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寺值得一游。倒不是什么电影明星在那里举行过婚礼。跟着寺院的崇高癖,我们可以抵达壮丽的风景。那确实是一个壮丽崇高的地方。在山下可以骑马,我没有骑,走上去。一路听着旁边一位老僧骑的马发出的粗大喘息声,忘记了它是马,总觉得它是煤矿上背煤的矿工。半山腰有一个石砌的水槽,马在这里喝水。人也一样。老僧还带着两个徒弟,他们走在我前面,就像西游记里面的一幕。野鸽子经常跳到山路中间啄食游客落下的食物,我发现它们的脖子上都绣着美丽的围巾,而城里的家鸽没有,苟且偷生的后果是,它们失去了遗传的围巾。大约走一个多小时,到了第一个山头,就可以看见对面悬崖绝壁上的老虎寺,太险峻了,看得双腿发软。那巨石垒垒的悬崖就是一头斑斓猛虎,被宗教征服了,金色的顶在蔚蓝的天空下闪烁。喜马拉雅山区美如天堂,天堂是什么意思,就是那边没有丝毫人为的东西。现在才明白不丹旅游局为什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们要自己守护这个天堂,不想统统换成外汇。坐在巨石块上看着风马旗飘扬,它总是出现在壮丽之处。之后沿着绝壁上栓着铁链子的小路,下到谷底,那里有一条瀑布从高处喷下,然后就往悬崖上攀登,这里已经是通往寺院的石梯。到了老虎寺门口,僧人喊,脱鞋,不能带照相机进去。寺庙沿着山势向上,最高的殿里金光灿烂,神在微笑。传说莲花生大师曾经骑虎飞过此地,停下来冥想过一阵,已经走了,窗外是云烟。这是空虚的时候,也是回头的时候。一同上山的老僧在跪拜上香,他徒弟把一些吃的洒到龛上,回头见我也在,也给一把,我尝了尝,是烤玉米粒。天将晚,独自下山,山林暗下来,某些野兽睡了一天,正在林子里摩拳擦掌。道路逐渐可疑,岔道也出现了,心里忐忑,暮色里走出来一只白狗,认识我似的,带着我走,就跟着它下山,一路走走停停,我小便它等着,它小便我也等着。一直走到山下,攸地不见了。
从早到晚,廷布城里几乎没有什么动静。有一两个僧人坐在路边化缘,都睡着了。一些妇人坐在铺子门口织布。有一家卖佛像的店,里面坐着一位和尚,正与店主闲聊。他们说汉语。和尚说他四十年前从来甘孜来,肥头大耳,满面红光。另一家店里挂着一对铜皮打造的小狮子,藏传佛教的风格,虎虎生威,钉在一块黑板子上,看上去有三百年。店主坚持要120美元。犹豫再三,没有卖,一直到今天都在后悔。第三次穿过城里,终于发现了一点动静,检阅台下面的草地上,有一群穿长袜子的人走来走去,有几十个人在围观。走过去才发现他们正在射箭,不丹过去全民狩猎,男人都是优秀的射手,就像种地一样,如果箭射不准,就要饿肚子。一般不丹人使的是竹弓,这伙人使的是国际比赛用的碳素箭,很是威风。不丹奥委会秘书长奇特里说,射箭的天赋流淌在不丹人的血液中,不会射箭就不算是不丹人。2010年,不丹首次派出选手参加亚运会,以为天才出场,冠军势在必得。结果一枚铜牌也没有得到。齐特里先生解释道,不丹弓箭手只有在大量饮酒之后才能百步穿杨,而正规比赛是不能饮酒的,这使得弓箭手们的天赋难以发挥。如果准喝酒的话,他们的射程通常都在300米以上,而奥运会设定的距离只有200米。三百米!我看过去,对面那个靶子相当于越过两个足球场之后落地的一只足球,根本就看不清,怎么射得中?一位弓箭手出场,他身材魁梧,鼻梁险峻,黑脸膛,气质高贵。