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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月夜:森道哈达诗歌评析

2014-07-25 08:5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立 阅读

  在北方的北方,是广袤无垠的蒙古高原。那里草场连绵,山脉起伏,苍鹰盘旋,野马奔腾。人和自然是相互尊重、患难与共、不离不弃的安达。 诗人森道哈达便生活其间。作为蒙古国现代诗人,他的诗作流淌着蒙古人的血液,亦散发着现代性,如同蒙古高原一样绚烂、沉静。

  但深刻影响森道哈达创作的还是蒙古文学和文化生活。从1992年起,诗人多次在蒙古国腹地旅行,在色愣格河、鄂尔浑河、哈拉河、克鲁伦河等这些蒙古国主要河流的河边、在中亚最深的库苏古尔湖畔都留下诗人的足迹。诗人也曾探访过杭盖草原、中戈壁、南戈壁、野马地区、肯特草原,蒙古帝国故都哈喇和林。少年时草原的经历及定居后的这些广泛的游历、长期对蒙古文学的研修,令森道哈达的诗歌民族气息浓郁,作品中经常出现草原、高山、毡房、敖包、骏马、雄鹰等意象,风、月、雪、雨游荡其间。很多诗句都极简洁、精准地描绘出蒙古高原的特质:

  通天的戈壁,化作穹庐(《游牧者》)
  银色的夜晚/繁星满天/绿色的草浪翻飞/风密如林(《蒙古包》)
  月光温柔/岩石像镜子闪闪发光 (《博格达山的月亮》)
  在喇嘛寺里,熏香萦绕/那点亮的黄油灯/像夕阳沉入白色的雪里(《白月》)
  三月的冷雨/挟着雪花/勒勒车缓慢爬行/这时没有苍蝇/只有烦躁的风 (《草原》)

  在这些跃然纸上的情境的背后,是森道哈达丰富的、现代性的思想情感。所谓作品的现代性,除了体现在结构写作不传统、意象不传统,还体现在思想的现代性,如:理性主义,对个人的强调和对群体、传统的质疑,包容性思维,对女性的尊重,乐观的世界观,疏离,迷茫,焦虑,内疚,危机感,认识到某些根本的东西在不断流逝(传统思想、习俗、资源等)。在森道哈达的诗作中,这些情感几乎都有所表露。其中较为突出的是不停歇的疏离、孤单。由此,他的许多诗作都有淡淡的忧郁:

  曾几何时,我将我的高贵/放到尘埃里,而心灵的叹息/犹如夜风叩击着破门窗/发出讨厌的节奏 (《诗人的忧郁》)
  最后的时刻/我不需要金子/和丝绸,如可能就/给我留下一点儿饲草吧/最后的一夜,来喂我的马儿/他实在太疲倦了。(《林中遐想》)
  当我归来时,六月/冷雨霏霏  而我/凝视自己的脸,像狼/孤独,道路/像夜一样漫长(《只有天空没有疆界》)

  森道哈达作品中另一种频繁出现的现代性情感是对故乡的怀恋之情。不同于古典文学中的思乡,森道哈达诗作中的思乡之情更复杂、层次更多、更厚重。如同鲁迅在《故乡》中所表达的,森道对故乡的描述也分为三重——回忆中的故乡,现在的存在故乡,未来期待中的故乡。如在长诗《上都悲歌》中所书写的,回忆中的故乡是“雄伟的宫殿,雕花的玉石,琉璃瓦/黄色、蓝色和绿色交辉映衬”,现在存在的故乡是“而梦中上都已一片废墟/皇城,外城遍生杂草/青花瓷,八思巴文书/碎裂成片/一百零八座宏伟的白塔/全部坍塌”,期待中的故乡则是虚幻的、是一个愿景,是一系列的等待,“祈愿牛羊成群/满布草原”,“安乐宫殿,我不再为你忧虑”,“你像翻腾的海水/唤起我们情感中的美景/而那青色的炊烟,缓缓落在/白色的毡包上”,诗人的自我安慰是“上都,我置身在你怀抱中”——对故乡的回归。但其实诗人也知道,所谓故乡,是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由此标题才是“悲歌”。

  虽被维基百科评为“民族诗人”,森道哈达所写的民族题材亦颇多,但诗人的视野已超越了民族界限,没有狭隘的民族主义观,而是站在世界的角度写作——这也是近年内森道哈达倡导并奉行的“世界诗学”的根本。

