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黄金时代》没有迎来票房上的“黄金时代”。
北京暮秋一间幽暗的咖啡馆里,采访一开始,提起票房的问题,李樯笑着轻轻摇摇头,想必更深体会了当年萧红写给萧军那封信中“黄金时代”复杂反讽的况味。
8000万元投入,票房仅4000多万。但是,由电影引发的话题仍在继续。票房的冷与舆论的热形成很大的反差,这也是《黄金时代》给人强烈的印象之一。面对批评者的褒贬,作为编剧的李樯,坦率地作了回应。
随着电影《黄金时代》剧本(全本)的上市,一些电影中限于篇幅没有展现的细节也首次披露,给讨论这部电影提供了更完整的文本。
给的不具体观众会迷惘
北青报:有关《黄金时代》的讨论仍然在继续发酵,但票房的落差,对创作者的打击是不是挺大的?
李樯:那倒没有。我们有料到这个片子不会好卖,现在银幕块数这么多,但不见得文艺片就会占到什么便宜。
北青报:这对未来文艺片的投资是不是会产生很大的影响?
李樯:或许有一定的影响吧。因为这次所有的投资方都盯着这一个案例,如果它赢了,就会有很多人跟风投进来,如果惨了,本来就很多投资人排斥艺术片,以后就更没有了。
北青报:3小时的片长院线排片会很吃亏,为什么不剪到更合国情的长度?
李樯:我们当然知道,但你不能因为这样电影就不探索了吧?如果这样,电影最终就会全是快餐。首日的排片量7%,后来不到2%,院线觉得艺术片就是不要排,很多院线根本就没有。美国有艺术院线,一直放,放半年,就像一个图书馆,可以看到所有的经典电影,那样可以回收,莫扎特的唱片可能卖不过普通的音乐,但是你去书店和音像店,古典音乐永远在那里卖,那是一个长销的东西。
伯格曼那个时代,还有个知识分子气质,他们还排队去看这些实验电影,现在是一片快餐消费,反智主义,你弄一个东西,他们当笑话看,票房一不好,都跟着落井下石。
北青报:回到这部电影本身的创作,坊间流传最初这个本子是要写萧红、丁玲和张爱玲这三个民国女作家的,真的吗?
李樯:最早这个创意是许鞍华提的,她很喜欢这几个女作家:张爱玲、萧红和丁玲。《姨妈的后现代生活》之前我们就特别想拍丁玲和萧红,这俩人的意识形态、人生轨迹是背道而驰的,政治光谱上差别也非常大。萧红在香港写《呼兰河传》的时候,张爱玲在读港大,不知她俩见没见过,但搞不好在某条街上会擦肩而过,那是一个尾声。最终我们还是觉得丁玲更难实现,就干脆写萧红吧。
北青报:剧本大概写过几稿?
李樯:我曾经推翻过一大稿,那个写法是故事性比较强的,但是我写了一半之后觉得这个路数不对,我觉得单写一个故事是没有太大意义的,我更多地是考虑如何寻找一个写历史的崭新的方法,追求一种新形式。
北青报:有你特别喜欢的人物传记片吗?
李樯:我看了非常非常多,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弗里达》、《莫迪利亚尼和毕加索》等等,大部分传记片都是在写人物人生中的传奇与事件,给一个具体的人物还原,但这种还原又是带引号的。我想写“人被你所知和不被你所知的一种东西”,更让人知道人性复杂。可观众特别喜欢你给他一个具体的东西,你一旦不给,他会陷入到迷惘当中,有一种扑空的感觉,就会很不舒服。
鲁迅曾说:“一个人的言行,总有一部分愿意别人知道,或者不妨给别人知道,但有一部分却不然。然而一个人的脾气,又偏爱知道别人不肯给人知道的一部分,于是尺牍就有了出路。这并非等于窥探门缝,意在发人的阴私,实在是因为要知道这人的全般,就是从不经意处,看出这人——社会的一分子的真实。”
他在那个年代说的话跟我不谋而合,人怎么可能有一个所谓的固定的规划好的确切的性格呢?人是非常复杂的,和宇宙一样,人物传记片是不是应该给人一个确凿的,主观的、个人的一种对人物的看法?我是质疑的。
所谓间离手法就是要让观众参与进来
北青报:第二稿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吗?