扳指是玉石做的。老鹰般地绷紧全身,弓臂一拉,扳指只听嗖地一声,一箭飙出,凝视远方,有项,微笑。对面已经有一群人欢呼着从靶子两侧的木板掩体后面跑出来,围着靶子又唱又跳,中了!接着是那边的弓箭手往这边的靶子射,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箭已经飞来,垂头丧气地斜插在箭靶上,很不甘心似的。弓箭手们立即围上去,手拉手,绕着靶子跳舞,前三步、退两步、唱一只歌。这是一个规矩,每个射手射中靶子,其他的射手都要围住箭靶歌舞一番,歌颂伟大的箭神,保佑再次射中,也请这个神射手的神保佑自己。许多在闲人在旁边围着看看,欢呼或者叹息。狗在草地上吃喝拉撒。忽然又来了一位穿白袍的青年男子,后面跟着一群气宇轩昂的好汉。领头这位样子文弱,似乎拉不开弓。多杰说,他是不丹国王的弟弟。左边那位是宫廷卫队的少校、右边那位是教育次长……总之都是王亲国戚、显贵政要。以为要清场了,却没有,随便你看。就都看国王的弟弟射箭,他轻易就拉开了弓,一瞬间变得勇武,猎人本色峥嵘,一箭放去,没中,轻轻地摇摇头。射了一阵,国王的弟弟走到一边去休息,那里搭着一个花团锦簇的帐篷,里面支着沙发,小桌子上摆着一瓶鲜花和一盘水果。国王的弟弟坐下,有人端茶上来,喝了几口,一位老妈妈站出来,向他鞠躬,然后为他献歌,唱得太好,喜马拉雅山上下来云游的云都停下来听了。多杰说,她是不丹著名的歌手,家喻户晓。几曲唱毕,国王的弟弟给了老歌手几张钞票,她微躬稍辞,就收下了。我看得呆了,在机场看见国王的巨幅照片,以为国王王室是我等凡人永远不会见到的,他们住在白金汉或者凡尔赛之类的地方。国王的弟弟离开时,对大家笑笑,挥挥手,这时候看着倒像是个大人物。
多杰说,明天要举行不丹全国的弓箭比赛,八点钟开始,用的是传统弓箭,要决出冠亚军。我想象着比赛现场红旗猎猎,主席台庄重肃穆,红地毯、麦克风、标语、射手列队入场,全体起立唱国歌等等。八点钟去到那里,没有一个观众,主席台倒是有一个,但还没有人。到了八点半左右,射手们才三三两两地来了一大群。照样是射中了就围着箭靶跳啊唱啊。到九点左右,主席台上出现了几位老人,坐在那里喝茶。主席台前面的草坪上竖立着一座用树枝扎成的树塔,出现了一群少女,围着它跳一种缓慢的舞,动作简单,不断地重复,但非常美,就像春天正在苏醒。广播里不停地放着音乐,没有什么领导讲话,比赛开始之类。不知不觉间,一切已经开始了,就像春天的风,开始了。有个小伙子坐在主席团下记着分。我看出那是在记分,是因为射手一旦射中靶子,都可以走到他那里去领一根丝绣腰带,弓箭手把得到的腰带别在腰部,射中靶子最多的射手,腰部锦旗飘飘,很是风光,被姑娘青睐。到十点左右,场内已经万众云集。老人、妇女、青年、儿童都在靶场里盘腿坐着,新来的人甩着宽袖,大摇大摆走到随便一处,四脚朝天躺下。站着的也有,喊叫的也有,只是让开了中间的空地,让箭矢能够飞行。少年一会儿跑这头去看,一会儿又跑那头去看,看看两头没有箭矢飞过,就从靶场中间猫腰溜过。一切看上去似乎很混乱,无组织无纪律,其实有条不紊,步骤一个接一个,决不乱套,这是持续了无数年代的运动会,只是多了个现代的主席台。弓箭手们庆祝中靶唱歌时,大家也跟着唱。有几个小伙子钻到跳舞的姑娘中间,群魔乱舞,插科打诨,大家和他们开着玩笑,互相乱摸脑袋,又捉住手,跳得团团转,竟像是站在云头上了。