  二十一世纪的诗人,不能只作一只歌喉美妙的夜莺,他也不应该只为自己寻找食物,而是应将诗歌中的所得分享。… …也许在未来的道路上,诗歌会觉得孤单,但她的博爱精神会更浓郁。她会超越过时空、文化和边界、种族,甚至民族间的距离,和全世界的人们就更多更广泛的话题进行交流。诗歌永远能抚慰我们受伤的灵魂和内心汹涌的波涛。她会总像对待她的兄弟姐妹那样对待我们。诗人以其与生俱来的创造力在艺术诗作中以意象捍卫着个性和自由。以对世界的反应和与宇宙的和谐为开端,诗人们关心的是地球和人类自己的命运。真正的现代诗人不应该在读者和自己之间树立藩篱,而应在个人和群体间寻求对等、架起桥梁。诗人们展望整个世界,肩负起抵制战争,呼唤世界和平的重任。正如谢默思•希尼所说:“诗人现在所做的和以后将要做的,都会给诗歌增添光彩”。 (《作为21世纪的诗人》)

  世界诗学在森道作品中表象的体现是他以世界为题,《黄昏过维也纳》、《走过首尔》、《致帕斯》、《新干线》、《温哥华之恋》等等,都是诗人在世界各地周游时随性所写。诗人说,“让世界上有人类生活的地方都能有我的读者”。而深层的体现是诗作中蕴涵的对人类情感的普遍书写:

  当我老眼昏花时/骨骼变得像感情脆弱/脚步像缓缓挪动的雾/折磨人的爱情已离我远去  只有风陪我在屋子里旋舞    梦从未停止搅乱我心/牛奶色天空那样安静/寺庙墙里飘来阵阵香草气    当我老眼昏花时/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翻着黑塞的书/把流水年华来追忆   我把笔尖刺向黑暗/世界只有破碎的心/我把头在被窝里深埋/已无人来掀开(《世界,破碎的心》)

  我的爱人呀/原谅我吧/很久没捎信给你了/现在战火连年/我的身上全是泥,树叶/衣兜里没有一张纸/也没有笔/我已为你脱下衬衫    我的爱人呀/青草已发黄/凉风习习中/月光正洒在马鞍上/你读这信时可别过于心疼/那是我滴血的指头/写完了它    (《信》)

  现在,挺好/我们俩个都活着/感觉到忧伤——不是眼泪/幸福,也不是征服    而当你的手/接过那浪漫的玫瑰/在我梦中挥动着/你可爱的脸,变成乌鸦(《浪漫之死》)

  无论是《世界,破碎之心》对老年情境的描述,还是《信》中深沉的爱和依恋,都是那样的朴素、平淡,却又是放之四海的真实。森道哈达善用暗示、隐喻来表现丰富情感与生命忧患意识。折磨现代人的“爱情”也多次出现在森道哈达的笔下。不同寻常的是,他的诗作中极少着笔于很多现代诗人所钟情的“性爱”的话题,更多的是对往昔的追忆、未来的期许、对情感变幻的无奈,他的爱情诗是从精神层面对爱情的多角度的解析。

  世界诗学也体现在森道哈达在作品中对生死、永恒、轮回等哲学、宗教问题的探讨:

  今日葬我/莫葬我爱情/葬我身躯/莫葬我灵魂/把我的遗物葬了/葬不了我的灵感/做这一切时,我厌倦/在夜幕降临 (《葬礼》)
  只有梦能与诗相伴/它们并非虚无,亦不虚幻/当它们渗入我灵魂深处,/我写下这样的诗行:尘世里/我们仅能活在自己的时代/我们仅能感谢此生之苦难(《漫游》)
  我有一个黑暗的夜晚/愤怒的小鸟/被鹰叼去/连他虚弱的肢体/和蓝宝石的心脏    我有一个比梦还绝望黎明/痛苦怎能以死的方式借宿/在我灵魂深处/连颤栗的门抠/和歌唱的钥匙一起(《灵魂深处》)
  总是梦/触动了我的诗/大地充溢着泪水    总是颤栗的月亮/鱼的干枯河流/阳光被拦截    总是诗人早死/恶无报应/痛苦自灵魂中涌来    那里,光色在和忧郁手牵手/露珠滴沥在花瓣上/等你颤抖的手,盖上我的眼帘    (《弥留之际》)

  生、死这些哲学问题必经常萦绕诗人脑海。诗人不是无神论者,他不惧怕死亡,深具再生、重生的观念。这与其民族宗教信仰有关——蒙古民族的原始宗教是萨满教,后改信佛教中的喇嘛教。无论萨满教还是佛教,都有转世的生命观。不过森道哈达也不局限于自己的民族宗教,他还是能从灵魂、心灵、精神、思想、道德等这些人类社会普遍的观念出发,用诗笔记述人生的挫折、困苦。

  对自然的关心、热爱,对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思考是世界诗学的一个重要体现:

