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仲敏短诗十七首

　　风
　　
　　今天，我突然遇到了一阵风
　　在酷热的夏季
　　出门前
　　我根本没有想到
　　一阵风
　　迎面扑来
　　
　　我放下车窗
　　任凭风
　　越吹越大
　　我去列席
　　市委常委会
　　我对书记说
　　我遇到了一阵风
　　书记笑了笑
　　说，这阵风好大
　　我常常，半夜，在梦里
　　被它吹醒
　　风真的太大了
　　我们都命悬一线
　　
　　2014年7月7日于成都
　　
　　祖国
　　
　　我躺在加勒比海的浴缸里
　　亲自点上一支雪茄
　　朝祖国的方向看了一眼
　　立刻心事重重
　　
　　是啊，南海硝烟弥漫
　　钓鱼岛开战在即
　　反腐越反越腐
　　党在走群众路线
　　群众却无路可走
　　
　　祖国啊，这么多事情
　　其实还真不关我什么事
　　
　　我一口喝下一杯红酒
　　夜观天象、掐指一算：
　　祖国，五月过后肯定是六月！
　　
　　2014年5月15日于成都
　　
　　红军
　　
　　傍晚时来到会理
　　凉山州南部重镇
　　刚进入县城
　　就看到红军曾来过的纪念碑
　　
　　我不是一个喜欢到处走的人
　　但最近去过的几个地方
　　都有红军留下的痕迹
　　朋友们说
　　我和红军较上了劲
　　
　　如果我在那个年代
　　我会不会参加红军？
　　现在已是和平盛世
　　谁还会拉起队伍
　　打土豪分田地
　　
　　我仅仅去过的几个地方
　　红军都曾到此一游
　　在2014年4月24日的日落时分
　　我茫然地看了看环抱四周的大山
　　想象当年红军
　　会从哪一条路上突围出去
　　
　　2014年4月24日于凉山会理
　　
　　春天
　　
　　春天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就算长得不美
　　就算老态龙钟
　　就算刚发了脾气
　　那又怎样呢
　　
　　春天终于来了
　　你看满树的花朵
　　在阳光下列队走过的少女
　　春天使她们增色不少
　　
　　在这样和煦的风里
　　你肯定在想
　　随便领一个人回家
　　都不会差到哪里
　　
　　2014年3月19日于成都
　　
　　江姐
　　
　　江姐，我刚刚路过了你的家乡
　　自贡大山铺，因急着赶路
　　我没有停下，只能远远地
　　朝你出生的地方看上几眼
　　
　　我认识你很久了，却一点也不了解你
　　课本上的你，肯定不是真实的你
　　你的伟大，被作为教材，教育人民
　　你的大义凛然，如今变成了江姐博物馆
　　供地方政府开发红色旅游，
　　他们在消费你的苦难和英勇事迹
　　
　　江姐，你连死都不怕，我知道
　　你不会感到悲哀。
　　
　　数十年过后，我路过了你的家乡
　　因为行色匆匆，甚至来不及停下脚步
　　
　　2014年2月11日于自贡
　　
　　穿越大别山
　　
　　我在高速公路上行驶
　　外面下着雪
　　车开得很慢
　　到河南和湖北交界的地方
　　我看见一块路牌
　　上面写着
　　何家冲，红25军
　　长征出发地
　　
　　以前我多次路过这里
　　都是正常行驶
　　车子一晃而过
　　来不及看清那上面的字
　　还以为写的是
　　请不要打鸟
　　
　　因为，何家冲现在是
　　大别山鸟类保护区
　　
　　红军当年
　　挺进大别山
　　打完国民党
　　无仗可打时
　　就把山上的鸟
　　打得四处逃窜
　　
　　2014年2月6日于武汉
　　
　　西昌的月亮
　　
　　我的朋友，吉木狼格
　　一个彝族诗人
　　他说，西昌的月亮
　　象一个荡妇
　　而另一个朋友，何小竹
　　他说，让我也写一写西昌的月亮
　　
　　我来过西昌很多次
　　一次也没有看到
　　西昌的月亮
　　
　　无论是在邛海边
　　还是在芦山顶上
　　我看到的
　　都是漆黑一片
　　
　　只是有一天
　　我遇到了一个西昌的女孩
　　问她西昌的月亮在哪里
　　她笑了笑
　　说了一句我至今都不明白的话
　　
　　她说，当你错过了西昌的太阳
　　就会错过西昌的月亮
　　
　　2014年1月19日于西昌
　　
　　午后
　　
　　午后，在眉山
　　苏东坡的家门口
　　一杯清茶
　　使阴冷的冬季
　　有了一些暖意
　　
　　我早已不再随大流、凑热闹
　　繁华褪去、世事沉寂
