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事实上,您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一位内敛、安静的写作者。在当下诗歌界有不少浮躁而嘈杂的声音,但其中很少能听到您的发言,哪怕是批评性质的。您是否认为诗歌写作完全是个人的事业,而应与时代和大众保持必要的距离?正如您所说的,“诗歌是自己心灵的偷窥者”,诗人应该把公共生活转化为个人生活,并且安于自己的“局限性”和“片面性”。
胡:我不善批评,那似乎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诗人须听从诗神的召唤,此外再无其它。我偶尔也会看些诗歌批评文章,但我一直以为,中国的诗歌批评,相对于其热闹的场面感,内核要弱得多,空得多。所以,这种热闹不是什么好事,它使许多不怎么解诗的人混迹其中并取得了话语权。这也反映了当下诗人群体的内心不够强大和坚定。诗人的骄傲在渐渐消失,这对中国诗歌同样不是什么好事。
诗歌写作当然是个人的事业,但个人事业与时代和大众保持距离并不矛盾,这里不是二元对立的关系。所谓公共生活或者时代,都是经过了心灵过滤的生活和时代,或者说,诗人所要表达的东西总是主观的,有其局限性和片面性,是一种心灵影像,诗人会不自觉地另造一个世界,并从中取得一种高层次的真实性。
梁:您心目中的诗人形象是怎样的?在您的阅读与交往中,有哪些诗人是您特别钦慕的?他们的品质体现在哪些方面?
胡:诗人形象是怎样的?我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见过许多其貌不扬而能写出好诗的诗人,而一些极具文艺气质的诗人,文本倒弱得多。诗人的外部形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在的东西。我钦慕的诗人很多,不能尽数。若非要举两个例子,一个是邹静之,其人有古风;一个是忆明珠,是真名士。两人我都只见过一面,其后的交往也不多,但他们留下的印象对我影响深远。
梁:一个优秀的诗人应该具备哪些素质?有哪些因素会限制住一个诗人的才能?
胡:首先应该有天赋,有才情;其次是有经历,因为沧桑亦诗;另外还有专注、学识、胸怀等等。在限制诗人的因素中,不敢讲真话是最容易成为桎梏的一个因素。所以,一个诗人有必要时时回首并自问:我说出的一切是否已不自觉地戏剧化了?是否都是真的?
梁:在诗歌写作中存在着“南方诗歌”和“北方诗歌”的差异吗?对于“青春写作”与“中年写作”之间孰高孰低的观点,您怎么看?
胡:南北差异肯定是有的,因为人离不开其环境的限制,地方的山川风物、文脉对诗歌的参与不可小视。但以现在交通和信息的发达及人的流动性,这种差异会被大量地消解掉。至于“青春写作”与“中年写作”之间的高低,这个对一般人有效,对天才是无效的,蓝波的作品大都在青春期内就完成了。但我本人更喜欢将创作力量保持到暮年的大师,所谓“庾信文章老更成”,就是那样。
梁:作为诗人,您对当下的诗歌批评是否满意?批评与写作之间是否能实现一种相互发现相互促进的交流共振?您理想中的诗歌批评是怎样的?
胡:不怎么满意,批评界似乎是热闹的,但算不上真正发达。批评与写作之间能否共振?从理论上讲是可能的。然而,经过评论家,经过各种阐释,一首诗仿佛有了另外的活法和存在方式。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某次评论家开会,诗人列席,一个诗人站起来对某个令人尊敬的评论家说:我是看着您的评论写诗的。大家哄堂大笑。我却笑不起来。我想,某种绝对的批评自由也许已经出现了,甚至带来了奴役。
理想的诗歌批评应该有准确的辨认和言说,如果再高一点要求,批评家应该是预言家。诗歌批评也许是这样一种东西:其一,它的“内幕”,它怀抱的核心,应该存在于诗中,而不是其它地方;其二,如同草木之实,它应该忠实于自己渊源。从没有一粒松果渴望长成一棵橡树,所以,它应该有一个内部的绝对理性的逻辑,以及拒绝调和的本性。
梁:诚如著名诗人韩作荣所说的,您是“为数不多的进入自主写作状态的优秀诗人之一”。您的诗作的特征,在于“对诗的敏感,对生活的敏感,在凡俗的生活状态里捕捉诗性意义,于熟常的遮蔽中揭示、发现真理的蕴涵”。我发现,写作与生活之间的辩证关系,一直是您思考和通过语言着力呈现的,在这个过程中,您有哪些心得?琐碎平庸的生活往往会磨损掉一个人的感觉,应该如何保持自己的敏锐性?是否如您说的要有一种对生活的“紧张感”?
