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来居笔记》四首取材于日常生活细节,在北方的阳光和寂静中,这些生活细节浮动于诗人眼里,凝聚在笔端,闪动出超自然的光泽,俨然是《老子》第二十一章的境界:“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或者庄子的心斋、坐忘。几只麻雀的飞翔、跳跃,使诗人憬悟主客的同一、物我与自然的浑融(《蚊来居笔记﹒1》);也惴惴于美好生命所可能遭遇的“黑”和“春天的乌云”,心生忧虑,无力而悲哀(《蚊来居笔记﹒2》)。《蚊来居笔记﹒3》是一首难得的好诗。它一如既往地开阔、简洁、细腻,长驱直入又陡生拗折,散文化的句式与纷披的诗情相得益彰。行至树下,诗人因为玉兰初绽的细微动作而惊喜,这生命的“新的脆弱”让整个世界变得不可思议:仰视中“太阳奇妙地斜挂在树梢/仿佛天空与大地两颗温柔的心悬挂的——果子”,花树在阳光里闪烁,在洞然无物的内心恣意怒放,熟稔、温暖如亲人。心惟其空,才能出此妙想,让人和花不着痕迹地对接起来,进而奔涌出关于一切美好的“新的脆弱”的生命的沉痛独白。
读金铃子的诗,往往如行山阴道上,各种实景、幻象纷至沓来,令人目不暇给;又似古园探幽,峰回路转处,曲尽柳暗花明之妙;至于篇章组织则颇有几分刘鹗笔下白妞说书的韵致:“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例如《蚊来居笔记﹒3》,或者《霸王别姬》。在后者的三节诗里,发语者身份几度转换,初看上去全无章法,但若从观戏者或叙事的角度切入,整首诗便有了青橄榄的涩涩味道。英雄美人的本事、那“许多悲欢离合,荣枯休咎”早已远去,无从阻住时间的运行(“马车继续辘辘行驶。/像一个杀手。一个骗子。一个贼的荣誉/它转身消失。”),留存在品行可疑的历史叙事/记忆当中的,只是“谣言和传说/成为历史意义的小挂件”。即便是个体生命刻骨铭心的爱的体验,也不过成就了一首后人“不可不知的民乐/琴师的一个点拨——/这个不要弹,用拇指向外拨一下/模仿自刎时钢刀落地的声音/更醉人。”进而,一声戏拟的舞台道白(“霸王啊,咱们就在这里歇了。”),一部当代电影的插入(“等待蝶衣与段小楼/——轰动京城。”),又混淆了戏里与戏外的界限——又有谁不是在搬弄演义古人旧事,又把自己的爱恨情仇,展开为新的“小挂件”、“谣言和传说”?
许多悲欢离合,荣枯休咎
凭空而去,愈去愈远……
垓下悲歌慷慨,霸王啊,咱们就在这里歇了。
我们沿着江水赶路。找一颗安静的星辰
放下这颗放不下的心。
我们穿越那些阴阳卜筮
穿越宿敌的巨大走廊。不再点将列阵。
风吹到何方,我们就去到何方。
锦帐高帆之上
我们就此成为绝响,成为琵琶的一声裂帛
成为不可不知的民乐
琴师的一个点拨——
这个不要弹,用拇指向外拨一下
模仿自刎时钢刀落地的声音
更醉人。
马车继续辘辘行驶。
像一个杀手。一个骗子。一个贼的荣誉
它转身消失。
乌江渡处,成为谣言和传说
成为历史意义的小挂件,等待碟衣与段小楼
——轰动京城。
(金铃子《霸王别姬》)
何其芳在《梦中道路》里谈到自己的诗歌时说:“我倾听着一些飘忽的心灵的语言。我捕捉着一些在刹那间闪出金光的意象”;“我不是从一个概念的闪动去寻找它的形体,浮现在我心灵里的原来就是一些颜色,一些图案”;“有些作者常常省略去那些从意象到意象之间的链锁,有如他越过了河流并不指点給我们一座桥,假若我们没有心灵的翅膀,便无从追踪。”这些话用在金铃子的诗歌上也是合适的。她总是在语词和图像上飞翔,在空白、断裂处隐匿意义。《风衣》、《捕鱼记》所捕捉的刹那的意象,的确闪着金光,使人振奋,抑或“骇且笑”(钱钟书语)。《画经》的跳荡笔法、场面拼贴,倒也可以在语词的勾连、意象的呼应中,博得同道者的会心一粲。
画画使我胃口增加,身体也舒服些
我披头散发,一边画一边吟咏
学屈原至于江滨。
可是,我颜色妖娆,形容茂盛
一群乌鸦从我身边飞过,语言和善
它们把石头衔在嘴里,找寻如史诗般壮观的空瓶子。
在成都,我们在空瓶子酒吧喝酒
一个男人歌声嘶哑,从《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唱到《我不是李白》
那是长夜之饮
好比上次我们在京城喝酒,唱
“国中有大鸟,有大鸟呀!”
“飞。飞。”
我暗自喜欢这样的场景,喜欢聚首时相互招呼称兄道弟
离开时整理一下传记,说点小话
写:土地大,粟多。
乌鸦只是小事,天鹅也是如此。
(金铃子《画经》)
对于《抒情的木塞》这一类的诗,则应当祭起“诗无达诂”的法宝。就像诗歌开篇:“我的词语来得这样突然/发出畅想的光,如七月的江水,向整个/世界铺开”,满江满河的语和象挨挨挤挤地涌来,凌汛一般将读者冲得东倒西歪,我们只需要去投入那声、光、色、影,随着句子的长短伸缩,感受诗情的明暗、节奏,去领略一种美,除此之外,还要求什么,又能要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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