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丽青春已逝
怀念青春壮丽的那个年代
热血可以冲天
洗净肮脏的天空
爱可以赤裸裸
奉献给祖国的大街
那个年代我口袋里几个破铜板
可以砸晕刚刚暴富的官吏
也可以换来啤酒与沙哑的歌唱
混乱的长发缠住酒瓶
青春的喉咙里火焰在燃烧
姑娘呀
你清纯的眼睛,你青草的腰肢
我曾经拥有,现在随我壮丽的青春已逝
我怀念你在贫穷的岁月读我的诗篇
我怀念那个年代天空倒挂一万朵白云
祖国的田野站满痴呆的牛马
它们都是我贫穷的兄弟与姐妹
时代在拐弯
时代在急转直下
粪便溅满了脸
铁屑烧伤了手
我的头撞在南墙上
我的口号被包扎成猪头肉
喝酒喝酒
做十年酒肉之徒
再做十年思想的囚徒
恶心的文字成了铁栅栏
青春的肉身在呕吐
转身就出狱
转身就衰老
头上的白发是我在为祖国戴孝
你最牛逼的思想者被枪杀了
你最爱你的诗人远走他乡
流亡,流亡有流亡的忠诚
反动,反动有反动的爱
爱苦难的人类
爱故乡的爹娘,爱满头白发的祖国
爱壮丽的青春的遗骸
爱我的爱死无葬身之地
割肉
是谁在割肉
在割大腿内侧那块强健的肌肉
在割那块明镜高悬的肉
在割人民的肉
在割司马迁挂在《史记》上的肉
连阳物都可以割下来
奉送给朝庭
思想的肉在锅里大喊大叫
吃了我的骨头
咬碎我的血管
人心在作痒
道德长了蛆
山上的祖坟也被挖了
河流干枯,剦割了的生命
发出沙哑的歌哭
在历史的长夜里
我煮一锅骨头
我听见穿过黑暗的哭声
火一样
烤得哇哇哇嗷叫了一夜
生正逢时
生正逢时,目睹时代这个巨人
在雷电下撕破了脸皮
燃尽良心需要多少尸骨
实施暴力又需要多少饶舌的赞美
妥协有妥协的理由
帮凶有帮凶的嘴脸
我只认得敛尸布下人民的脸
生前他曾受到体制的掴击
记得他曾发出反抗的哭泣
但大部分时候他只是沉默
沉默是沉默者的国度
哭泣是哭泣者的囚笼
生正逢时,我目睹流亡者的妥协
他回来了,身上的镣铐何时挣脱
在讲台上他前倾的身体显现衰老
嘴巴上那个话筒刚刚从一个官员的嘴里吐出来
他颇有历史的风度
他颇有不合时宜的耻辱
致去国者
一个吃冰的人
一个吐火的人
他的面容一天天烧焦了
你说,还是不说?
你痛,还是不痛?
有人用钳子拔牙
有人用好处引诱思想
也有人逆来顺受,甘当走狗
满口的假牙堆砌献辞
你的呐喊像一头野兽
你想挣脱绑捆你的绳索
好吧,那就活埋了你吧
生他肉身的故国不爱他了
母亲把他关在铁屋子里
喂他吃甜食
可他要吃铁
他把一嘴的铁沬吐在母亲的脸上
他无药可救了
他或许疯了
既然活埋有失儒家体统
那就让他走吧
让他做一个悲伤的去国者
仁慈的母亲呀
还在祝去国者好运
在故国,连祝愿都像冷笑
连爱都像诅咒
春雪与杀气
一茶在江户时代写道:"此处终老雪五尺。"
在旅途中遇到雪,地里的白菜像没娘的孩子
抱在一起度过了一夜。
我的骨骼发出化冰的"咯吱咯吱"的响声
我什么时候也不会把思想的炉火交出来。
冷到心里就起火,冷到春天就有一股莫名的
杀气。旅途的人大多面目可憎。
很多年过去了
我还在回想天子冻得通红的嘴唇,一个死去的人。
春夜悄悄袭击了我的后背,暗器光滑
脚步在中国大地上扑通作响,春雪如暗器。
林中鸟如青年发疯了,迎着阳光撞去
它翻滚的姿势多么可怜,舍生取义的人一身杀气。
春雷还没到来
三月过了一半,世道就变了
残冬变成早春,故人变成灰
出门我碰见残雪
我只能叫它春雪
草木发新芽
灰头灰脑的,如旧时代的怨妇
但我还是叫它新芽
我以为它死了
路边的枯树拥有豁免权
石灰脸换了一幅仁慈的脸
所谓爱,在人世便是另一种伤害
雷声在南方漆黑的夜里叫醒了
与世隔绝的故乡
京城残雪如侮辱后的哭泣
等待春雷惊醒的那一刻
我穿着笨重的冬衣
写诗,饮酒,须发乱舞
我就是那个渴望春雷的人
也是那个在春酒里对天发誓的人
雨夜雷无声
雨水淋湿露宿的人,他抱紧妻儿
他翻身时骨骼像仇恨发出断裂声
我熄灭灯,静坐雨夜
被黑暗包围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想起那一年我冲进雨夜
从此爱上了闪电,爱上了深一脚浅一脚
像孩子惊慌的奔跑,义无返顾地扑倒
从此爱上了吞吃闪电,爱上了踩玻璃
我不是革命者,我没有背负耻辱的准备
我只是感觉黑暗越来越黑,越来越逼近
我听到了黑暗的敲门声
我听到了刽子手的冷笑
我渴望雷声滚滚来清洗这场杀人的口水
我拧亮灯,我发现脸上布满了白色的鸟屎
梦回故国
梦回故国,怀抱石头的人