　　东坡兄，在眉山一带
　　也只有我才敢
　　在你面前写诗
　　
　　写完这首诗
　　我将谋划更远的行程
　　无论是南下苏杭
　　还是北上泰山
　　我都将开始
　　一个人的旅行
　　
　　在人人都会写诗的古代
　　东坡，你的志向是做大官、救天下
　　而我，只是一心想着
　　怎样才能
　　把这首诗写好
　　
　　2014年1月18日于眉山
　　
　　外面
　　
　　今天，太阳真好
　　我要到外面去
　　
　　你不要问
　　问了我也只能说
　　我去了外面
　　
　　外面在哪里
　　外面有多远
　　
　　外面有高高的山坡
　　青青的草地
　　牛羊成群
　　鸡鸭满地
　　
　　外面有蓝蓝的天空
　　清清的溪水
　　鱼翔浅底
　　飞鸟欢唱
　　
　　外面在哪里
　　外面有多远
　　我随便问了一个朋友
　　他说他正在外面
　　
　　而另一个朋友却说
　　刚从外面回来
　　
　　2014年1月19日于成都
　　
　　中秋的月亮
　　
　　成都的中秋
　　没有月亮
　　只有风和雨
　　这并不影响
　　别的地方
　　比如厦门
　　或者在我的家乡三门峡
　　能看到又圆又大的
　　月亮
　　
　　尽管是阴天
　　等天完全黑了
　　很多人还是习惯
　　抬头看看天空
　　
　　天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圆月
　　没有相思
　　甚至没有
　　哪怕是一丝的忧伤
　　
　　这时，在远离成都的
　　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趁着夜色
　　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
　　来到中秋的窗前
　　轻轻地
　　关上了窗户
　　
　　2013年中秋于成都
　　
　　致杨又黎
　　
　　杨又黎，我认识你爸的时候，
　　还没有你。
　　我认识你爸的时候，
　　你爸还不认识你妈。
　　
　　坦率地讲，你爸那时没你帅，
　　但比你有杀气。在新二村，
　　一个穿风衣的青年，冷冷地对我说，
　　“对于你来讲，我便是怪客”。
　　我只好更冷地回答:“怪客便是怪客”。
　　
　　那年你爸二十二，我二十，
　　他微胖，我瘦削。两个男青年，
　　夜深人静、风黑月高之时，
　　从新二村到青羊宫一带，常常喝的大醉，
　　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那时我们的最高理想是冒充公安，
　　因为公安可以随便打人。
　　
　　很快你爸遇到了你妈，小安，
　　一个读军校的漂亮女生。在重庆，
　　那一夜，大家都喝了酒。
　　我对你爸说，军人不能动，
　　搞不好会判刑。
　　你爸胆子大，不听劝。
　　这才有了你杨又黎。
　　
　　一转眼，你已是一个，
　　玉树临风、英气逼人的小伙子，
　　不写诗、不喝酒、对陌生人有礼貌。
　　比我和你爸那时强多了。说老实话，
　　每次见你，我的感觉都象，
　　九死一生的老红军见到，
　　在枪林弹雨中失散多年的后代。
　　
　　但你不能吃苦，叫你到我那里，
　　先从下面干起，
　　哪怕只有几个月，都被你婉拒了。
　　有一天偶遇你妈，我几乎不好交代，
　　好在你已有更好的去处。
　　
　　说起当年，常常是，我和你爸，
　　你爸后面跟着你妈，
　　当然，有时也跟着别的女人。
　　（这也是他们后来分手的原因）
　　从新二村到青羊宫，从北门到西门，
　　为了节约一点酒钱，
　　我们经常一路走下去，坚持不坐车，
　　也不觉得苦。
　　
　　2013年9月20日于成都
　　
　　致王菲
　　
　　2013年9月13日，皇历上写到
　　凶，诸事不宜，就要散。
　　你来到又离开乌鲁木齐，神色匆匆
　　强忍泪水，8年了，或许更早
　　你不再相信爱情。那个李姓男子
　　步履蹒跚，尽显疲态。当年的神雕侠侣
　　只是民间传奇。
　　
　　作为一个从来不看娱乐版的人，
　　我没有把你当做娱乐明星，你不是。
　　你和她们不一样！你的声音
　　来自遥远的天际
　　年复一年，日日夜夜，诉说着
　　人间的潮起潮落、花开花谢。
　　没有人配得上你！就算配得上爱情
　　也没有人配得上你，因为
　　你茫然地爱上了所有的人，而又
