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可不认为他活着,他生死不明。这样的作者出现在我们中间那真是奇迹。想想看,隔壁餐桌上坐的那位是杜甫,刚刚走出机场,膝盖边停着一只小号旅行箱,里面塞着手稿和袜子。这就是现代。我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见到希尼。那是2004年,哈佛大学东亚系的教授宇文所安和他的学生郁奇莲为我举办一场诗歌朗诵会。我邀吕德安一起去,我们从纽约乘大巴过去。路上在一个加油站小解,老听见外面有叮当叮当的声音,完事就往外走,被一个大汉挡住,他端着一只盘子,原来这是收费的,每个人都要朝那盘子里投一枚硬币。我们住在哈佛大学的一间小旅馆里。我的照相机掉在走廊上,过了一夜,它依然呆在原地。这是一首诗吗?我没写,地方性知识。或者它曾经在黑暗中按过快门?后来这台照相机的对焦系统出了毛病,被我对焦的事物总是模糊,我没对焦的地方却很清楚。因此我拍到许多不可思议的照片,我不知道我的相机到底——它想拍什么?哈佛东亚系的小楼看起来古色古香,两层,外面草坪上有一对石狮子。我的朗诵会在二楼举行,郁奇莲告诉我,这天下午,希尼将在一楼演讲,他正在哈佛大学讲学。诗歌朗诵会一结束,我就下楼去听希尼的演讲,可坐三百多人的报告厅里面座无虚席,已经不再放人进去,但由于郁奇莲事先打过招呼,里面为我留了座位。会场里坐着的大都是中年人、老者。他就在那里,我的诗人,我的诗歌老师。那时候我已经五十岁了,像中学生一样激动,我的老师就在那里。满头银发,戴着老花眼镜。上帝让他长成某种他自己不知道但旁人总觉非同凡响的样子。有点像中世纪某个乡村教堂的牧师。他粗旷有力,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斯文之辈。只有诚实你才能直视他,他仿佛是英格兰巨石阵里某一块的化身,深邃,睿智,透出一种原始的力量,虽然他衣冠楚楚。在诗歌上,我的老师都是死者。我来自一个没有老师的时代,在世的老师们的舌头都被割掉了,他们要么明哲保身,保持沉默。要么说谎。在我的时代里,学生只有无师自通。我不懂英语,我是来听听那些诗出自怎样的喉结。自我坐下后,听众一直在哄堂大笑,他说了什么,能令这些饱经世故的人们如此开心,如此的前仰后合?他的诗里可看不出这些,是的,他是幽默的,但那幽默像海水一样冰凉,读他的诗,我从未笑过。演讲结束后,郁奇莲把我介绍给希尼,我们握了手,他的手掌大而有力,他不是握住我的手,而是把手中的什么递给我。像是从沼泽地里伸递来的一把扳手。
我最近刚写过一首诗,与爱尔兰对面威尔士岛上的诗人托马斯有关,其实爱尔兰和威尔士都是一个地方,大海连接的两个岛屿。我把这首诗录在这里,也是对希尼的怀念。
昭宗水库
——向R.S托马斯致敬
也许我并没有拿着锄头
只是提着钓鱼竿走向这个水库
甚至也不拿 只是一次次甩着手走到它旁边
我的影子在幽暗的水面漂着 变成了我自己的妖怪
小时候去过 青年时代去 中年去 晚年还将去
就像R.S托马斯 那个追求真理的教堂诗人
认识他太晚 翻译误事 他们总是从表面翻起
有时候我穿上游泳裤衩又脱掉 只是下着决心
总有一天要下海 但现在不 我还想与底保持距离
噢 折腾一生 灰尘扑扑 我们是否还有归乡的晚年?
它太深 传说每年春天都要淹死涉水者
夏天它跳上岸吃掉调皮小孩 它并非大地池塘
一个水库 是谁挖掘的? 谁设计了它的深度
或者谁的铲子 像建造伟大的游泳池那样
事先捣腾过糊透的锅底 拆迁了蛇穴和鼠窝
但以后 就像播过种的田野 一切失去控制
水利事业在一次次深刻的扎根中漏光了
也许当我们熟睡时 它被最高当局带走
去往万物的营地报到
野 一切就的标尺失踪
此物不再是我们防备旱灾的工具 只能说它
这么深 那么深 深邃如那些活着的死者
如它栖身的山岗 就像他的诗篇
那些小岛上的威尔士方言
被谣言流布得深不可测
仿佛匿名者所为
2013年7月6日星期六
注:昭宗水库,在昆明西面的山上。我少年时代游泳的地方,每年都有人被淹死。
当局最近封闭了这个水库,因为害怕担负淹死人的责任。
2013.9.15在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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