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学(2)
从街上回到房间的那会儿是我最受不了的时刻。
手按在腿上,运动感仍止不住。
想到9.0级地震的余震,心一紧。
暂且吃一块西瓜(主要考虑到西瓜汁)。
快乐虽然庸俗,但西瓜汁很甜。
刚才,我站在一幢居民楼下,等着一个
花盆砸下来。等了好长时间,居然没事。
我将行李箱翻了好几遍,将值钱的东西与
不值钱的东西分成两大类,若说这样的分类
有什么依据或有什么动机,
其实也没有。
树上的麻雀
叽叽喳喳,没把我的忧伤当回事。
用口袋里的一次性打火机,将麻雀点着。
它飞的时候你顺便想一想:美国女兵当着
伊拉克战俘的面手淫,她的泛阿拉伯情怀。
诗学(3)
有必要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或
类似病历式的东西,
我说的是如何活着。
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被称为诗人。
老不正经,嗨。
如果在光滑的海面上,
两个人跳起来,头碰到一起。
那么毫无疑问,那是我。两个人都是我。
——关键是事后,我还记得头的位置。(作为比例
小于1/15,000,000的黏脂质症患者,我是明智的。)
这种疾病无伤大雅,我们可以分享。
在A地生活,却拥有
身处B地的幻觉,像玩手机自拍,傻傻的,然后通过
一条下流的地下光纤将私密信号传输到世界各地。
诗学(7)
有一张嘴巴帮助我们,
可我们总觉得它讨厌。
说服一个人,很复杂的事,
不如直接用手枪将他干掉算了。
有很多语言疯子,我都想将他们干掉。
不读诗的蠢货,我想将你干掉。
我养的猫、兔子和蜜蜂,前天
接二连三死光了。为了它们,我制造出
猫上帝、兔子耶稣和蜜蜂幽灵战士。
可怜的小东西,它们都是有形的,
却活得不明不白。我常常跟它们
玩耍、说话,“为了理清各自的欲望”。
诗学(9)
我不想去任何地方,这说明:我老了,另外我觉得
也没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去。那么,肉体的意义在哪?
肉体是交通工具,得起到交通工具的作用。
真要是这样,我不妨飞起来。
因为我常年心情不好又没人在乎,所以我会飞得又高又远。
如果我是瞌睡虫,我会绕着一根圆柱飞;
如果刚刚吃完饭,我会往空气稀薄的地方飞;
如果我是一个保守主义者,我会保持一种姿势、一种路径飞;
当然,如果四下没人,我会仰儿八叉地飞,身体折成
一定角度地飞,像练瑜伽一样直至某种极限地飞,边喊边飞。
当我与飞机相撞,你最好误以为我是鸟。
我是鸟我不是老头,我只有这点儿要求。
诗学(10)
沉默时,我被看作是
一个超现实主义者。
我想骂娘,因为我不是。
谈到死,就严重了,我
不愿插话。两个女人,
为什么要谈这么个话题?
我与你们不相干,活得
好好的。也许在服了一粒
蓝色药丸之后,我会爱上
你们中的一个,但肯定不是
悲观的那一个。
设个圈套让她钻?
她算得上是一件礼物吗?
是。
请问:何为肉体?
一个小姑娘,开着一列
火车,飞快掠过,车窗里
探出一个脑袋(脸小巧),
她是吗?
有时,我瞧不起我的大脑。
一点不敏感。没有人性。
不知道选择。像一只
感冒的,免疫系统出了
问题的狗。当两个女人
围着一张桌子,它在桌子底下趴着。
诗学(21)
一首诗要
直截了当,像裸体。
女人年轻,不需要
口红、香奈儿。
当然,一首诗不能
脱离具体的语境,像她
下了火车又乘大巴,坐上三轮,辗转
梦游到你的跟前。
这时你就假设
你是医生吧,
接触乳房,纯粹是
因为工作。这是“意义说”。
也可以假设床前
明月光照着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
你们摸黑做爱,不停地对
对方说:您好,请,对不起,谢谢。
这是“意境说”。这些
可以抛之脑后。
但要控制节奏,否则就成了
金发碧眼的家伙打太极。
要分清谁跟谁,不是孩子
跟孩子(单纯过家家?要警惕
性早熟),隔壁的
张大爷跟张大妈。
从继承传统的
角度而言,这还是一首
抒情诗,不是男欢
女爱的诗。诗总归是言志的吧,对不对?
诗学(44)
望着书桌上的水晶球我的脸映在里面这时我想
——我凝聚于此。在它里面,一切
将得到治愈。尽管这有点想当然和形而上。我穿上
衣服,将水晶球揣进口袋,坐上电梯急速下滑。
路边,昨晚的雪。我看见两个孩子在争夺一根
塑料吸管,吸管被扭成麻花,旁边一个孩子一边
叫喊一边啃玉米,而玉米粒金黄。雪被
踩踏,溅到三个人的鞋上。我看了一会儿便
走了。我来到一座桥上,我看见一个年轻
女人望着江水,她戴着一顶红色帽子。她长得像我认识的
一个女人。那是谁?谁呢?我一时想不起来。她望着江水,
而江水湍急。江面上没有一艘船。我看了一会儿便
走了。她没有看见我。我来到公交车站,从车上飘下来
一些陌生面孔。扑面而来。我想起庞德的诗。而司机在
不停地摁喇叭,我被惊醒时发现我在招手。做梦似的,缓缓招手。
我摸摸口袋,水晶球还在。我还暂时拥有它。这一切令人释怀。
诗学(51)
儿子喜欢梦幻西游。女儿喜欢巧克力棒。妻子
喜欢往单眼皮上贴眼皮贴,她想变成双眼皮。母亲
喜欢摇头,她颈椎不好。父亲喜欢四处走走,与认识的
人聊天。弟弟弟媳喜欢坐在树下
谈佛,他们知道很多树的名称呢。
我被吸附在地球上。
诗学(64)
邵勇你好,现在我在
火车上,窗外有一条河。
旅客们都睡着了,一个赤条条的女孩在
车厢里跳舞,边跳边吃吃笑。可能因为
唯独我醒着她才朝我眨眼。
火车正在经过一座桥。我想
与你谈谈这座桥。这是一座
铁路公路两用的双层钢桁桥。桥上
没有行人。从这里经过之后,
一路上都是桥的意象。这很奇怪。
听阿黛尔时我也有这种感觉。
女人有无限可能而我们不能。那么邵勇
你还在写诗吗?实际上我关心的是这个。
我们做不到甲虫那样,因为每个人都是
自由的,他们做梦。
有人梦见了我,我说谢谢。
现在,我想与你谈谈这个赤裸的女孩。
诗学(66)
在床上读策兰。我指的是
早上迷迷糊糊那会儿。她的
腿架在我的肚子上我将它拿开并轻轻
放到一边,仿佛它是个小摆设。
(夜里我将它拿开过两次现在它依然故我。)
我曾经是个唯美主义者,对一切着迷。是的,
“当我飘浮起来,向重力里灌注的
一定是自我之力,且不为我所知晓。”
6:10,我下了床,找了点吃的,回到床边继续读诗。
这次我读的是古诗,以集中注意力,忘掉它。
作者简介
余怒,男,1966年12月出生于安徽安庆,祖籍桐城。1985年开始诗歌创作,曾获台湾第一届双子星诗歌奖、第二届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奖,第三届或者诗歌奖等,著有诗集《守夜人》(台湾版)、《余怒诗选集》、《余怒短诗选》、《枝叶》、《余怒吴橘诗合集》、《现象研究》、《饥饿之年》、《个人史》等。现居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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