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一次坐在湖畔。
你看,我是个简单的人
我只写简单的诗
就像此时,非常简单
从我到你,从此到彼
万里路程,只像一个庭院
简单得只想一件事。
我们那么晚睡觉,是要把爱拉长。
我们那么早醒来,是要抓紧时间相爱。
我们低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请求风不要泄露它。
“是他!”鸟群说。
“是她!”太阳说。
(《我又一次坐在湖畔》)
我们再来看她的另一首短诗《狂饮》:
我们的狂饮尚未到达尽头。
这一杯又一杯。
当我们说出冷,但是还活着。这算什么醉
我们在东门口,在关山坡,在鹤游坪,在滨河路
醉
我们这么小,世界这么大。
我们若不喝光最后一瓶,不喝下汪家大坝的那块冬水田
不喝下最后一段江山。我们今晚就不会罢休
就不会说山高有好水,处处消魂。
(《狂饮》)
纵有侠骨留香,金铃子仍然只能是女侠。我们不能指望金铃子匹马秋风塞北,就算是杏花春雨江南,也得有个给她打伞的人。
就这样一个“小女人”,也做起大诗来了。《曲有误》这本诗集中,《当太阳普照》、《大提曲》、《青衣》这样的,长达数百行的长诗随手可拈。也许是情感如汪洋般浩翰而至,金铃子写下了太多的长句,使这些长诗从形式上颇具大诗气象。但细读金铃子的这些长诗,我发现,它仍然是短诗的组合,或者说,金铃子只是把无数闪光的片段组合到了一起,金铃子想织的也许是一件金缕玉衣,可惜我看不到这件衣服有多漂亮,我甚至没有看到一件衣服,我看到的仍然是金缕和玉片。
这意味着从金铃子的长诗中随手摘出一段,都是一首妙曼的短诗:
只有你,大河。
才可以容下我的爱情。我的爱情刺骨,将轻易把我刺碎。
"爱我,用空中淡淡的云朵,高高的云朵来爱我。"
"好吧,我会这样去爱。"
这是从金铃子近400行的长诗《当太阳普照》中随手选出的四句。金铃子也许试图用这些长诗,完成她对生命、对爱情、对世界,相对完整和体系的表达。在我看来,这种表达是失败和徒劳的,诗人从来无法准确地把握生命和世界,诗人所能把握和表达的,只是生命的某一瞬间,以及被诗性的光芒照亮的世界一角。
为了参加这次诗歌研讨,我在脑子里梳理了一下1949年以后中国新诗的历程。从17年的诗歌功能化,到“文革”中的诗歌工具化,再到北岛、舒婷、江河、杨炼、顾城用他们的声音唱出了一代人的心声,从于坚、韩东让语词从天下落到地上,从天国回到凡间,再到沈浩波、尹丽川让诗回到自己的身体……我信手写下了《从精神领袖到自我救赎》这个标题。当我翻开金铃子的《曲有误》,在扉页上读到金铃子的诗观:“它是我寻求医治心灵的良药”之时,我甚至有些窃喜。我虽然好几年不读诗,看来我对诗歌现状的判断还是基本正确的。然而,当我细细读完《曲有误》的50首诗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这个标题是如此娇情。金铃子的诗歌完全颠覆了我关于当下诗歌无非诗人自我救赎的猜测。至少在金铃子哪里,她的诗歌绝不是她寻求医治心灵的良药,她的诗歌呈现出的人格状态纯洁、饱满、高贵、健康、任性,穿越古今,长吟短唱,自得其乐,甚至得意洋洋,何须“救赎”?何来“良药?”与其说金铃子对诗歌是客气和恭敬的,不如说她对那个存在于诗歌世界里的金铃子,对那个世界里照亮她额头的阳光客气而恭敬,诗歌,不过是她表达客气和恭敬的道具。
为什么金铃子的诗歌会对她的所谓“诗观”形成如此巨大的反讽?道理很简单,金铃子的诗,是那个生活在诗王国的青山绿水鲜花狐媚之中的金铃子随手写下的;而所谓的诗观,是此地今生的金铃子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之后,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禅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金铃子一思考,诗歌就逃跑。
就我个人而言,我特别喜欢金铃子的小诗《有些事情还在继续》,我太喜欢这首诗了,以致于我删去了其中两行半,使这首原本就只有8行的短诗,只剩下了5行半:
它们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是两只。昼伏夜出。
或者把头枕在青草上,假装打磕睡。偷听两个女人的谈话
其实,它们怕谁呢
大白天的,就有一个少年翩然而至,等我们去捉他
他就无影无踪了
总是那只狐狸,在宽大的垅沟。看我们捆柴,剥树皮。
这是我删节后的诗,要看原诗,请找金铃子。
谁能说这短短的几行诗里没有哲学?没有巨大和深邃的想象?在我看来,不仅有,而且很多,很丰满。当然,金铃子自已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就对了。
诗人太多,读诗的人太少,甚至连诗人之间,也甚少相互阅读,这恐怕是这个时代诗歌最大的悲剧。其实这也何尝不是幸事?正因为人海茫茫,写诗的人与懂诗的人难得相遇,这才让我们有了红尘中偶然相遇,一曲水调,居然知音的惊喜。
禅说:挑水担柴,无非妙道。现在水不用挑了,都用上了自来水;柴也不用担了,都用上了煤气灶。但水总是要流的,花总是要开的,水流花开,会心一笑,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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