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我们不幸福的根源(2)

　　又或者说幸福就是“桃花源”？

　　世上没有桃源。桃源是子宫的隐喻。就像在许多作品中出现的洞穴一样，都是人因为恐惧未知的“后退与逃避”。某种意义上说，那些权贵阶层的别墅与庄园就是“桃花源”，但在那里生活着的人幸福吗？再形而上说，一些写作者视“深夜里的书写”是桃花源，把自己那张搁着盏台灯的书桌当成净土，但真正的思考与写作（对人类文明史而言有某种独特的价值）从来就不是“人之唾余”，而是人与世界互相生成时的一个痛苦的分泌过程，如同巴尔扎克在债主上门前对《葛朗台》的书写，如同卡夫卡在不知名的恐惧前对《城堡》的书写。这个过程可能是“一切障碍粉碎我”，也可能是“我粉碎一切障碍”，“我与障碍”是贯穿始终的主题词。

　　“幸福与痛苦皆由此衍生”，这是写作者的普遍经验。这里的幸福感更准确点说，是痛苦“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我们与每个字词搏斗，塞入嘴里用牙齿狠狠地来回咀嚼，看着它们在屏幕上形成湍流，有的句子快点有的句子慢点，渐渐它们有了马的形状。我们跳到马背上。这一刻，幸福来了。马开始奔跑，四面八方的风都有了喊声。写作者在某个奇异的时刻忘掉了“我”，忘掉了桌上的电脑、电脑里的A片、电脑旁边打碎的茶杯、妻子在隔壁房间的抱怨，他在这时成了一个完美的魂灵，整个宇宙的奥秘都为他打开。然后，马到了终点，枪响，电子显示屏上打出成绩单，幸福瞬间不见了。作品的发表、编辑的潜规则等等，永无止尽的挫折感与焦虑感在等着他。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幸福就是瞬间涌现的“蜜糖”？

　　不，不是这些蜜糖。这会让人更为绝望，这意味着人就是吸毒者。事实上，存款、现金、健康、闲暇、舒适、性高潮，甚至是“一个人全部欲望的满足”都不等于幸福。幸福就是一个观念，而非某种实际存在。那些痛苦的总和，或者说某一时间段的和，同样可以被幸福所定义。
　　
　　我这样说就是对的么？

　　对与错何其狭窄啊。

　　明辨是非是这世上最困难的事。严格意义上说，简单的是非观（这几乎是我们头脑里的固有之物）并非是理性思维的结果，而是情感的粗暴表达。

　　任何事，它都可能同时是对的，也是错的，关键取决于你怎么去观察它。这是量子力学里的一个基本原理“测不准原理”。同样的，观察者也必定影响这件事的“正义与邪恶”。哪怕它只是一棵普通的马尾松，但你小时候，在某个下着大雨里的夜里，以为它是披着蓑衣的鬼，被惊吓了；你长大后，也会在潜意识层面憎恨马尾松，以及一切与它类似的事物，认为它们是邪恶的。有一天，你成为了名人大V，你的观点会影响更多数人，一旦达成历史共识，形成人类社会集体无意识的沉淀，那么它就真的要沦为邪恶的代名词。

　　我们总以为我们在正确的道路上。

　　如果一直永远正确，为什么一个国族会有衰亡，历史会有反复？我无意再批判历史决定论，及所谓的必然性了。换个角度或许会更有趣一点：世界很可能是由一系列的错误（而非正确）构成的。这些错误是弦。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从数学角度来说，被践行的现实只是万千可能性中的一种，是种种因素博弈下的一个“黑天鹅事件”，相对于至善的上帝，那些被忽略掉的万千可能性所蕴含的“正确”应该更多。事实上，人类各领域的杰出者，包括那第一个跳下树枝走向草原的猿人与跟随着它的亲人朋友（对达尔文的进化论，我很是狐疑），他们一开始都是“错”的，都是对传统秩序的不服从，都是要被送到精神病院的“病人”。“疾病”唤醒他们体内另外的才能，使他们的神经末梢上总是冒出火花。这是一个紊乱的、自相矛盾的、被痛苦与欢喜反复折磨着、令人崩溃的过程。他们很难感受到作为普通人所能感受到的幸福。他们是“疾病”的牺牲品，是人类社会献于上帝的祭品，虽然他们使“人”行走于大地。
　　
　　亲爱的人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所有的幸福与痛苦皆由此衍生。”

