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同“人类生活的根本目标即是追求快乐、减少痛苦”。人类所栖居的地球正在进化成一个现代化社会。纯粹就幸福感这个抽象命题而言,这个建构在平等理念基础上、强调践行个人价值的现代社会,与过去尊卑有序的等级社会相比,未必就能提供更多——只要后者发自内心地认同“三纲五常”,对自身所属阶层有着极强烈的认同感。
这个“发自内心”大抵只是一个洗脑技术,一次规训与惩罚的持续过程,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人格的形成。千万个“发自内心”则意味着社会共识的普遍达成。这个共识通过居庙堂之上的法律条文、处江湖之远的风土习俗,文化艺术所提供的各种形象与故事等,对人的思想与观念进行规范、改造,使人成为时代的产物。它不是天然的先验之物,因为“正义”、“道德”、“信仰”等词,它获得了一定当量的神圣属性,使胆敢挑战它的行为被视之为亵渎,相关人等是要被扔在宗教裁判所架起的火堆上烧死的。与此同时,“饿死为小失节事大”等后人觉得匪夷所思的行为,会在那个特定时期被大力弘扬与鼓励。那些为殉夫而甘愿饿死的女人,因为献身于“贞女烈妇”这个被信仰化了的意识形态,从一个血肉之躯的“我”上升至一个符号形式的“我”,以及这种“崇高的利他行为”对她的亲属、族群与阶层所可能带来的现实收益等,获得满足。事实上,这个符号形式的“我”,是可以视作人类知识生产中的一个精神产品。对精神产品的消费,与对物质产品的消费,都会遵守经济学所提到的边际效用递减规律。
这种满足是不是幸福感?
“我献身我快乐我为人民谋幸福”,这种情感为什么能有效刺激多巴胺分泌,在人体产生一种类似毒品的麻醉感,使那些被罗马帝国迫害的圣徒们,不仅有勇气,也能在生理机能上克服饥饿,克服被狮子撕碎的恐惧,克服一个生命体对生本能的渴望?这种克服极其困难。从DNA层面说,人是他那个肉身的奴隶。遗传微粒在相当程度上决定着一个人的性格与命运。
慷慨激昂易,舍生就义难。
我们永远无法回到舍生就义者的内心,去追问他“你幸福吗?”但它若不是幸福感会是什么呢?若说是对共产主义,又或者是对民主与自由的追求,但这些追求还是为了更多数人乃至于全体人类的幸福,而不是“我的幸福你的不幸福”;若说是对主的虔诚,虔诚同样是为了能来到幸福的天国。似乎也只有幸福这个词才是对这种不可思议能量的整体性理解。
我们很难对幸福感下一个准确的定义,也无法通过对某些可被计算数据的归纳与分析得出幸福与否的结论——在这点大家应该能达成共识。但这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社会的现代化程度越高,这个社会的普遍幸福感就越低。
这个结论让人很不舒服,它违背了人们的直觉与日常经验。
为什么这样说?
第一,这是现代化对人类生活与生产方式的全方位数字化改造(现代性的根本特征之一),与幸福感不可被计算这两种内在属性之间的冲突。
第二,现代性对人类社会结构进行了一个不可逆的改造,不确定性增加。现代性是对“人生而平等”最真实不妄的践行。随着平等这个抽象之物的普及与深入人心,原有被视为圭臬的秩序冰消瓦解,传统价值分崩离析,整个社会结构开始处于一个很奇怪的流体状态。是的,湍流,一种同时包含了混乱与秩序的运动。
湍流有一个特性,流速小的时候,流体分层流动,互不混合;当流速增加,摆动的频率与振幅相应增加,形成过渡流;而当流速很大,层流被破坏,流体作不规则运动,即湍流。
改革前三十年由于“人民当家作主”、“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等源自共产主义理念的强调,各阶层之间物质差异的相对微小,以及国家与社会通过单位等形式给个体人所提供的人际关系、安全感等,尽管它是一个事实上的等级社会(户籍、供给制等等),其间也有文革对官僚等级体系的打破,社会各阶层总体上属于基本静止,层流清晰,或者说“亲不亲阶级分”——某个阶层的不幸,比如知识分子的被羞辱,并没有改变阶层本身的属性。“黑五类”、“红五类”,各种层出不穷的“保皇派”与“造反派”都是阶层的衍生与投影。同阶层的人们同病相怜,在“同一道线性方程式”前去求解人生,甚至不妨说,当他们还没开始求解前,就已预知结果。这里必须说的是:文革并非社会常态,需要特别论述。
这里有一个确定性,它带来的归属感与安全感、相对匮乏的基本物质保障、对乌托邦的梦想提供了某种意义上的幸福感。人们真诚地相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共产主义是会实现的。”