坐在“不丹天安门”上的王公贵戚也哈哈大笑。场子上,跳舞的人已经有了好几群。真是一个好玩的全国大会。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观众散去吃饭,射手们也撤到帐篷里,大锅大锅的菜肴已经在长桌子上排列好,都抬了一盘,端到草地上坐吃开了。射手们的家眷也在场,也跟着吃,母亲啦,妻子啦,妹妹啦,哥哥弟弟啦,老师同学啦,大家边打闹边吃着。其实就是古代的野营,打猎之后的聚餐。主席台上的要员们也在台上吃将起来,有人见我是外国人,就邀请我去主席台上吃,就也抬了一盘,坐在国家要人们中间吃将起来。有个戴眼镜的男子给我一杯奶茶。我也不能说话,只是傻笑着吃。味道很好,有炖羊肉,胡萝卜、土豆、虎皮鸡蛋、牛奶和米饭。一顿饭吃到下午三点,射箭继续进行,姑娘们继续跳舞,观众继续起哄。将至黄昏,比赛还没有结果,什么时候结束是不知道的。因为要等到决定冠军的那最后一箭射在靶子上。春风猎猎,刮得风马旗呼呼响,射出的箭都喝醉了似地,要让它们正中靶心那是天意,已经不是射箭技术的好坏的问题了。奥林匹克运动会决不会在这种天气比赛射箭。这是猎人射箭的时间,老虎可不管风力。多杰说,如果今天这一剑射不中,明天还要继续。大家都有些疲倦了,稍许安静。忽然,那边的箭靶附近欢呼起来,中了,冠军当时就被人群抬了起来,绕着场子跑。射手们少不了又围着靶子唱跳一番。然后就要颁奖,奖牌已经摆在主席台前。冠军是一面银牌,非常精致,雕着花纹。每个弓箭手都有一个奖品,是瑞士表,多杰说这是国王最喜欢的表。昨天在主席台上给我一杯奶茶的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从主席台上跳下,走去乱哄哄的人群中,对谁咕噜了一句,多杰听见了,告诉我,印度大使要来了。我问这戴眼镜的男子是谁,多杰说,财政部长,原来就是他主持全国射箭大会。不久就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印度大使走下来,财政部长迎上去握手,被一只睡醒的狗挡了一下,笑笑,吆开它。他们穿过人群,走到台上,与那些老爷子一一握手,我估计这些爷爷大约是什么人大常委会委员或者政协委员之类。音乐大响,出现了四个戴着彩帽的祭师,领着姑娘和射手们,吹着海锣弹着琴唱着歌穿过靶场,那个靶子和还插在上面的箭被哈达裹起来抬着,冠军也被大汉们抬着,涌到主席台前。有人走到前面来致辞,我一直以为他是做饭的人员之一,因为他曾经端着一只锅走去为各餐桌加菜。其实他就是体育部长。印度大使垂耳恭听,然后发奖。颁奖毕,获胜的一队捧着奖牌登上汽车风驰而去,哈达飘飘,他们要绕首都一圈。
姑娘们继续围着神树跳舞,老爷爷们走下主席台,也加入舞圈。缓缓地转过身,迈步。就像一群树叶,在风里环绕着母树,恋恋不舍。
廷布城继续安静,人去楼空般的。我走回宾馆,发现几乎家家门口都停着小汽车,像世界流行的那样,等距地斜排着,像是刚刚接到谁的命令,立正,稍息!所有胶皮轮子都微微地歪朝一边。
2012年2月23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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