　　相对于经典力学，相对论与量子力学是错的。

　　相对于古典社会的审美体系，现代美学观念错得一塌糊涂。

　　相对于人类进化的渴望，北欧的福利社会是错的。

　　相对于中国，世界都是错的。

　　各种层出不穷的理论与概念，只能气喘吁吁地追逐在现实身后。我们只能讨论一个取景框内的事物。而这个框的边架因为现代性过程不再清晰确定。原本人心里所固有的对错观念，越来越像一个形容词。湍流在急速改变一切，并试图重新定义一切。也许新的、可以指引未来人们千年生活的道德观会在不久分娩而出③。在这个分娩过程中，人类已有的美德观（它与快感一起构成幸福的两大来源），那些无一不是与人之天性做艰苦斗争才得来的结果，也会有着新的呈现形式，比如富有同情心，可能就不再只是对弱者单方向的施舍，还包括了对强者的理解。你也很可能在支持美国总统奥巴马禁枪提案的同时，认可美国宪法修正案第二条“人民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侵犯”。世界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这二百年的变化比过去二千年的总和还多。这种结构性的深层变化，越来越复杂。不仅是社会层面，也包括个体的魂灵——体内人格的增加，一个人可以是过去的数个人；及时重新审视那些支配着我们数千年来的情感及日常的观念，是有必要的。这种审视是理性的。即：未来社会虽然多元复杂，但必定是建构在理性磐石上。
　　
　　许多人相信我们不幸福的根源就在于未能充分践行民主自由原则。

　　福山著《历史终结论》，讲“当代人类政治出现的诸多问题，不是民主自由原则本身造成的问题，而是没有充分实现民主自由原则带来的问题。”附和这个声音是容易的，也会获得普遍的掌声。但我还是有疑虑。对物理有点兴趣的朋友，应该听过开尔文勋爵在十九世纪末发表过的一篇后来成为物理学史上著名笑料的新年致词，说“物理学只剩下一些修修补补的活。”而随后不久即是X 射线、放射性和电子的发现，以及波粒两象性、狭义相对论、量子力学的建立。这次革命重构了人与世界的关系，使IPAD、航天飞行、核电等成为现实。但物理学并未到此止步，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之间的不相协调或无法统一等问题，仍然意味着人对世界的认识，仍然是“路漫漫兮吾将上下求索。”

　　在这样一个认知背景下，说自由民主制度是“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是不是有点太轻率了？

　　第一，这意味着人的匮乏，是哲学上的人之死。人的思想已经枯竭，日光之下无新事，所有的未来都能在图书馆里找到，区别只在于人名、地点、工具，与事件的排列组合。“人之死”要大于比尼采说的“上帝之死”；

　　第二，这意味着宇宙不应该像它目前所呈现的这样辽阔，这种无垠性完全没有必要。或者说，人对宇宙的理解已经接近终点（我承认，宇宙这种能被理解的特性，简直匪夷所思），那个浩瀚的星空不是给人类准备的；

　　第三，这意味着人类历史的进程是不受人类知识增长的影响，不管物理学家们是否能找到上帝粒子，建立起统一场论。

　　第四，这意味着这个原则有能力解决人所有的问题，包括那些尚未发生的，且无一遗漏。这是一个在要素不完备的情况下所进行的完全归纳法。从逻辑上讲，这很荒谬。在这点上，它与许诺幸福无限量供应的乌托邦思想没有质的区别。

　　第五，这意味着至少是民主与自由之间不存在着难以调和的根本冲突。但自由说到底是个体理想的量子态；民主是这些量子之间的博弈，是一个社会化的过程。人是社会的产物，而这只是人内在属性的一种。社会化越多，自由就越少。

　　在我看来，福山这种自负不会比哈耶克批判的“理性的自负”好多少，仍然是一个“必然性”的逻辑，一个对“确定性”渴望，一个经典力学框架下的思维模式。不仅是福山，许多学者的史观，总是被唯物唯心，历史的必然性与偶然性束缚着，蹲在一个经验理性的巢臼里出不来。

　　历史更可能是一种量子态，不确定，是遵循测不准原理的，是概率在起作用，所谓概率宇宙。这种量子观能在实然与应然间架起桥梁，解决必然性下的很多自相矛盾处。另外，自然科学界有一张元素周期表，人们的思想是否也有这样一张隐秘之图？人类各种政治制度设计，在人类史上有过重要影响的各种思潮，是不是也都有着各自的原子核、核外电子，内部结构，以及相互联系的规律，也是可以绘在一张表格上的？它们之间的关系，不是谁是谁的终结，不是一条从低级到高级的演化路径，而是众多元素，共同作用于人类的历史进程，此时是氢与氧的反应，彼时是氢与氮？

　　人类社会起源于工具理性。它不应该有尽头，除非人类已经来到世界尽头。它更不应该就在此时打上休止符，我们已经看见这个巨大的未知④。人类正在进化时。这个未知是进化的舞台。我相信，随着人类跨出地球，其社会结构肯定会呈现出更复杂的，甚至让如今的人们觉得匪夷所思的形态。

　　福山后来对“历史终结论”做出重要修订，说：“如果社会想要现代化，除了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体制之外就别无选择。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想要现代化，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建立让民主和资本主义运作起来所必需的机制和政策”。

　　这里有一个很深的误读。毫无疑问，自由民主原则是这个地球上目前最好的一个原则，具有强大的自我纠错能力，是对平等理念最真实不虚的践行，它是现代社会的起源之一，但，只是“之一”，不是全部。另外两个是工具理性，以及国家与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