  在北亚西亚无尽的天幕下/生活着蒙古野马 ,他们有着高原之色/而绿色是杭盖的颜色    如今,他赤露无衣/在地理矿产资源图上/像一滴鲜红的血(《杭盖》)
  在你深蓝色的眸子里/噙满世纪的泪水,那乳白色宫殿/将经受一场黑色的雪崩    某天,也许你消失——人类无泪/而我会梦见你,像天上的雪水 /装饰着这破碎的地球(《冰峰——致北极熊》)
  土拨鼠,绝望的逃走/翻腾中揚起黑色沙尘,熔渣/它又砸向我们    看那大地肋骨中飞沫的火星/淘金者们,在黑洞深处颤栗/金钱正吸干祖国的血    而我的诗篇,在一片废墟中/在血色的戈壁上,直到/燃起春天的悲情    (《土拨鼠最后一声叹息》)

  全球变暖、土地干旱,常年冰封的北极的雪也开始融化。而人类仍夜以继日地贪婪着,不加节制地开采着资源。这是全人类的悲哀。人类会走向何处?如此抛开小我、再抛开人类这个“大我”,转而关注自然、反思人类对自然的掠夺、攫取,是世界诗学的一个可贵之处。人类只有放弃自我膨胀、退回到本来的位置、重新审视那些所谓的社会发展的需求,才能真正看清人类与自然的关系,也才能解决人类社会 一些顽疾。相对于小说、散文等其他文学形式,诗歌的创作更自我化,往往是作者情怀和思想境界的直接反映——只有作者去深入思考了这些问题,才可能在笔下写出这样的诗句。

  在提倡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同时,森道哈达也力主国家之间的和平相处,停止侵略、殖民,消除战乱,各民族国家独立自主,让世界没有苦难——此亦为世界诗学的重要内容。

  花谢了/泥土,仍然在    树枯了/根,仍然在    我们死了/我们的祖国,仍然在    当绝望寂灭时/自由仍然在    当悲愤的诗人消失/美丽的诗篇仍被传颂    昨日,你死了——/但你还活着,从现在到永远!    (《生与死——致纳尔逊•曼德拉 》
  笨重的铁鹰/拖着沉沉的黑夜/铁道,一宽一窄     冷战的阴影/让我痛恨——/那些殖民色彩    我倦于——/歧视的眼睛/许多次咬紧牙根    我的安达啊/为何你羞于书写蒙古文/多少次我内心崩溃(《未来的阴影》)
  走过首尔/山水重重/让我远离尘世的哀愁/远离哀愁是那样艰难/大洋彼岸/一定会有人紧握我的双手    走过首尔/林鸟无数/远离人间的不公/远离自己的伤痛/大洋彼岸/一定会有人抚慰我的心(《走过首尔》)

  曼德拉无疑是追求独立、自由的典范,他以和平的方式追求和平,是真正的和平的象征。南非黑人的独立,是人类自由精神的胜利。同样的,其他被压迫、殖民的民族也渴望着独立、自主。而当一切政治、军事上的不公平消失后,人类是否远离烦忧、能回到伊甸园?设问也许杳无答案,但诗作中显露出一种永不屈服精神特征。

  概况而言,森道哈达的世界诗学是其多年创作的升华。他从早期的对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文化的关注逐渐转化到对世界、人类普遍生活、精神层面的关注,眺望东西方,将蒙古民族精神及民族美学融合到作品中。随着诗学观念的提升,诗人对自身的定位也逐渐明晰,从迷茫的追溯中超脱出来,确立了精神之独立、自主、自由:
  
  如果让我定位自己/我就把我定位给祖先/或死后的希望    我在定位我自己时/干下杯中命运的苦味佳酿/笑对尘世的虚妄    如果你非要我定位自己/我就把我定位给花朵的春天/定位给大地的诗神,就在今天    如果你问,我的根/我的根是天空和草原/我在哪里,我的根就在那里(《定位》)

  民族美学的融入令森道哈达的诗作韵致独特。台湾著名《 笠》诗刊主編、评论家岩上曾说:“我们读森道哈达博士的诗,仍然感受到他诗的敏感度,对于熟悉景物的意象移位的高明处理,每一首诗都采不同的技巧,而达到情意与事象的交融和诗思主题的把握。作为一位诗人,森道哈达的率真和纯美,明显呈露了在地民族诗人表现自己国家天然资源与人文特质并根植于深爱乡土的作品中。”森道哈达的作品读起来口语化强,注重灵魂与视觉感受,突出冲突与张力。在蒙古古典诗歌的影响下,他的诗作散发出的现代感似草原的清香,给人的直观感受如高原月夜——明澈、神秘、硬朗、空寂。然而,无论是世界诗学还是独特韵致,皆有更多发展的空间。任何诗人对诗艺的追求都是无止境的。倘若要达到新的高度,诗人需要坚持不懈的探索。

  破晓,当你抵达/朝露正在凝结/微曦的天色在骚动    我在等我的那匹战马,他脱缰而去  /我将赤足穿过/这暗夜巍峨的寂静(《破晓》)

  2014年7月25日写于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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