续
　　
　　那么返回少年，你我拥有青春
　　滞涩的轴承转动黄昏
　　返回高中的时候，你安心地听讲
　　把发髻留给清白，耳根留给清净
　　
　　返回童年，还是返回婴儿吧
　　对这个世界不热爱、不仇恨、不想很多
　　最好返回液体，成为自然的部分
　　流浪，四处飘荡
　　并不觉得应该有所归宿
　　
　　3.上山
　　
　　穿阔大的黑袍，在清晨上山
　　带刀或琴，喝着昨夜的残酒
　　脚步踉跄地上山
　　
　　更多的人，怀揣诗歌
　　像旧社会的贼，面色凝重，灰暗
　　视灌木万顷皆敌兵，突起的风中
　　藏着一叠叠谎言，像旗帜
　　发出口号猎猎，指引你向前进
　　
　　上山寻仙，食素，挖药材泡酒
　　围着他喝茶，看户外山峦，青，黄
　　雾气浓，淡，青年的心，炎，凉
　　
　　4.怀旧
　　
　　一生值得回味的事只有三件：
　　犯傻，未竟，痛苦。
　　
　　每一秒都是一年，多少年过去了
　　等待的人，等，离开的人，杳然
　　候鸟带来南方坍塌的消息
　　却未涉及那座幽谧的城池
　　
　　城里小姐们的孤独，依旧很浓
　　在许多月光下，有贼身手敏捷
　　越墙而入，企图偷走
　　她们小小的心事
　　
　　5.闲愁
　　
　　每次呼吸都宛如经年
　　时间飞逝，错过一秒就漏掉一生
　　在所有可能经过的路口守候
　　直至内心泛黄，陈旧，老成文物
　　
　　太多晨昏，朝不是朝，暮不是暮
　　睁着眼睛梦你，闭着耳朵听你
　　清风徐来，将浓稠的思念吹淡
　　那余下的甜，也被她仔细地
　　苦苦地收回
　　
　　这感觉又美又痛
　　当相聚就想到分离，当开始就三心二意
　　白白的河水白白地流淌
　　像从前一样，从不记下谁的人生苦短
　　谁的情事布满流言蜚语
　　
　　6.漫游
　　
　　旅途中，我请求有风
　　且微微地吹，刚好把你的长发吹乱
　　有野花成片，开满路旁
　　最娇艳的那朵留给我摘
　　
　　时间要近黄昏，在野外
　　炊烟起，鸟雀归巢
　　人物有二，有男执子之手
　　有女走到此岸尽头
　　
　　有接吻，一遍一遍
　　有万水千山，写下证词：
　　此情短欠，此山不连绵
　　此情若长久，此水奔流，到海，不复还
　　
　　7.听禅
　　
　　空山新雨后，时间停止之处
　　清涧石上流，浅浅的热浪由远至近
　　滚来，滚去。
　　
　　群蝉，发出的却是孤鸣
　　随着山头的绿裙子，一声尖锐
　　一声矛盾，把村落的午睡刺得遍体鳞伤
　　
　　还是那人，独独的一个
　　在石头上抚摸青苔，清凉的硬，碧绿的软
　　仿佛很久以来，时光刻意留下空洞
　　他坐在那儿，从不起身
　　
　　8.幸福
　　
　　铁如何对抗火，它的硬
　　拘泥于温度，锤子，不断的
　　
　　揍，火被浇熄，水被烧干
　　一把土阻拦灌木成林
　　
　　风过之处，吹痛忧伤的五兄弟
　　它们相敬如宾，相克相生
　　
　　在你，和你之外
　　没有自由，正像没有
　　
　　幸福，世界是一本小说
　　被写完之后，一直丢在那里
　　
　　捡起来时，已经唾迹斑斑
　　你读不懂，我也不一定
　　
　　9.自知
　　
　　到酒里去，向着死和清澈
　　滚烫，激情之后的疯狂
　　都要在杯中，在仰脖畅饮中
　　一次次被预支
　　
　　醉后，像山坡那样赤裸
　　露出黄色的肌肤
　　把器官掏给世界，靠近万物
　　
　　告诉它们：我本来自你
　　现在模仿你，将道德，仁义，廉耻
　　还给匮乏的人类，现在我将归于你
　　和你身后的苍茫，野蛮
　　
　　10.生活
　　
　　仿佛溺水，仿佛被生者扼紧喉咙
　　仿佛婚姻只是一张纸
　　（而纸是无处不在的）
　　
　　仿佛食物变成石头，衣履为土
　　不能利用，仿佛被丢弃在荒漠
　　整日吃风与沙
　　（而风沙是无处不在的）
　　
　　我和生活，仿佛琴
　　而且，仿佛越来越紧，仿佛杀人的手
　　呼吸开始孱弱，仿佛要断了气
　　灵魂就要出窍（而灵魂
　　仿佛也是无处不在的）
　　
　　11.想你
　　
　　懒一点，在清凉里多躺一会儿
　　把梦提前备好，结局就交给睡眠
　　睁着眼睛的时候，就想想青山
　　满目绿纱帐笼罩的田野
　　
　　走到户外，步子要慢下来
　　不为头顶很蓝很低的天，很白很少的云
　　很轻很小的风，或者很羞涩很花哨
　　的异族姑娘，不为色相，不天真，不傻
　　
　　而寂静的旷野里，草木疯长
　　将眼前，直至远边，一一覆盖
　　内心的思念是脚底的红泥
　　在遮蔽处，总崭露头角，鲜亮，热烈
　　
　　12.铁匠
　　
　　铁匠的血杯盛满火。太阳的遗言。
　　烧着皮肤。每次接触。
　　都是演习祭奠。
　　
　　大地上群人聚集。
　　议论他火星四射的往事。
　　曾从土里挖出矿石。筛选。甄别。
　　冶炼。舀出一瓢瓢铁。
　　
　　他有过瞬间的犹豫。
　　是造一柄剑。还是一张婚床。
　　去借刀杀人。还是去远方。
　　找到一位久等的新娘。
　　
　　此时户外。无花果参透禅机。
　　在院子。青涩地招摇。
　　他饮下最后一滴火焰。锁好门窗。
　　经过盛夏。一直要走到秋天去。
　　
　　2011.6.23 天地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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