　　不爱其中任何一个。
　　
　　2013年9月14日于成都
　　
　　在雨中，一个奔跑的孩子
　　
　　天刚刚亮
　　下着小雨
　　在成都南门
　　一个奔跑的孩子
　　他跑到了我的前面
　　
　　一个小小的身影
　　没有大人陪伴
　　他将跑向哪里？
　　在雨中
　　也许还刮着风
　　他几乎是固执地
　　向前跑着
　　
　　我从来没有
　　被这么小的一个孩子
　　甩在身后
　　我也在奔跑
　　我又会跑向哪里？
　　
　　在清晨，在雨中
　　我小心翼翼地
　　跟在一个孩子的后面
　　也许是为了
　　在他摔倒的时候
　　好把他扶起
　　
　　2013年9月2日于成都
　　
　　高梁红了
　　
　　我才刚刚离开一会儿
　　漫山遍野、屋前屋后的
　　高粱红了
　　
　　作为一个精耕细作的农民
　　用不着计算
　　我就知道
　　今年的收成好过往年
　　
　　高粱红了！
　　幸福的日子又来了
　　我的队伍
　　正向着秋天开拔
　　
　　高粱都红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
　　揭竿而起
　　
　　高粱红了
　　谁这时和我在一起
　　我就会赐谁一世繁华
　　
　　2013年10月13日于成都
　　
　　写诗能不能不用比喻
　　
　　时间很紧
　　我还要去几个地方喝酒
　　写诗能不能不用比喻？
　　让人一眼就能看懂
　　并且会心一笑
　　
　　我试过，不用比喻
　　很难。比方说
　　有的人写的精雕细刻
　　象在绣花
　　而有的人
　　一抒情就把秋风恨得咬牙切齿
　　就细数落叶
　　望穿秋雁
　　
　　你看，李白也不过
　　写过几首打油诗
　　至今都不得安宁
　　
　　就这短短几行诗
　　我用了不少比喻
　　看来在四川省
　　不用比喻能把诗写好的人
　　最多也就只有一个
　　或者两个
　　而外省的那些诗人
　　大都痴迷于书本
　　活得象旧式知识分子
　　在各种比喻中抑郁而终
　　
　　2014年11月17日于成都
　　
　　再写水仙花
　　
　　能看懂水仙花的人
　　就一定是能看懂岁月的人
　　
　　在午后的阳台
　　你轻盈而又孤寂地
　　弯下腰
　　和水仙花喃喃私语
　　不让别的人听到
　　
　　听到又怎样呢?
　　到处都是看不懂花
　　也听不到雨声
　　又错过风的人
　　
　　当你痴迷于水仙花的
　　白色花瓣
　　你的心和花的心
　　谁更容易破碎?
　　
　　你的快乐总让我忧伤
　　因为
　　当你修剪一枝水仙花时
　　我和花都看到了
　　却留不住
　　那已经绽放
　　又必将凋谢的
　　悄无声息的美
　　
　　2014年1月23日于成都
　　
　　中秋之夜
　　
　　中秋之夜，我在厦门
　　鼓浪屿沙滩
　　和三五知己
　　喝着酒
　　望着明月
　　这里的月亮
　　真的又大又亮
　　
　　海就在我三米之外
　　海浪就象语文课本上
　　说的那样
　　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候
　　我应该感到快乐
　　应该有点伤感
　　甚至应该
　　仰望星空，思考人生
　　
　　但都没有
　　我竟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越狱杀人犯
　　哈尔滨的高玉伦
　　我刚刚得到消息
　　包围圈越来越小
　　高玉伦已经被围困在一块
　　小小的玉米地里
　　
　　高玉伦
　　你为什么要杀人
　　你完全可以当个官什么的
　　当官都比杀人强
　　你写诗也好啊
　　
　　你这么有勇有谋
　　实在不行
　　你还可以去打钓鱼岛
　　你都没有
　　你偏偏选择了杀人
　　
　　所以，在中秋节
　　你只能一个人
　　象一只惊恐的野兔
　　到处乱窜
　　
　　中秋之夜
　　月亮又大又圆
　　你在哪里
　　你在想什么
　　你能看到月亮吗
　　
　　人间这么美好
　　但与你没有关系
　　因为你杀了人
　　中秋之夜
　　你妈再也不能
　　喊你
　　回家吃饭了
　　
　　2014年9月10日于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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