胡:我有些心得,但没仔细梳理过。对我来说,写作,就是触摸生活深处的零散片段,并把那感觉留住。此中,写什么和意义何在,都在那感觉中。但在具体操作时,你必须同写作对象搏斗。诗人在写作中要做个凶悍的挖掘者。
被理解的生活,远比正朝前滚动的生活重要。让自己呆在前者中,成为一个亲密的知情者,就能保持感受的敏锐性。
梁:请谈谈诗歌和修辞之间的关系。您的诗在语言上节制、简洁,往往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出现出人意料的陡转,形式上比较考究,注重细节,比如破折号的运用就极富意味。这对于注重直觉和语感、强调陌生化效果的年轻一代诗人来说,彼此间似乎存在着较大的差异,甚至有可能被他们批评为“太传统”。对此您怎么看?
胡:诗歌应该对修辞保持警惕,因为修辞手法的使用是一种写作常态。诗应该不时“向下”,从口语那里汲取直接表达的方式和力量,修辞之外的力量。但要记得不能老呆在那里。
“直觉、语感、陌生化效果”也一直是我诗歌的特征,不然,我那“出人意料的陡转”要转到哪里去呢。
我不关心自己的诗是否传统或别人怎么看。另外,“传统”是个强大的词,它代表着某种统治力和永恒性。中国新诗有了一种我们真正认可的传统吗?
梁:除了诗歌,您还创作和发表了大量的散文、随笔,已经结集出版的有《菜蔬小语》、《菜书》等。当初怎么会想到写这些再平常不过的蔬菜?
胡:先有的《菜书》,台湾的繁体版。我在《联合报》上发了些写蔬菜的文章,被出版社的人看中,就结集出版了。《菜蔬小语》是《菜书》的大陆配图版。写蔬菜与我出身乡村有关。它们就像我的乡下亲人,我写时,能体会到某种根脉相通的温暖和恩情。
梁:长期的诗歌写作训练对后来从事散文随笔写作,有哪些帮助?未来有哪些写作计划?
胡:诗歌写作也许是最好的语言训练,对从事散文随笔写作帮助很大,因为不管写什么,最后都要着落在语言中。写诗的人写散文,诗歌的意象、韵律、结构、转换等等,会很自然地出现在散文中,从而带来不同的情致。
我有一两个长诗的写作计划。散文方面,有个汉画像石的文化散文写作计划。但我现在基本不写散文,真正动手,应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梁:您具有诗人和编辑的双重身份,由于工作的缘故,每天要阅读大量的来稿,在您的视野里,当下诗歌写作的整体面貌是怎样的?还存在着哪些问题?
胡:我做编辑,有时会向成名的诗人约稿,但已很难约到让人兴奋的稿子。这大概是中国诗歌整个面貌的一个缩影吧。至于问题,年轻人拥有无限的未来,这个先不去说,我想主要的问题,还在于中年诗人“中年写作”的乏力。我有时想:六十年代的这批诗人的写作,十年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梁:通常您如何安排一天的生活?除了读书、写作,还有哪些兴趣爱好?
胡:我上午上班,下午读书写作。我的爱好不少,打牌,下棋,打乒乓,散步,打拳,听音乐,看电影和球赛,都喜欢。但现在已舍弃了很多。我有些时段会选择每晚看一部电影,直到自己厌倦,就停下,并等待下一个周期。在运动方面,我好像只剩下散步了,只要不太疲劳,每天快走一小时去上班。
梁:最近读到哪些好书,可以向大家推荐推荐。
胡:刚看完《布罗茨基谈话录》,以前看过他的诗,看这个谈话录,是个重要的补充。诗总是会离开作者独自呼吸,但谈话录却像一部戏剧,诗人出现在了最前面,如此近,我几乎能听见诗人的呼吸。
梁:对年轻的诗歌写作者,您有哪些建议和忠告?
胡:年轻人从来不缺才华。但在写作中,才华有时并不可靠。我们要找到那些与才华搭在一起的东西,甚至看上去笨拙的东西。
2012.5.10
胡弦:江苏铜山人,诗人,散文家。曾获诗刊社新世纪十佳青年诗人称号,《芳草》诗歌双年奖,第三届闻一多诗歌奖,紫金山文学奖,《作品》年度长诗金奖,出版诗集《十年灯》、《阵雨》,散文集《菜蔬小语》等。现居南京。
梁雪波:1973年3月生。主要写作诗歌、评论、随笔等,作品发表于《钟山》、《作家》、《星星》、《扬子江诗刊》、《扬子江评论》、《青年作家》、《中国诗歌》、《诗歌月刊》、《西部》、《非非》、《独立》等文学刊物,作品入选多种诗歌选本。出版诗集《午夜的断刀》。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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