但今天社会各阶层不再是毛泽东与梁晓声写《中国社会各阶层分析》那种清晰可见的层流,呈现出一个异常复杂的紊流状态。它在物理上是具有无穷多尺度的漩涡流动,在数学上具有强烈的非线性。正因为如此,人们会特别感受到现阶段权贵阶层的不可逾越,以及向上流动通道的被堵死。这种感受在等级社会难以成为社会共识,那时的人们理所当然地认同“非刘氏不可封王”,而不是动辄“彼可取而代之”——后面这个声音只会发生在王朝更替、整个社会结构大崩坏的战乱时期。这种感受也从另一个侧面预言了变革,以及可能的更替与大崩坏。而现阶段的“不可逾越”与“被堵死”说到底也只是权贵阶层害怕失去既得利益时巴甫洛夫式的焦虑反应。
这是一个触动利益的改革比触动灵魂的改革更困难的时期。
这个时期并不会太久。为什么,因为现代性不可抗拒。
我们在另文中讨论了现代性的三大根源。民主自由原则与工具理性的内在属性,必然要求把层流改造成紊流,使人出现在漩涡里。人与漩涡实现能量交换,从中获得一个不确定的属性,成为它吞噬另一个漩涡的“帮凶”,以及被另一个漩涡所融合的“受害者”。现代性的另一个根源国族利益,则使漩涡汇聚沿着河道奔腾流淌,虽时有漫出,终究是一个大江大河的模样。正因为不确定性是紊流的主题词,其间漩涡又多,流速也急,作为个体的人要在其中保持平衡与理性是困难的。所以大多数人在意识形态上倾向于朝“大江大河”交出自身的意志与深思的权利,毕竟随波逐流也有一番浩浩荡荡不舍昼夜的景象,这也是国族复兴这个概念的现代性根源所在。换句话说话,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被洗脑,接受迷信、权力的奴役、消费社会的拜金主义与成功观念,它是愚蠢的,也符合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这种不加思索地活着能最大限度地体验到的幸福——虽然极可能是幸福的幻象。
现代性三个根源所能提供的能量并不一样,强度有区别,性质也有矛盾,形成五种基本冲突:一是知识体系;二是资本与权力;三是国族利益;四是技术与伦理;五是代际。其中,引擎功率最强大的是工具理性。它要完成对人及社会的全部数字化(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是这样,但显然它正在这样做,并且每天都在加速中。也许是上帝的意志。)今天我们所痛恨的权贵官僚阶层会日益缩小,将逐渐失去特权,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历史周期率”在起作用,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然后社会震荡再换一批君子骑到人们头上来,而是一个被工具理性重新架构的现代社会的结构性要求。它渴望更扁,更平,更少等级,更多元复杂,为此它不惜把一个人与一个蓝色球体直接连接了——移动互联的浪潮,事实上使我们进入了“一个人的全球化时代”,个体生命成长所需要的经验知识的来源,乃至真实的人际关系的交换,不再囿限于传统社会里的“熟人”,地球作为一个日愈显现的生气勃勃的有机体,在为所有人提供能量与视野。①
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这种趋势。
就是对于渴望变革的人来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很难在紊流中获得幸福感。因为不再有安全感,不再有一个可预期的、收益模式相对清晰的未来,不再有一个主的声音许下彼岸与来世的承诺。所有的问题都要在现实这个层面得到解决,包括生与死等这种原本无法解释的终极问题。三岁小孩都能看到的一个现实是,金钱总能解决更多问题。为什么是金钱,而非其他?因为这些漩涡的流动、碰撞与融合,是需要介质;而金钱与工具理性的本质一致,都是奇异的数字。
中国有句古话,钱能通神;后来是“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钱在这里扮演一个伪神的角色,它还是权力的哈巴狗;在当下这个社会结构日趋扁平、权力呈复数形式的消费社会里,它正在被赋予了唯一真神的地位(注意要把国家与社会区分开)。金钱已建立起属于自身的伦理,能交换到一切能以某种测量单位计算的物,以及性。为什么要特别强调性?因为大多数人太习惯于以爱情的名义来获得它,以至于在很多时候认为爱情也可以买卖。而这个伦理的实质,即数字的繁殖与自我增值,乃至于趋于无穷。
