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还很年轻
当一个人还很年轻
他写的东西,会奔跑
会像豹子一样
把藏在黑夜里的人追逐
当他已经年老
写的东西,变得安静
像一面不说话的镜子
只用微弱的光
照着周围的人的空洞
1999.1.29
走得太快的人
走得太快的人
有时会走到自己前面去
他的脸庞会模糊
速度给它掺进了
幻觉和未来的颜色
同样,走得太慢的人
有时会掉到自己身后
他不过是自己的阴影
有裂缝的过去
甚至,是自己一直
试图偷偷扔掉的垃圾
坐在树下的人
也不一定刚好是他自己
有时他坐在自己的左边
有时坐在自己的右边
幸好总的来说
他都坐在自己的附近
1999.10.27
书房偶记
漫长的冬夜开始了
这是离古代最近的时候吧
独坐室内,像一盏灯
勉强照亮一本旧书
但远不足以照进那些缝隙
就是说,有些楼梯
在一本书里也是看不见
没有说出的都漆黑着
经过了几个世纪
仍然漆黑着,让园子里的热闹
格外意味深长
唉,还不如背着手走开
不如在心里复习张旭的狂草
它毫无顾忌,说出了一切
第一遍是一曲豪歌
第二遍是一场痛哭
2014.1.5
湖畔
湖水发呆,它有无穷多件冰凉的衣服
蓝天发呆,它想合上纤长的睫毛
空气发呆,它露出了宣纸的质地
我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无缘无故,一粒种子在豆荚中颤栗
它也一半是疯狂?一半是银河的寂寥?
我在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本来是经过树林的光线
无缘无故,却突然有了中年的肉身
2013.6.24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比如散步
一直消磨到星光满天
我还要浪费风起的时候
坐在走廊发呆,直到你眼中乌云
全部被吹到窗外
我已经虚度了世界,它经过我
疲倦,又像从未被爱过
但是明天我还要这样,虚度
满目的花草,生活应该像它们一样美好
一样无意义,像被虚度的电影
那些绝望的爱和赴死
为我们带来短暂的沉默
我想和你互相浪费
一起虚度短的沉默,长的无意义
一起消磨精致而苍老的宇宙
比如靠在栏杆上,低头看水的镜子
直到所有被虚度的事物
在我们身后,长出薄薄的翅膀
2013.4.20
湖畔偶得
夜晚之鱼挣脱了,鳞片散落天边
湖水若有所得,疼痛的小词
终于有一个斑斓的尾巴
垂柳袖着手,保持古代姿势
而它看不见的根系,展开潮湿的幻想画
时候还早,幼蝉在地下三尺闭目吮吸,不问昼夜
还需历经数年,它们才凑齐一套翅膀和云曲
柳啊蝉啊顺从于冬的沉默夏的疯狂
不知自己也是钟表的一部分
时光转动,风起了,我走过湖堤一如当年
身体似扁舟,我仍爱它人世间的起伏飘荡
时有靠岸之心,时有银辉满舱
2012/01/18
青龙湖的黄昏
是否那样的一天才算是完整的
空气是波浪形的,山在奔涌
树的碎片砸来,我们站立的阳台
仿佛大海中的礁石
衣服成了翅膀
这是奇迹:我们飞着
自己却一无所知
我们闲聊,直到雾气上升
树林相继模糊
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我们只是无关紧要的闲笔
那是多好的一个黄昏啊
就像是世界上的第一个黄昏
2011/11/13
散步
从来没有真正的路过
我散步,其实已参加
这条乡间小路的复杂变化
我的脚步,牵动尘土的脚步
我的呼吸,扰乱灌木的整齐呼吸
我的安静,叠加着整个树林的安静
我的波澜,让眼前一切转眼盛况空前
我再也没有离开
也再也没有停止
我移动,绷紧两边的田野
空气迅速充满细小尖锐的我
2011/9/12
乘马爬犁驶向禾木附近山坡
只有在这里,寂寥才是看得见的
它有着一棵树的形状
但是没有叶子,像盛开的铁丝
当大地运行,它们深深划伤着
天空巨大的琥珀
只有在这里,寂寥才是液体的
它有着一滴眼泪的温度
当我的眼眶四周全是积雪
当我在自己的局限里
为眼前的辽阔突然颤栗
而道路,已转向另外一边
像飞机向上昂起,分开空气
2011/12/13
墓志铭
好的小说须有基本的枯燥
好的电影,须有适当的闷
我理想的生活,当然
也得有基本的枯燥
适当的闷
我恐惧着过于精彩的故事
因为总有一天,会有人噙着泪
走到我面前:
兄弟,你演得真好
我都感动得哭了
好的友谊须有基本的距离
好的爱情,须有适当的缺陷
我喜欢你,缘于你微笑时
那细微的不对称
所以,好的人生
须有基本的无聊
