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华:近期诗歌民刊印象(2)
2013-09-23 10:0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张清华
在大凉山的深处持续存在着《独立》,它迄今已经出到了第十六期。《独立》给我的最强烈的印象,是它有比任何地方都要饱满的诗意和情绪,仿佛世界有多封闭,人类的情感就有多么饱和,仿佛在物质上有多么贫困,在精神上就有多么富有。真是奇妙,那里的人的感情是这样洁净,如同没有被污染的雪峰和深湖,丛林和草地,是处在疯长的葱茏与葳蕤之中,原始的自然与荒古的空旷之中。那语言的野性和纯洁、苍茫和陌生令人着迷。在2009年底问世的第十五期中,我读到了藏、彝、回、羌以及台湾原住民诗人的作品集群,这些作品绝大多数是用汉语创作的,少量来自翻译。我必须说,它们是生机茂密和感悟丰沛的,它们纯洁动人的美丽世所罕见。这是才旺瑙乳的一首《我的爱人》中的诗句:
……雪消融在石头上
活泼远游的心,回到安静的中心
我从高空苍鹭摘取的闪电之钻
佩戴在她健康的胸部
月亮见证,她的金色马车
停在我小小牧场的上空
只有在这圣洁的雪域之地才有如此纯洁和美丽的爱情谣曲,这些藏族诗人,几乎人人都是一个仓央嘉措,人人都可以写出直抵生命和人心的赞美之诗。他们的语言与这块土地一样素洁干净,与那里的空气一样清新爽朗,充满出世的超度之境,又满怀天真淳朴的执着与执拗。这是土地赋予他们的天赋和才华,是高原给予他们的灵性与灵感。
还有彝族兄弟的诗歌,阿库乌雾、阿索拉毅、阿苏越尔、孙阿木、嘎足斯马、鲁娟、发星、阿克鸠射、羿子伊萨、英布草心、沙也、吉洛打则、……一个大凉山居然出现了如此多的彝族诗人。正如他们的民族习俗是崇拜火,崇尚黑的颜色,他们的语言也充满了一样的激情,充满燃烧的气质,但这气质中又有着晦黯和神秘、深邃和陌生的色调,有着鬼魂和咒语的气息。他们多数喜欢具有吟咏性和倾吐节奏的长句子,词语和意象显得浓稠密集,构造出黑夜与梦幻的氛围。比如鲁娟的《解咒十四行(二)》,这是种族文化与外来形式的一种奇怪结合,它虽然使用了十分洋调的“十四行体”,内容却是十足的本族文化:“月亮啊请亮些,再往南方倾斜些/支罗瓦萨已急急赶往夜郎国的路上/断刀呀请快些,再比闪电更快些/夜里浪荡的鬼魂纷纷左右避让/诵经声啊请轻些,再比微风更轻些/深深怜惜这只因失眠而痛楚的眼……”这样的诗句除非在那样旷远和幽深的山地,在别处无法想象它们的出现和存活。还有,种族神话与佛教信仰也在他们的诗歌中打下深刻的烙印,第十六期中阿索拉毅的十四行组诗《佳支依达,或时光轮回的叙述》便是这样一组作品,神话与传说、宗教与习俗,主人公的体验和想象,通过他那澎湃绵长的诗句,生成如排浪般震撼激荡的旋律。这是他的一首《在内心辽阔的黑暗魔域黑竹沟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中的句子——
……内心辽阔的黑暗呀!已伴随我几个世纪
在佳支依达,在魔域黑竹沟,内心辽阔的黑暗呀
像是杀人不流血的剑,刺中我胸襟里桃形的命运
一世的伤悲,一世的痛苦,一世扭曲的孤零零的魂灵
这是注定守护着神灵与诗意的民族,诗人正是这种灵与诗意的看守者与祭司,不过,要是以为他们仅仅懂得皈依与封闭那就错了,在这些诗人的笔下,我分明看见他们对于现代世界的清醒的认识。在发星的编辑思想和意图中,独立的人格和自由的精神,闪现于每一个策划之中,第十六期中的“知识分子群像”栏目、“西域专栏”、“中国民间诗人笔述漂泊精神史访谈”等,都可以看做是这种鲜明的现代意识的佐证。
值得列出的还有梁晓明等主编的《北回归线·中国当代先锋诗歌》(第一辑)。张景等主编的《中国当代汉诗年鉴》。朵渔主编的《诗歌现场》2010年夏季号。非亚等人编辑的《自行车》2009卷(总第13期)。晓音、唐果主编的《女子诗报2009年鉴》。谢宜兴、刘伟雄主编的《丑石诗刊》总第48期。乔书彦、傅苏主编的《啦啦诗刊》,这些也都有客观之处,但限于篇幅,不再赘述。(选自《中国诗歌》总第12期,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12)。
张清华:当代著名诗歌评论家,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当代文学研究与诗歌评论,出版有评论、学术专著8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