被春风吹醒了
细雨淋湿了故乡的道路
这是通往楚国的道路,从汨罗到浏阳的道路
怀里的石头像婴儿,在哇哇痛哭
亦如共同赴死的人民,在楚国我见过满脸泪水的乡亲
在23年后的今天,我的乡亲有的去了浏阳中和乡
有的去了邻省江西,守墓的老表们迎接楚国的乡亲
谭嗣同的头带来了吗?没有,找不到了
只带来了汨罗的石头、浏阳的土
只带来了监狱墙壁上的绝命诗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楚国的春色失魂落魄,异乡的刽子手们
在酒肉的宴席上交换杀人的诗篇
这一生我只欣赏楚国的春色
这一生我只信任屈原的诗篇
谭公的血是可以信任的
胡公的骨是可以点燃的
韩非之死
立秋后,我不能对"能法智术"坐而不视。
我出门,一场毁坏中年的大雨正好泼了我一身,
我的心差点都凉了。奸邪之人拥有五胜之资,
在韩国研究好了的法术到秦国略施一二。
公元前二三四年,秦攻韩——
一场以思想家为目标的战争,直指韩非的脑仁。
韩非,头戴鸡冠,脚踩流水,他看透了权术,
他把权术踩在脚下就像踩着流水,
他头戴鸡冠就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清晨起来,他练习与大王的对话:
嗟呼!——这是秦王说的,这是真实的吗?
他是个口口声声以寡人自居的家伙,
喜爱《孤愤》、《五蠹》之书难道就得叫你死?
是的,我死——这是韩非说的。
这个以法家自居的兄弟在公元前二三三年鸩杀于秦。
韩非从容的面具上到死也写着:谋弱秦。
立秋后,我的面具上写着虚构的战争,
必须在梦中与韩非展开一场舌战。
他生锈的舌头上吊着一个人,我更愿意成为他,
另一个虚构的人,他叫李斯,与你同游于荀子之门,
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转瞬即逝。
我不曾下过逐客令。李斯在奏议中说过的话,
我在梦中反复推敲,"请先取韩,以恐他国。"
醒来后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空枕边不见了历史的老虎,
我似乎摸到了韩非的喉结,鱼骨头一样的喉结,
卡在了李斯的奏议里。
一个危险的兄弟是多么美,
一个玩弄"法"的兄弟是多么高深莫测,
现在,他不只是卡在了李斯的喉咙,
他卡在了理想国,他卡住了秦王的喉咙。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韩非指出——
秦王:你要将人的生存贬降为物的存在。
这是什么道理?李斯像一个物件
安放于被大王摆放的位置。
道德无效,用术察奸,深不可测的人格
才是我韩非所要的理想君主。
人性的理解在那个时代闪着血光,
韩非穿着荀子的衣服,说出荀子的话。
"人君潜御群臣之术"是什么法术?
李斯像一痴呆了的物件,在朝庭上下忙碌,
他举荐的是韩非的文字,而巨大的阴影,
在他心里上升为逐客令——
是呀我韩非早就告诫你:"君臣异利"。
忠诚与机权诈智,韩非与李斯
所对应的短命鬼,以及历史暗藏的种种危险
都是令我不快之事。
我感兴趣的是如何不容儒和侠?
如何将学者、儒士、剑客和游侠
因浮惰之名而遭到斥逐?
历史的天空尸骨横陈,
而我要找的只是儒与侠的尸骨。
《初见秦》通篇只说了一句话:
秦之谋臣"皆不尽其忠"。
李斯气得吐血,该死的韩非你的离间之术
太过露骨了。我们的私交呢?
我们同游于荀子之门的时光呢?
历史的抱怨在吐血。
你不信儒家与墨家的贤者政治,
但法家的中人政治也免不了沦为空谈。
庸主啊你怎不能"抱法处势"?
韩非深得人性本恶的真谛,但他太急了,
不急又怎能从容赴死?留下《存韩》的苦心孤诣,
留下危在旦夕的"父母之国"。
我的"父母之国"啊,我的韩王:
夜尿声里可听见我韩非最后的歌哭?
我从容赴死的《难言》在脸上流泪,
做一个被历史彻底误解了的牺牲者,
韩非的热泪滴到了数十年后,
李斯被"具五刑"而腰斩于咸阳的那张痛苦的脸上。
我找不到儒和侠的尸骨,
翻出的只是庞涓与孙膑故事的翻版。
我在韩非的法术中穿行,人性本恶之术教训了我,
而李斯的尸首零乱,在历史的幻觉里我如此惊慌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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