好的时光,须有适当的浪费
让我们历经旅行和压抑
眼前终于出现
沙漠般的真实、冷峻之美
这样,当我挥别人世
终于可以欣慰地说--
谢天谢地
我没有相信过《读者》的说教
也没有过上它所描述的生活
2010/7/23
给
有一些风雪我们未曾经历
有一些北方
永远不能成为我们的生活
我还是爱着南方,爱着这个
偏执的闷热的南方
也爱着多雨、植物繁茂
它的细腻和不可知
就像我爱着你,辽阔冷峻的你
也爱着,偶尔闪现
那一小块疯狂的你
是的,不同的你重叠着
有时和解,有时冲突
我爱着,它们之间的缝隙
点点野花悄然生长
我也爱着,它们交错时形成的--
破碎、弯曲的夜空
上面缀满陌生的星星
2010/5/12
给
我坐在屋里
手却在大墙的外面
摸寻着这个秋天最后一片树叶
墙外只有一棵树
它沉默的时候很像我
它从树干里往外看的时候很像我
它几乎每分钟都在长树叶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它长树叶
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它也长树叶
但两种树叶绝不相同
这你不知道
你想我的时候它长树叶
没想我的时候它也长树叶
但两种树叶绝不相同
这就我知道
它几乎每分钟都在长树叶
然后把它想说的从树枝上掉下来
落在离我的手不远也不近的地方
就在你向这边走来的时候
那片树叶
落在离我的手不远也不近的地方
1986.11
春天的插枝
是一些很细的东西
连接了
过去、现在和即将出现的我
无论在现实中插得多么深
我还是感到
残缺的自己
带着所有纤巧
正从此刻的大地和天空面前
向上飘走
在接近着
另一个有相同伤口的我
1989.3.10
一把刀子
一把刀子细细地刮着夜晚
让天边逐渐发亮
但直到正午
那些黑色粉末仍未运走
它们淤积在
我们关于阳光的交谈之中
1991.9.3
怀疑
我一直怀疑
在我急着赶路的时候
有人把我的家乡
偷偷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一直怀疑
有人在偷偷搬动着
我曾经深爱着的事物
我的记忆
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山丘
一个人究竟应该走多远
在这个遥远的城市
我开始怀疑
盲目奔赴的价值
在许多的一生中
人们不过是满怀希望的司机
急匆匆跑完全程
却不知不觉
仅仅载着一车夜色回家
1997.4.21
我的儿子声音嘶哑
我的儿子声音嘶哑,双脚
使劲朝上面乱蹬
他的哭显得如此重要
仿佛整个天空
都已赶紧围拢过来
我坐在旁边,微笑着
羡慕地望着他
我有比他充足十倍的理由
却不敢像他这样
全心全意地痛哭一场
1999.1.8
回答
我是那个悲泣的人
是那个等待渡船的人
我是那个幸福的人
春天的花粉全在他脸上
是那个绝望的人
乌云的阴影已经快要遮住他
我是那个走在街上的人
我是那个跳舞的人
逃亡的人
我在悲泣着,幸福着,逃亡着
我是他们中的一个
也是他们的总和
这么多个我在悲泣着,幸福着,逃亡着
在身不由己地包围着什么
像桌布四周激动的花边
那中间的正是我从未经历的
现在快了
2000.1.5
剧场
那些熟悉的细节,再重新酿造一遍
时间被挤压着,发黑,发出淡淡的酒味
他们相互爱着,但并不肯定
追光灯扑向他们心里的空白
那里是一个水洼,车轮飞过,水珠四溅
是啊,把一颗心中的水珠泼向所有路过的人
行走的人,在停顿后仍将行色匆匆
他们试图遗忘的,夜幕下仍将继续
但人们带走了他们看到的一切
空荡的剧场,仿佛树被拔走后留下的巨大土坑
2001.9.15
给
我摸索着你描述的整个白天
所有可爱的事物
草丛、水池,嬉戏的孩子们
喧哗的风,眼睛里的阴影
以及一本摊开的书上
坐着的灵魂
我没有告诉你
我的手指上迅速扎满了小刺
紫色喇叭花
晨光里,我想拍好
紫色的喇叭花,但相机力不从心
镜头没法解释如此美的紫色
始终犹豫着,在红和蓝之间
而我,只能看到酒杯般的花瓣
美得过分的紫色,斟得太满
简直就要溢出,它经过漂亮的曲线
突然收窄,仿佛那里有
不想公开的楼梯
漆黑的地下室,凌乱的砖头
遮掩一条神秘的路
在路尽头,没有紫色,没有相机
世界尚未开启,我们尚未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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