李樯:第一稿里人物淹没在她的传奇的履历当中,使我们忽视了对她精神内心和复杂性的读解。历史人物都是像海市蜃楼一样的存在。第二稿差不多就是后来电影的样子。人和历史是不可复原的,这是我个人对以往的传记片、历史片的一种区别非常大的个人态度。你弄的细节再像质感再像,那个时代真的是这样吗?我觉得很虚妄,精神层面根本不可能复原。这种认知使我找到了写作《黄金时代》的办法,就是一定要把这种虚妄带到电影里面。我不是还原,我力争还原,还原里面有主观性也有矛盾性,也有虚构性的,所谓历史是这样的。所以我没有从头到尾写一个人物。
《黄金时代》的结构就是对那个时代进行一种解构,我要让观众知道我们是在扮演这段历史,但我们力争扮演得很像,这样让观众接受它的时候就不是一个完全的被动者,而是一个观察者,他会迫不得已地进入一种思考当中。剧中人物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就形成了对于这种假定的真实性的破坏。观众刚要投入进这个虚构性的时候,又被真实性打断了,刚以为真实的时候,虚构性又进行新的一个轮回。
北青报:戏剧上叫间离效果。
李樯:对,但是这个跟戏剧的间离效果还不是特别一样,戏剧是在一个真实空间里面观看表演,演员对观众说话的时候,就由角色变换成演员。电影复原了现实世界,你会把它当成真的去看。而戏剧,你知道是一个真实的人在演一个假的故事。所以这个戏的间离跟戏剧不一样,演员没有脱离角色跟观众直接互动,他虽然对着镜头讲述,但仍然是那个历史人物。戏剧上的间离,演员在两个身份中跳进跳出,这个电影里面没有。
我之所以用这种办法,是想把真实性、虚构性、假定性和虚拟性的界限给它抹掉。然后形成一种既主观又客观,既被动又主动的参与电影的方式。因为当一个历史人物突然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迫不得已成为一个现场的目击者。然后这个人物你又知道不是真的那个人物,就会形成很多种对于历史、对历史人物的思考,形成很多心理空间。
他在正儿八经演的时候,观众知道是个故事片,而他突然对着镜头讲的时候,又像一个纪录片。可是又在历史的场景当中,观众有点像突然被揪到了现场,这个假定的历史人物在假定的历史空间里面来跟你说话,成为你跟这个电影真正一对一的交流。我是逼迫一个人进行可能很陌生化很不舒服的一种交流。
人对新鲜的东西并不像他们自认的那么能吸取
北青报:你完全没有考虑观众会很难接受这种形式吗?
李樯:我没法想观众,因为观众很复杂,各种阶层,各种身份都不一样。有人说票房可以验证,可是票房好的电影依然被骂得很厉害。这就是双重标准。我知道这个手法有风险性,但这基于我的历史观:我们对于一个人是不能那么自以为是地确认一种答案的,所以经常让一个演员对镜头讲述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被迫思考的状态,这让你不舒服,不适应,但是像这样一个电影,你是需要反思的,人现在越来越不反思了,我觉得人越来越丧失一种艰苦思考的能力。
我们的心理惯性太强大了,为什么一些仪式化的东西你能接受,芭蕾舞是踮着脚尖跳的,但是电影里面破坏一点点常规的东西,大家就会觉得受到巨大的冒犯呢?你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原有的东西多一点点面积呢?大多数的观众需要一种确定的东西,在他的安全边界之内,以他习惯性的方式给他。
你的任何创新,他都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甚至被激怒了。但是有的艺术就是要冒犯和激怒人。任何一个创新的东西,且不论它的价值,好与坏,一定是激怒人和冒犯人,生活中的衣食住行也是这样,就像穿衣服,对第一个穿喇叭裤的人就说你流氓,人对新鲜的东西并不像他们自认的那么能吸取,他们都是处在一种安全地带,对于处在不安全地带的人进行一种党同伐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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