说句闲话,假如用当下关于资本与利息的观点重新审视《威尼斯商人》,还有多少人会觉得安东尼奥是正义的呢?安东尼奥“借钱不取利息”,固然可视为一种朋友之间的美德,但无益于资本主义社会的形成。莎士比亚这样写是容易理解的,这是古老的封建权力秩序与新兴的资本伦理之间的冲突;后来诸世纪人皆赞叹鲍的机智,认为夏洛克是咎由自取,这是“正义的审判”,这就让人不得不感慨文学的力量,以及反犹的传统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以当得知子贡赎回鲁国人不取赏金后,孔夫子会摇头叹息。
钱已成了神,但,人对神的跪拜并非是无条件的。“主啊,我交出了我的所有,在这里恳求你的仁慈。”这种祷告即是人与神所签订的契约。为了维护契约的神圣严肃,宗教给出彼岸(梵、天国)等一个形而上的不存在于世俗的概念。钱,这位世俗之神却无能为力。它必须在这个现世里回答信徒们所提出的一切疑问。老实说,钱若有灵,也会很痛苦纠结,比如该怎样才能弄来一粒阴阳和合散,去满足一颗“再想多活五百年”的饕餮之心。
搜狐总裁张朝阳有一个很著名的苦恼,“我这么有钱却如此痛苦。”这话相对于吃不饱饭的人来说有矫情之嫌。对于吃饱饭了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心理问题。
金钱的数字本质,能有效刺激多巴胺的分泌,使人获得小白鼠被电击时的快感,电击强度越高,越容易嗨;一旦越过某个阀值,由于这种数字本质对“彼岸与来世”这类不可计算的问题的拒绝,这个“嗨”便不会转化成真正的、能让人身心悦服的信仰,而是变麻木。再大的剂量从此也无济于事。
金钱不等于幸福,这已经是一个常识。就不废话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捡到十万块钱时产生的快感(它是幸福感的主要来源),与他随后弄丢了它们产生的痛苦感,强度并不一致——后者显然更强烈。这种心理所造成的狗血剧情在中国股民中间尤其普遍。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普遍的心理?我们容易不过脑子地说,这是人性作祟。人性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快感其实是快消品,痛苦才是我们入嘴的米饭么?
我在微博上读到过许多人对幸福的理解。在这里抄一段很流行的文字:
“【其实幸福很简单】如果你有吃穿住,你已比世上75%的人富有。如果你有存款,钱包有现金,还有小零钱,你已是世上最富有的8%。如果你早上起床,没病没灾,你已经比活不过这周的100万人幸福多。如果你从没经历战乱、牢狱、酷刑、饥荒,你比正身处其中的5亿人幸福多。我们在生活中大可少一些抱怨。”
这种心灵鸡汤能帮助人获得幸福感。但这是不义的。
你的幸福感是建立在他人的不幸上。幸灾乐祸说的就是你。
要认识到这点并不需要多么发达的智性与德性,为什么多数人会对这种“不义”视而不见,反而从中汲取幸福感呢?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我把这个问号放在这里,先提另一个问题,即:如果《唐顿庄园》告诉我们:做奴才是可能幸福的,你是否愿意去谋取这个主奴关系温馨的幸福?是想谋求当主子,还是干一份奴才的差事?你觉得像自己在当今是一小撮还是大多数?
微博上还有一种禅师体很是流行,“其实幸福很简单,饿时吃饭,困时睡觉”。这没有什么好批判的。禅,是中国士大夫与高僧大德们一起发明的一种大脑体操,是古典农耕社会遗留下来的一碗心灵鸡汤。它根源于人对自然的崇拜,对肉身的迷恋与误解。从某种意义上,它是对“人之意义”的摒弃,对人类文明史的反动;是反智,人的退化。在它面前,人类的任何进步、任何千辛万苦获得的知识经验,都是可笑的,且毫无必要;更毋论通过它来建设起一个现代社会所需要的社会心理结构。
坦率说,这种沉溺于生理需求的生活方式所衍生的幸福感是可耻的,这是因为它对事实的否认,更因为它本身并不创造②,它在享用他人的辛苦创造,如IPAD;另一方面,它又用IPAD上网发微博冷嘲热讽。当然,在消费社会里,它的冷嘲热讽能让金钱不那么“伟光正”;它也确实有思辨的智性之魅力,与这个禅的传统所形成的文化之魅。它更大的好处,是让欲望停止。欲望停止下来,人对自我之局限便有了相对清醒的认识(尽管大多数时候是错的),知道自己是石头,是杯子,绝对不是什么变形金刚与钢铁侠,所以要安于作为石头与杯子的命运,被砌入墙体、被人使用与被人不小心摔碎。一种无机物式的幸福感便油然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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