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平看来,中国的城市文学曾有一个很有意味的起点,那就是路遥的《人生》。 “这部小说的主人公高加林向往城市,不过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路遥写出了高加林对于自我的重构,那种将自我捣碎重铸的意志与暴力,让人惊心动魄。高加林的重要之处在于,这个人物形象为新人的出现赋予了历史形式。尽管高加林最终失败了,然而,他不是当下城市文学中那种顾影自怜的自我。我相信高加林还会再次进城的,他的一切努力,是要重新定义‘人生’。 ”
黄平感叹,像《人生》这样讲述自我与世界剧烈交锋的故事,在现在的城市文学中已经绝迹,“文学有一种本体意义上的价值,但一切似乎在从生活的现场后撤。我们沉湎于孩子气的校园青春,流连于消费主义包装的符号迷幻,幻想着语言、形式。文学失去了‘战斗力’,没有‘战斗力’,是不足以语人生的。 ”
韩寒展示了“80后写作”的另一种可能性……韩寒提醒“80后”一代,个人的体验与命运,终究和具体的历史情境相关
“80后写作”呈现出一种矛盾:一方面,写作者被群体化,写作风格及写作方式常常被“打包”归类为同一种文学现象;另一方面,写作者之间的差异又极其明显,在文学诉求、文学路向上,甚至壁垒分明。
黄平说,“80后写作”太顾影自怜,缺乏与时代正面对垒的“战斗性”,于是,摆脱不掉“小文学”的格局。但是,韩寒却似乎是个例外,近年来,他在公众视野中的形象越来越棱角分明。对此,黄平表示,韩寒作品的“战斗性”,是一种反讽的文化“抵抗”。
如果说郭敬明笔下的人物总是幻想着海上繁华梦,沉醉在一系列国际品牌与商业地标带来的物质迷幻之中;那么韩寒则拒绝了城市所规约的这一切。黄平说:“和郭敬明相比,韩寒展示了‘80后写作’的另一种可能性。 ”
2011年,黄平曾经撰文阐释郭敬明与韩寒的不同。文章的标题是《“大时代”与“小时代”——韩寒、郭敬明与“80后写作”》。他在文中指出:“在韩寒戏谑、尖刻的追问中,郭敬明营造的‘幻城’烟消云散。如果说,郭敬明的写作是‘小时代’写作,那么韩寒的写作则是对抗‘小时代’的‘大时代’写作。对于‘80后’一代,韩寒的写作提醒了一点,‘80后’依然生活在历史之中,个人的体验与命运,终究与具体的历史情境相关。 ”
韩寒对于社会价值表现出强烈的关注,他在博客与微博等网络新媒体上与受众互动,他的文字透过这些平台广泛传播。在一个文学丧失轰动效应的时代,韩寒的文字却产生了超乎想象的强大影响力。究其原因,黄平认为,韩寒提供了一种新的“形式”来回应当下中国。
他说:“韩寒的小说更像是关于同一个主角的一篇篇杂文的连缀,是一种特殊的‘杂文小说’。在韩寒的文学世界中,主人公到处游荡,不断地和世界的碎片相遇,没有生活实感,故事场景高度寓言化,比如污染后变得巨大的动物(《他的国》),等等。但是,如果不从预设的标准来衡量韩寒,而是从韩寒自身的写作策略中来理解,那么,可以发现韩寒的小说其实提供了一种新的小说形式、新的美学风格。在韩寒这里,所谓‘真实’的人物与故事是可疑的,转型中的当代中国社会,无法为‘故事’与‘人物’提供一种确定性。 ”
人们从韩寒的作品中看到了“战斗力”,但它并不是以悲剧的形式而是以喜剧的形式呈现的。黄平提出:“上世纪90年代以来,有重大影响力的文艺作品或文化现象,几乎都带有戏仿、消解与颠覆性的喜剧效果,比如周星驰的电影、王小波的小说、网络短片《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等等,莫不如此。”黄平将上述现象视为一股新的文艺思潮,其影响巨大,但却长期缺乏必要的研究或命名。
纯文学不应排斥社会批判,也不应排斥必要的宣传、包装与商业推广……“80后写作”将和“80后”这一代一起成熟…… “80后”注定是新一代,面对的问题是新的,创造性的解决方案也将是新的,在这个过程中诞生的文学,也将是全新的文学
从10年前作为文学概念正式登场,到10年后仍然被视为最受关注的文学现象乃至文化现象,“80后写作”提供了太多的思考空间。走过10年,“80后写作”走到了一个需要进一步辨析自己的时间点。
一种是纯文学的道路,一种是文学的社会批判,一种是文学的商业化,这是“80后写作”已经呈现出的三种路向。黄平认为,目前的问题在于,作家没有必要画地自囚。 “纯文学不应排斥社会批判,也不应排斥必要的宣传、包装与商业推广,比如鲁迅先生在这三个方面就都做得很好。同样,强调文学的社会意义的作家,也要在纯文学传统中汲取经验,而不要简单地将文学写作变成立场性的宣言。而重视文学的商业化的作家,也必须要清楚地知道,糟糕的作品只会流行一时,但却不能流传一世。从历史长河来看,真正销量大的还是那些具备悠久的文学生命力的经典作品,比如莎士比亚的作品,几百年后依然能够在世界各地的书店中出现。 ”
谈到“80后写作”什么时候才会真正成熟,同为“80后”一代人的黄平显得有所期待。他觉得“80后写作”将和“80后”这一代一起成熟。他说:“‘80后’什么都是晚的。本科研究生大扩招,学习时间延长;毕业后遇到就业问题,晚毕业、晚就业很普遍;剩男剩女大量出现,结果晚婚晚育也很常见;房价这么贵,难免要晚一点安家立业;现在看来,还要晚一点成熟,三十或许不‘立’,要更大些才会‘立’。 ”
“但是,我对于‘80后’依然抱有希望。这是中国历史上真正属于城市文明的第一代人。他们注定是新一代,面对的问题是新的,创造性的解决方案也将是新的,在这个过程中诞生的文学,也将是全新的文学。农业文明中那些与现代社会相悖的习俗,那种熟人社会对于契约的轻视,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或许都将在‘80后’这一代人中被渐渐终结。当然,同时消失的可能还有农业文明所蕴藏的许多令人怀念的温暖品质。 ”
中国梦有一个宏大的愿景,而实现这一愿景的伟大历史使命,与“80后”一代的人生恰恰是重合的。黄平说:“天将降大任,无论是伟大的一代,还是这一代伟大的文学,我们都有信心和耐心去期待。 ” □本报记者/王 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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